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知道虛實兩相當天的玄妙,黑魂還是一臉不堪入目地瞅著方不疑,問道:“追還是不追?”
在他眼中,方不疑周身都盈蕩著一股濃鬱的丹毒氣質,讓人望而生畏。
尋常修士服食幾枚下品回氣丹,都得潛心煉毒數月才能無礙修為進境,一連吞下幾百枚,告辭,沒有救了,想要繼續修煉?可以,坐關一甲子。
方不疑沒有理會這些,一揮手,收回血刃道輪,滴溜溜直轉的白骨魔珠歡喜地落到他的掌心。
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目中所及,竟然一點蛇屍殘片和血腥氣都不見,他把玩了一番如玉石一般潤澤的骨珠,心中浮現出往日道壇上門中師長提過許多次的一句話,境界出自坐關而觀照道法,修為出自鬥戰而淬煉諸妙,誠為至理妙言。
“當然追。”方不疑轉過目光,落向去處,淡淡道:“這王盤身上恐怕有小半蛇妖血脈,蛇性陰戾記仇,打蛇不死,終有一日會被蛇咬。”
一人一鴉循著殘留氣機,一連窮追三個時辰,所過之處越來越熱,繼而出現越來越多的樹根,直到耳邊流過一線暖風,方不疑立時就知道自己已經臨近出口所在,一掌推出,一頭玄陰神鳥展翅飛出,一路上,犬牙交錯的石刺和粗壯的樹根紛紛斷裂,一層層厚重的岩石接連破碎,和煦的陽光灑落而下,照破陰暗,方不疑躍出地洞,重見天日。
遠處傳來隆隆水聲,風中挾帶著細微的水霧,撲打在臉上,盡管有永夜流光辟退,也一片溫熱,黑魂嫌棄地撲騰雙翅,將水霧全部掃飛,叫道:“這是什麽鬼東西,一股子硫磺氣味,那頭臭蛇的腥臭味兒全都被衝散了。”
方不疑停住腳步,仰頭望去,只見山岩之間露出一角瀑布,視線為婆娑樹叢所阻,既不見其發端,也不見其去處,偏偏似乎有什麽法力干擾神識,只有靈覺無礙,感應到鋒銳的殺機和劍氣無處不在,方圓至少千裡之內,都像是處於暴風雨來臨的前夜,沉悶,窒息。
“這裡似乎是火桑島。”
山岩間隙的土壤靈氣充沛,叢生桑樹,葉色呈淡黃微彤之交,顯然是缺乏火脈滋養的火桑,而回風海域周近,只有火桑島有成片的火桑生長。
一年前,萬仙九宗逼迫飄雲宗衛戍此地的弟子立契鬥約,後來才知這不過是緩兵之計,火桑島孤懸瓊木洲外,以低階弟子鎮守,不過是疥癬之疾,而如有強勢的命丹境上真坐鎮,無疑佔據極大的主動,是以戮劍宗都天禦自雷池洲星夜馳援,生生遏住了成非收復失地的步伐。
那一夜過後,火桑島下火行地脈遭受重創,遍地流火的火桑奇觀自此消失不見,地脈何日恢復元氣,火桑島何日重現昔日勝景。
怕什麽來什麽,方不疑才生出沿來路返回的念頭,忽地雲空之上接連響起沉悶的雷鳴,一時間,山嶽震動崩解,亂石如跳丸,沒有一刻停息,他若有所覺,抬起頭仰望穹宇,目光窮極,果然尋到一道瘦削身形,約摸四五十歲光景,大袖飄飄,明明只有七尺之軀,氣勢儼然巍峨如嶽。
不過數息,成千上萬塊碎石即衝天而起,凝聚成一口石劍,有天柱石峰之巨,劍身有形無鋒,劍柄騰蛇交纏,樸拙玄秘,在一聲驚雷之中倏地擊向正西方,正是回風洲所在,風馳電掣。
方不疑收回目光,他不必去看,就知道讓這位強大修士出劍的敵手是誰,火桑島上有此法力者,無非戮劍宗命丹境上真都天禦,回風洲上值得其人出手的,
不出成非一人。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可惜了。”方不疑心底有些不甘。
道基天門可謂修行之人的分水嶺,過去之人無不是身具綿厚福澤之輩,這等人底蘊深厚,身上物件無一不是難得的寶貝,遠不是尋常氣海境修士可比。
他這半年來繳獲得來的戰利品數目極多,卻少有珍惜之物,品質也都不是很好,於他而言,只有藥材靈丹可以填補煉丹、修行所耗,其余法器也盡是下品本命法器,材質隻堪夠用,食之無肉,棄之有味,已然盡數被他兌換成靈石。
不過王盤蹤跡已經消失不見,火桑島為萬仙九宗所轄,都天禦如若隱在洞府入定,方不疑知道自己立身所在原是火桑島的那一刻,必定衝進地隙,逃之夭夭,如今都天禦雖和成非交手,此地危險降低到最低,也遠不是他能火中取栗。
心中退意堅定,方不疑正要起了法訣遁入地下,“轟隆”一聲爆震響徹天地,回風洲所在之處衝出一尊赤金寶罩,無數赤金大火噴湧了出來,將那一口無鋒石劍籠罩,熾烈燃燒,想要將其當場煉成岩漿,甚或是飛灰。
他終究按捺不住心中對上道的渴求,在隱身匿氣的永夜流光之外掐了一個記載於玄水咒經中的隱身法,匿在山岩背陰,盯著兩位上位真人鬥法,目不轉睛。這等層次的交鋒,每一次出現都不容錯過。
海天之間, 石劍像是被煉爐燒煉,不知多少雜質被煉成飛灰,不斷縮小,居然越戰越勇,在漫天的赤金色火光中衝擊,震的天空都在輕輕搖顫。
“殺!”
就在這時,震天的呼喝聲從火桑島上響起,衛戍此地的萬仙弟子全都出手,島上頓時氣機衝天,殺氣直衝霄漢,成千上萬道各色遁光自島上各處飛出,一齊殺向回風海域,一時間,磅礴的法力洶湧澎湃,如瀚海起伏,驚濤千重,席卷高空。
同一時間,回風洲方向,狂暴的殺機在沸騰的法力浪潮之中飆射而出,衝天而起,各色遁光絢爛無比,照亮了整片天空,居然將兩大命丹境上真交手泄落的幾分氣機都生生絞散。
“這……”
黑魂支吾了半晌都說不出話來,縱然是積年老妖,自從蛋殼裡出生以來近千年,他也沒有見過這種陣仗,種種法力,錯綜複雜,縱橫海上,絢麗的靈光神華直衝霄漢,數萬修士大戰連連,霞光四射,各種法器漫天飛舞,讓逐漸昏沉下來的天色亮徹如極晝,每時每刻都有數十上百條性命身死道消。
方不疑心中也難以平靜,遠遠的觀望讓他神馳目眩,向往不已。
“有人來了!”蹲在樹枝上的黑魂忽然傳音,這裡布置的陣法並不能干擾到他的神識。
方不疑側身向西北向的一處矮巒望去,一個猥瑣修士,約摸三十一二歲光景,騎著一頭黑熊,黑熊四足之下駕著滾滾煙煞,鬼鬼祟祟地縱入山林深處,形跡可疑。
心中念頭一轉,方不疑身化流光,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