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寒城中軸主道啄月街,一間客棧門前圍聚了許多過往行人,彼此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廣寒明珠赫連秀一襲紅衣似血,少女正用一塊仆人遞過來的碎布擦拭長劍上的鮮血,鮮血屬於一位少年,此刻少年倒在血泊中,身邊一位獨臂老人抱著自家兒子,哭聲嘶啞,老淚縱橫。
清晨赫連秀早起,帶著兩個仆人,騎一匹百金的烏騅馬外出狩獵,歸來途中,好巧不巧與橫穿長街的父子二人相撞。紅衣少女已提前猛拽韁繩,可惜奔馳烈馬速度飛快,將少年撞飛一丈多遠,廣寒明珠也被駿馬掀倒,摔了個結結實實。
惱羞成怒的紅衣少女,一劍將胸骨碎裂,無法醫治的少年捅了個透心涼,血濺長街。
圍觀行人看著淚水滑過面部縱橫溝壑的老人,心生惻隱,白發人送黑發人,怎一個淒苦可言,有人想仗義執言,可瞅了瞅紅衣少女,隻得歎氣作罷,廣寒誰不知道,赫連道膝下一子一女,遠東共主對兒子嚴厲如火,對女兒卻寵溺似水。
大多數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共性,卻沒有直面強者的勇氣。
馬蹄聲陣陣,遠東共主赫連道十萬火急,攜灰衣男人赫連付與錦衣胖管家飛馳而來。
三人翻身下馬,一身冷汗如雨的胖管家一屁股跌坐在地,疼的齜牙咧嘴。赫連道冷冷一瞥,嚇得胖管家一個激靈,雙腿軟的爬不起來,被赫連付一把薅起。
行人如潮水,自動為遠東共主讓開一條路,男人大步流星,來到老人身邊。
赫連道自始至終都未看赫連秀一眼,男人握住老人大手,沉聲道:“老人家,在下教女無方,讓令郎橫死街頭,汗顏無地。”
“將軍,犬子不顧大馬疾衝,橫穿長街,老頭我未作阻攔,亦有過錯。”老人染血大手壓在赫連道雙手之上,神色中既有悲慟,也有動容。
“你叫我將軍?”赫連道訝然。
身為北境三公之一,平日裡遠東共主上街,過往黎民百姓都會恭恭敬敬尊一聲赫連公,唯有軍中將士,才會喚將軍。
老人笑容苦澀,“十七年前,老頭我曾隨將軍,參加過三叉戟戰役。”
赫連道看著老人空空如也的左邊衣袖,驀地起身,當著圍觀眾人面,躬身一拜。
諸多百姓瞪大雙眼,老頭無語凝噎。
“老人家,你叫什麽名字?”赫連道直起身子,從衣袖中拿出手帕,擦去老人臉上血汙。
老人情緒激烈,掙扎著站起身來,一旁圓滑世故的胖管家趕忙上前扶穩,“日金鱗步兵營末等小卒喬炳,見過將軍。”
赫連道深吸一口氣,神色迷離,仿佛回憶起那些年的崢嶸歲月,“喬老哥,十七年不見,也不知當年追隨我南征北戰的兄弟們可否安好?你且隨我回府邸一聚,令郎屍體,我會派人收殮,當厚葬。”
遠東共主攙扶著顫顫巍巍的老人,一路向赫連府邸走去,至於赫連秀,早被赫連付悄悄帶走。
凜冬北境的天,刺骨寒,可廣寒百姓的心,卻暖烘烘。
……
一個時辰後,被昔日主人盛情款待的老人右手緊握兩錠金子,神情複雜,步履闌珊向著府外走去。
赫連道登高望遠,手持一張長弓,拉弓似滿月。
嗖的一聲,精鋼長箭帶著尖嘯聲,猶如一道流光,洞穿老人身子,帶起血花一大片。
嘭的一聲,老人消瘦身子被可怕力道撞飛,往前衝了三四丈遠,頹然撲倒,兩錠染血金子滾落一旁。
樓上,赫連道拿過布巾擦拭雙手,“知道我為何非得殺他嗎?”
赫連秀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赫連道掃了胖管家一眼,“姬堅挺,你來回答。”
胖管家搓了搓肥嘟嘟的雙手,嘿嘿一笑,“如果主子今天不殺這老兵,明天會有許多人上趕著往小姐馬蹄下衝,咱們廣寒城百姓足有百萬之巨,其中不乏陰險狡詐之輩。陰險狡詐之人,大多是聰明人,這老兵一死,他們自知主子這樣做的目的。”
“百萬百姓,宵小之輩撐死也就十萬,剩余九十萬愚笨之人,想不到這個層面,只會對主子頂禮膜拜,自不會將投機取巧之心打到小姐身上。”
“哼!”赫連道冷哼一聲,也不知是讚賞還是譏嘲,胖管家眉眼低垂,臃腫一笑,猶如狐狸。
“秀秀,我與你說過許多次,”赫連道看著紅衣少女,語重心長道:“你曾在黑夜中殺了太多太多人,這點做的不錯,未在遠東引發軒然大波,可這次,太魯莽。”
“永遠要牢記,有些事、有些人,白日做不得、殺不得,唯有留待黑夜,你要明白,屍體永遠葬在地底下,而不是飄在天空中。”
“這就是你揚了我娘骨灰的原因?”赫連秀諷刺道:“你的這些道理,能讓她活過來嗎?”
看著紅衣少女遠去背影,赫連道本就不挺拔的背脊, 越發岣嶁。
“我這一生,欠了許多人,唯有秀兒,還不清。”男人無奈搖頭。
胖管家小心翼翼安慰道:“主子,別喪氣,你得堅挺些。”
“滾!”赫連道破口大罵。
胖管家縮縮脖子,“主子,這老兵貪婪成性,趁府中下人不注意,偷取咱們金子,你覺得怎樣?”
“再加一條,”赫連道略作思量,“就說十七年前,這老兵依仗身份,奸淫擄掠,早被日金鱗驅逐。”
“主子這心思,狡猾如鼠。”胖管家阿諛奉承。
赫連道眯起雙眼,“姬堅挺,總有一天,我會將你身上肥肉一片一片削下來喂狗。”
……
初七,清晨,薑諦端著一碗刺眼顏料來到籬笆院正堂。
一千九百七十五次臨摹《涼州詞》的白衣道人看了一眼白瓷碗中事物,“你要作甚?”
少年笑了笑,“為我娘求張平安符。”
“碗中物?”道人面色古怪。
“我的血。”少年咧咧嘴。
道人翻翻白眼,“有病。”
拿起小楷筆,蘸了一點血,道人在黃紙上寫下舒窈姓名籍貫生辰,一氣呵成,“回家後,人站在院內,符燒在院外,別弄錯了。”
雙手捧著平安符,少年齜牙,“道長也不早說,早知道就少放些血。”
“滾,煩人。”道人揮揮衣袖。
一路小跑回家,鄭重其事將平安符燒掉,少年抬頭望天。
春天來了,萬物複蘇,只是草長鶯飛、楊柳依依的新色,有些人永遠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