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流水來處看過去,赫然是一面石壁,微泛暗金色澤,雕有陽刻蛟龍九頭和大蛇三十六頭,大蛇銜珠,墨蛟口吐流瀑,下有一池,池中怪石嶙峋,諸色清玉所琢水草錯落豐美,寶樹奇葩盤根虯勁盡皆枯萎,水面上有淡淡清氣氤氳,方不疑一眼就察覺到了種種清氣之中的碧落天罡。
池中水面之上氤氳的淡淡清氣赫然是種種罕見難尋的清靈天罡,方不疑定神凝視,目中精芒閃爍,很快就發現了紫微、太微、青陽、朱明、白藏、玄冥、玉霄、琅霄、紫霄諸般罡氣,林林總總,數不勝數,但種種清靈天罡盡皆微薄寡淡,只有絲絲縷縷,光澤黯淡。
縱然懷疑這一切都只是幻境演化而出的幻象,方不疑還是心心念念一線萬一,身形晃動,幾個閃爍過後就已經立身池畔,他探手攝了一縷罡氣,登時明白了為什麽水池上會有這麽多清靈罡氣,而且品相奇高,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驚道:“原來是九天清氣!”
這一縷清靈罡氣分屬白藏天罡,外層是白藏罡氣,內層則是品質更勝一籌的白藏罡英,而更深處卻是一縷細不可察的淡淡清氣,古老,樸拙,讓人恍惚間似乎親眼目睹了天地初開,地火水風不定的洪荒初世之景,方不疑立刻就知道了這一縷深藏其中的清氣是什麽存在。
天地元氣劃分清濁,清者從陽,濁者屬陰,混沌元氣化散為清濁祖氣,之後兩種祖氣分定五行,九天清氣即是清氣之祖,可以任意轉化為任何一種清氣,不過九天清氣的品級遠遠高於祖氣轉化而成的種種清氣,消耗九天清氣來獲取低品級的清氣實在得不償失,根本不會有人這麽做,這些氤氳清氣的形成,絕有可能是九天清氣意外散落,漸漸化散為諸般清靈罡氣,否則這一切只能是幻境勾引他心中的欲望幻化而出的假象。
然而,下一刻他就察覺到身上忽然一動,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方不疑周身上下經脈穴竅和氣海中的真氣,都變的躍躍躁動,不斷被手上這一縷九天清氣吞沒。
“不對!”
方不疑心電急轉,才發現雖然看起來是這一縷九天清氣不斷吞吸自己辛苦修煉的一身真氣,實際上卻是兩者遇合的瞬間同時湮滅,只有一點淡淡混沌難明的真氣留存,一時間,掌心生出強勁的虹吸之力,吞吸方不疑經脈和穴竅中真氣的速度越來越快,不但如此,居然將水池上氤氳的縷縷清氣大肆吞吸上來。
就在這刹那間,真魄器胎上刻畫的種子符文放出青黑微光,玄水咒經突然自發運轉,將其上鐫刻的瀾雲密冊修成的種子符文不斷磨滅,呼吸之間這一尊小小丹爐如同洗淨鉛華,通體青黑暗金色澤,半枚瀾雲符文也不見。
這一切變化迅雷不及掩耳,方不疑根本沒法阻止,像是元魂處於禁錮之中,血魄被莫名鉗製,玄水咒經強勢地抹除瀾雲密冊的一切痕跡,連原本涇渭分明的瀾雲真氣也被玄水真氣侵染吞沒。
“奪舍?!”
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心底冒出,方不疑尚存的理智在想到這個可能的一瞬間,毛骨悚然,心底一片冰涼,但他此時此刻就像是被什麽存在牢牢鎮鎖在原地,半根手指都動彈不了,他的元魂和識意就像是過客,只能眼睜睜地在一邊看著事態發展不斷超出他控制和意料。
不過一會,方不疑辛苦修煉的一身真氣盡數染化為玄水真氣之後,全部湮滅,掌心之中已然凝聚出一團混沌暗沉的玄氣,這團色澤青黑、暗紫沉金的玄氣在氤氳清氣之中生出,
像是一頭沉睡萬年饑餓難忍的凶獸驚醒過來,強烈的饑餓感驅使它張開血盆大口,生出強大的吞噬之力,大肆吞吸周圍存在的一切種種元氣,如同開了一個大漏鬥,頃刻間,就將水池上和玉橋流水之上氤氳的縷縷清氣全部吞吸殆盡,猛一閃爍,旋即衝進氣海深處,牢牢裹住血魄器胎,下一刻,方不疑原本血氣豐滿的肉身迅速乾癟,轉眼就變成恐怖的乾枯模樣。 一股奇詭強大的空虛感襲入全身上下,像是鬼壓床,方不疑在這一刻如同溺水之人破開水面,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氣,來不及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一拍腰間蛟紋腰帶,頓時一道道流光傾瀉而出,一隻隻丹瓶,一塊塊靈石紛紛在空中爆碎,一團團濃烈的丹元靈氣如潮水一般湧進氣海。
血魄器胎之外的那一團玄氣似乎被稍稍安撫,然而還是不夠,方不疑一咬牙,揮手一拂,“嗡”地一聲,金匱樓旋即自虛實兩相洞天飛出,十八層樓中一處處櫥、櫃、架上擺放好的一隻隻玉盒紛紛打開,一株株靈草奇花疾飛樓外,道道精氣逸散而出,衝入方不疑的肉身之中,原本乾癟的身體漸漸恢復舊觀。
吞噬了這麽多丹藥靈石和寶材蘊含的精氣,這一團玄氣才緩緩安靜下來,察覺到它能被識意驅使,方不疑不明所以,他留了一成識意在厲陰元魂之側,隨即將這一團玄氣往周身穴竅和經脈中運轉,每經過一處穴竅和經脈,那處穴竅和經脈就擴大擴張數分,被玄氣滋潤的肉身亦似生出種種神通。
方不疑一時也不暇詳查,隻運轉了玄水咒經數十次,才徹底明白自己這是無意之中水到渠成,莫名煉罡圓滿,當下已經破入煉罡關中,只差一步就能破入玄雷級數,四方氣象在他眼中又是一變,兩眼望去,似乎周圍一切,都有所不同。
念動之間,身外煙煞清罡滾滾潮湧,細微的雷鳴聲“哢嚓”作響,竟然迸射出點點璀璨華光,方不疑悶哼一聲,強忍住遍布周身的酥麻,不斷鼓動真氣陰陽變化,玄陰真煞和九天清罡鼓蕩不休,相互撞擊,一點點耀目金芒如遠夜之中的星辰一般爍爍發光,頓時,一股股砭肌侵骨的破壞之力傳來,即便是深藏祖竅識海之中的元魂也隱隱約約有一股刺痛和焦灼感。
點點金芒彼此混溶,不分彼此,隨著時間流逝,越發壯大,無移時,方不疑已經和這些明光融為一體,身上氣機逐漸攀升,直到不可再上,忽然一動,如開的沸水一般,先是一點點躍動,接著開始翻騰旋轉,而且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竟然整個瘋狂湧動起來,如同大潮大浪翻滾不休。
到了最後,心神隨著一股力量忽忽直入頂上無何有青冥,耳邊隻聞“轟”的一聲,似乎打開了什麽門關,方不疑隻覺身軀大震,一道混沌不明的璀璨光華自頭頂一躍而出,起在空中,色如黎明之初。
這團光華甫一出現,便如赤子舒展,向四方一展,旋動若舞,一時光芒綻放,所過之處爆鳴聲不止,比之雷霆炸裂還要驚人。
方不疑雙目一睜,兩道精芒如星辰照夜,微明黯淡的殿宇立時明亮許多,將一切都照的纖毫畢現。
不辨真假,不明虛實,方不疑搖了搖頭,沒有再多想其中關竅,頗有一種生死置之度外的心態。
其實這才是方不疑真正的心性,年幼時候經歷了太多難挨的日子,或許如今看來大多不值一提,可是對於當初的小童來說,無異於一個個過不去的坎,身為世子,父母和親族的期許企盼讓原本就早慧的他更加提前熟透到腐爛,沉重的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而他只能選擇咬牙堅持,從開始的奪回王位,到後來的閉口不提,再到最後的心灰意冷,讓娘親長命百歲是他最後的願望,一旦完成這個使命,生老病死在他眼中紛紛化成過眼雲煙,塵世於他來說並沒有多少樂趣,所以他不在乎進墟這一件事九死一生的凶險,這時候也不會在乎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能撈一筆就是一筆,人死鳥朝天,魂魄轉入幽冥,如果機緣不錯,恐怕還會有來世,到時候又是一輩子,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老嫗一直在橋上暗暗打量,見方不疑突然成就玄光,目光閃爍不止,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流露隱憂,這時她見方不疑回轉了過來,沒有說什麽,只是一味在前引路。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殿堂,方不疑略微抬頭遠遠看去,只見殿宇之上明珠嵌壁,灑下冷月也似的清輝,高台之後的玉石牆上嵌有一方渾圓畫壁,上有一頭盤身繞頸的蛟龍陽雕石刻,橫須怒目,張牙舞爪,波濤紋飾環於周身,興風作浪,無論是蛟龍還是水波,盡是青黑泛紫,色澤暗金,不似仙聖,更類魔道。
“似乎有別的玄妙……”
他閉目一息,猛然一睜,玄光流轉雙眼之中,果然“看見”畫壁之上刻繪的一幅幅玄奧圖卷,圖卷之中,三十六幅方有十丈,七十二幅方有九丈,每一副圖卷都繁瑣無比,極為複雜,玄奧無窮,似乎隱藏著極為玄妙的道意,方不疑不知不覺心神陷入其中,雙手不知不覺結出一道印法,如同早已爛熟於胸,印法不斷變換,速度越來越快,每一種印法結出,便能感覺到虛空之中一股奇異的力量被他的雙手牽引,從茫茫天地之中拉扯到自己周圍。
突然,他身前閃現出一點螢火蟲般的青黑烏光,在空中起起伏伏,隨著他雙手結印的速度越發加快,一道道清冷流光被他的印法牽引,從虛空之中源源不斷垂落,一點點青黑烏光相繼出現,方不疑隻覺天靈之上一道門戶悄然打開,頓時那些青黑烏光匯聚成流,自百會落下,流經祖竅,過舌下玉液華池,輾轉而下十二重樓,流經華蓋,溫潤心府絳宮,過十八盤地府,脊柱二十四諸天,進入黃庭祖宮,衝入氣海。
氣海之中,玄氣旋繞靈根宛若煙雲盤樹,血魄器胎如海中仙山飄飄蕩蕩,忽然受青黑流光衝刷,其上鐫刻的玄水符文紛紛破散,轉眼間已然重新鐫繪一副畫卷,如果方不疑此時元魂不迷,一定會發現這一副畫卷正是眼前畫壁之上隱約鐫繪的一百零八畫卷之一。
這些流光將一枚枚玄水符文衝散,許多散碎光華湧入玄氣之中,頓時彷佛掀起一股颶風大浪,狂風侵襲,怒浪蜂擁,狂暴的力量讓方不疑的四肢百骸、諸多穴竅一起震動,發出劈裡啪啦的爆鳴。
靈根之外寂寂不動的六道元魂法籙受到波及,神光閃爍不定,不知不覺中諸多玄氣已然轉化成一道道玄陰真煞和九天真罡,相互交擊,碰撞不止,轟出一道道璀璨玄光,玄光之中雷霆湧動不休,散出淡淡生機,無移時,就有沉沉光點凝結而出,緩緩聚攏融合。
周身骨骼震動,如同體內點燃了一串鞭炮,砰砰爆響不絕,不知過去多久, 方不疑氣海之中原本就極其稀薄的玄氣盡數轉化為罡煞之氣,交擊而生出一團明液,只有龍眼大小。
而在此時,被青黑流光衝刷不休的血魄器胎,棱角盡數衝刷殆盡,由一尊丹爐化成一枚渾圓寶珠,上刻一百零八幅圖卷,氣海正中扎根極深虛無的靈根赫然拔出根須,上浮不知幾許,長長的根須全部落在寶珠之上,牢牢盤覆。
靈根之外,玄水咒界幽玄玄陰神禁、玄冥通幽白骨神魔法、北鬥昭幽神禁、抽髓奪元神禁、五色神光五道元魂法籙如同大旗獵獵作響,小諸天雲禁丹法、大雲雨法、大地母法、無名劍法、風火劍翅、天心如意劍訣“轟”地一聲崩解成一重重禁製,成千上萬重禁製在陣陣雷霆轟鳴聲中崩解成一枚枚種子符文。
這些種子符文色呈青、黃、赤、白、黑,光怪陸離,在清冷流光之中靈根之外旋如風暴,霎時間演變為一百零八副圖卷。
這些圖卷殘缺不全,卻隨著清冷黑光流轉,逐漸補全,一百零八副圖卷補全的一刹那間猛然煉合為一體,“轟隆”一聲悶響,化為一道暗沉符籙,青紫爍金,溢彩流光,符籙之上,一枚枚晦澀符紋如萬象萬物,時刻變化不息,隱約可見十方密密麻麻的符文綻放烏光,流轉如雲煙。
自此,恍惚之間,方不疑苦苦修煉的一身雲瀾真氣盡數化為流水,隻余一道雲瀾妙玄玄陰神禁,黯淡無光,若非有殘存的一分元魂以為根本,早在無窮變化之中已然煙消雲散,他想要再修煉到如今境界,一番苦功必不可缺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