“我們從沒有想過能夠全身而退！”

　　“許老賊的求救法符已經傳了出去，要不了多久，就算是陶少安不來，河清宗也會派來援手，我古劍門人丁凋零，再無半分余力馳援，此時已經刻不容緩。”

　　方不疑聞言，心中一寒，耳邊卻已經傳來老婦人充滿熱切的期望:“厲公子，接下來老身開始分化劍陣，半柱香後三十六劍子和三劍主會脫離主陣，到時候還請公子馭使這件蘆葉舟，一路向南，遁回古劍山。”

　　說話間，一線青光就自俞長老袖中飛出，落到方不疑的身前，形如蘆葦青葉，質如玉石，靈光流轉不休，竟然是一件難得的飛遁之寶。

　　方不疑不明所以地看向俞長老，道:“這顯然只有長老您可以擔當如此重任。”

　　說到底方不疑非是古劍門人，哪有將這樣的宗門重寶交給一介外人的道理。

　　飛遁之寶何等珍貴，禦劍飛渡之時全靠修士自身抵擋高空狂風，而且法力消耗極大，而若是駕馭飛遁法器，不但有法器禁製自身阻擋外來襲擊，所耗法力也極低。

　　別看當日方不疑拜入飄雲宗，神秘仙子身邊的侍女風吟自家就有一件竹筏，那是因為自家小姐法力高深，地位極高，就算是侍女也是深不可測，有一件飛遁法器實屬尋常。

　　古劍門只是小宗小派，只看眼前這些弟子的成色，就知道門中並沒有多少底蘊，這件蘆葉舟恐怕是門中屈指可數的一樁重寶。

　　俞長老艱難地搖了搖頭，低聲道:“我若是掌馭飛舟，余下的一眾弟子，恐怕壓製不住許老頭，更攔不住陶少安這廝，陳浩和唐知書真氣品質不比公子高明，急切之間難以煉為己有。”

　　方不疑默然，看了一眼遠處極力駕禦眾劍的顏曦，心中暗歎，不知道這女孩一會後知道自己的俞師父留下斷後會是怎樣的感受。

　　“行！”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他也不是一個不知變通之人，一口應下，當下就一口真氣噴到身前的蘆葉舟上，結印運法。

　　有俞長老這個原主人主動抹去烙印和法力，方不疑的雲瀾真氣很快就滲入蘆葉舟的禁製之內，緩緩煉化。

　　“還是太慢了！”

　　眼見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方不疑不再吝惜，將這些時日裡辛苦煉得的玄陰元氣盡數收斂，全部落到靈根之外的那一道雲瀾妙玄玄陰神禁之上。

　　氣海之內的團團雲瀾真氣，感受到他的心意，飛速湧入這道青黑靈光閃爍不定的元魂法籙，再次從元籙另一側湧出真氣，卻已經非負本來面目，而是化為雲瀾妙玄玄陰真氣，青如山石，黑如松墨，品質更進一步，諸多玄妙。

　　隨著這一口玄陰真氣噴到蘆葉舟上，不出片刻，這件飛遁之寶就化為一點青光，落入氣海，沉入綿綿密密的真氣之中，安靜溫養。

　　距離約定的一炷香時間還有幾十個呼吸，數百古劍門劍修在俞長老的喝令下不斷變幻身法，劍蛟之陣的變化也越來越疾，而被困住的河清宗眾人卻越發覺得不對勁，古劍門劍陣在變化如此繁複急促的情況下，自己等人所受到的壓力卻沒有明顯增加，甚至出現了忽強忽弱的波動，實在古怪。

　　“不好！”

　　方不疑心中突然咯噔一跳，和俞長老兩人同時看向西方。

　　“陶少安追上來了！”

　　這一個念頭才自他心中升起，就聽見一聲大喝，轉眼看去，只見披頭散發、面如金紙的俞長老身上，騰起陣陣潮水般的氣息，

一浪比一浪高，瞬息之間就衝上頭頂上空的瘴氣煙層，破開厚厚煙瘴，現出點點繁星。　　紅潤之色在她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原本渾濁的雙目不可思議地化為澄澈，強大的威壓波蕩向四面八方。

　　她站起身，冷冷地看向劍陣，傳令道:“分陣！”

　　聲音尚未落下，方不疑就看到原本的周天劍陣之中立身從未動過方位的兩位劍主同時一動，嚴絲密縫的劍陣生出一道裂口，出現的刹那就自彌合，而原本的一座劍陣也在這一瞬間分化為大小兩座，一座稍大的只有一頭劍蛟，另一座稍小的卻有三頭。

　　“俞師父！”

　　突遭變故，顏曦忽然察覺到不妙，回頭一看，居然看見俞長老自身外的七星聚命陣中走出，花容失色，兩行淚珠如線落下。

　　她修為本就低微，全靠一口青虹劍和一眾弟子之間的緊密聯系，這才勉強站住劍主之位，每一步都是被同門推著走，半點心神也不能分出，這才一直沒有注意到俞長老已經近乎油盡燈枯。

　　七星聚命陣以劍陣之中諸多弟子的性命為薪柴，強行護住大劍主的性命，以免劍主被偷襲而禍及整座劍陣，也正因為此，她沒有多少擔心。

　　如今俞長老走出七星聚命陣，每時每刻都在承受一直未曾停下的反擊和更為嚴重的劍陣反噬，幾乎是每過一個呼吸，生機就削弱一分。

　　“俞老婦，你瘋了！”

　　看到俞伶鵑近乎是回光返照的模樣，烏發老者驚的嘴巴張開，不明白為什麽這婆娘突然擺出拚命的架勢。

　　就在此時，一道凌厲的劍氣破開重重煙瘴，深入這一片白地，隨之而來的是一聲怒吼:“小賊！納命來！”

　　方不疑遙遙看向聲音來處，只見狼狽無比的陶少安禦劍破空而來，臉色鐵青，恨怒滔天，如同厲鬼，青面獠牙。

　　俞伶鵑斜眼看了一眼陶少安，嘴角勾起，冷哼一聲，露出輕蔑之色，隨後轉過目光，慈愛地看了一眼淚流滿面的顏曦，笑了笑，大袖一拂，就有一股龐大的法力將三位劍主主持的小劍陣平地拔起，向南方拋出。

　　在劍陣拔地而起的同時，方不疑就喚出蘆葉舟，一步踏足蘆葉之上，下一刻就已經破開厚厚的煙瘴，來到密林上空。

　　青光飛旋之間，就將被拋飛的劍陣接到蘆葉舟上，三十六劍子和三位劍主，男俊女俏，均是靈秀內斂的修道種子，這時全部被一股強大的法力禁錮住，無論男女，均是面露悲戚，只有顏曦充滿難以置信，哭著要下去救同門。

　　透過破開的煙瘴，方不疑遙遙看向地上，此時戰鬥已經陡然變得激烈數倍，與之前相比，有如比武鏖戰與兩軍交戰之別，雙方底手全出，再無半分保留，每一個呼吸都有生命在消逝。

　　河清宗諸修與陶少安裡應外合，迅速就衝破了劍蛟之陣，早有心理準備的俞長老避免傷亡的同時迅速轉化劍陣，立於半空，一人當先，傲然而立，身後折損過半但此時仍有兩百之數的弟子，持手中劍器，以血肉之身結成陣法，如同劍盤，攔在空中。

　　這些弟子一個個舍生忘死，視死如歸，死死地擋住暴起的河清眾修，攔下陶少安一次次試圖破出重圍的利劍，為乘舟遠走的同門爭取點滴時間。

　　默然而立，方不疑靜靜聽著少女的傷心哭泣，心裡明白，顯然無論是留下的，還是這舟上幸存的弟子，都知道門中的安排和自己的命運，只有顏曦一個人不知道。

　　神色漸漸變得冷酷，方不疑此時已經徹底明白，在這個世界，殘酷不分仙凡。

　　終日為溫飽而勞作不休、謀算不斷的凡俗國度，充滿了兵戈、欺凌和反抗。

　　而在凡人心目中無比閑逸逍遙的仙人，雖然身具法力，一人可敵萬軍，也會有對立，也會陷入紛爭，弱者身死而為肉，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甚至更加殘酷，波及更廣，變數更大。

　　瀕臨滅門的河清宗，突然之間崛起，幾乎是以一人之力顛覆全局，原本處於極大優勢的朱熒國和古劍門不但迅速敗北，退守國內，如今更是只能舍了大部分資質平凡的弟子，以此為代價，保存門中菁華，以圖來日…

　　就在這些念頭此起彼伏之時，識海深處安坐的元魂之外，淡淡玄氣自厲陰元魂之中逸散，緩緩沁入他的元魂之體，隨著這些玄氣的溢出，厲陰的元魂漸漸變得模糊，而方不疑的元魂則生出一股有別於原本的氣息。

　　“不對勁！”

　　“我怎麽會突然生出這些雜念?”方不疑突然間覺得似乎哪裡出現了變化，閉目存神片刻，終於找到了根源所在。

　　冷冷睜開雙目，方不疑心下微沉，元魂關乎生靈的神意根本，若是被外物雜染，極容易生出惡變，何況這雜物是另一個人的元魂。

　　盡管看起來陰厲的這尊元魂此時已經越發顯出沉沉寂滅氣息。

　　當日他曾經有所猜測，那獨目老者之所以如此做，一種可能是讓陰厲的分魂取而代之，如此一來，等同於陰厲借他之身而復活。

　　這種可能過於匪夷所思，要知道修真界中存在奪舍秘術，這種秘術無一不是在奪舍之人存有生機壽元且有意識的前提下進行，厲陰的分魂雖是不同體，卻是同命，一死同死，已死之魂不存在任何奪舍的可能性。

　　第二種可能就是讓他的元魂和陰厲的元魂合為一體，到時他既是方不疑，又是陰厲，可以說陰厲死了，也可以說陰厲活了。

　　目前看來，這種可能性最為可靠。

　　若有選擇，誰也不願意自己的元魂和別人的元魂融合，方不疑自然不想。

　　沉吟片刻，方不疑心中默念法訣，雙手結印持咒，隨著真氣湧入雲瀾妙玄玄陰神禁，一股奇異的法力驟然生出。

　　這股法力順遂他的心意，一路升騰到識海深處，化為一頭玄陰神鳥，尋到方不疑的元魂所在，立在肩頭。

　　隨著玄陰神鳥落定，原本不斷沁入魂體的淡淡玄氣似乎受到一股力量阻擋，始終徘徊在外。

　　“玄陰護神咒法果然有效！”

　　方不疑露出欣喜之色，這種針對神魂的玄妙法術盡管罕見，玄陰神禁這一道禁法的氣海境口訣之中卻有這一道護神法術記載，果然如他所料，護住了自家元魂，暫時不為外物雜染。

　　“只是需要時刻持咒，真氣源源不絕，法力綿綿不斷。”體悟片刻，方不疑暗暗搖頭，有些遺憾，“真氣消耗雖小，長遠看來，也是一筆巨大的損失。”

　　他向葦葉舟外看了一眼所到地界，離古劍山還遠，也不想白耗光陰，當下就趺坐下來，結印運法，入定修持。

　　一眾古劍門弟子，除了顏曦，為首的劍主正是陳浩和唐知書兩人，看到方不疑一心馭舟，不言不語，現在又旁若無人地隨地趺坐修持，兩人互相對望一眼，目中均是露出複雜之色。

　　陳浩見方不疑立坐有如玉樹，一身盈然道氣，卻不失尊貴，風度翩翩，雖是馭器境界，道力竟直逼兩人，甚至猶有過之，此時馭舟之際，還能夠分神修煉，神識的韌性比兩人強上不少，不禁微微頷首，傳音唐知書，讚歎道:“大派弟子，果然氣度非凡，非是我等所能及！”

　　唐知書站在他身邊，眼角余光看了一眼默默垂淚的顏曦，淡淡道:“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我等靈根均是中品，古來罕有，整個勾芒域十七國也沒有多少，算得上天縱之資，若是放在上九洲，自然也有機會拜入上宗，有上法可修，成就定然更高。”

　　說完，他想了想，走到抱膝而坐的顏曦身邊，想要開口安慰，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躊躇不定。

　　陳浩看了他一眼，暗暗搖了搖頭，輕輕一歎，走到舟尾，盤膝坐起，雙手各自緊握一枚靈石，閉目運功。

　　一刻沒有抵達古劍山，一刻就不能放下警惕，當下還是要盡快恢復些許真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