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後的薑諦將濕漉漉的烏發往後抹去,沒敢上前,隔著十數步打量白衣老人。老人白須白發,花甲之齡,一襲白衣纖塵不染,一雙眼睛灰蒙蒙一片,明顯不可視物,多半不是小鎮居民,方寸島雖說不大,可也不小,這老東西怎麽偏就盤坐在竹簍邊?好似竹簍是他物一樣。
薑諦壯著膽子上前,先用衣裳將身下巨物遮住,這才問道:“這位老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老人右手把玩著一塊晶潤石頭,石頭不大,卻挺奇特,上面有黑白二色糾纏,“我想要的,你給不了,只有你能給。”
哎呦,這老東西講話還挺有玄機,薑諦來了興致,“敢問老伯,想要何物?”
白衣老人低頭沉思了一會,忽地扭頭看向身旁竹簍,竹簍中,那些少年從河底摸上來的石子,此刻在老人灰蒙蒙的模糊視線中,竟散發著淡淡的碎金色光,尤數其中一枚,光焰盛極。
“老伯想要這些石頭?”薑諦豪氣乾雲道:“隨便拿。”
老人輕輕頷首,左手伸入竹簍中,一把撈中那枚金意甚濃的。
薑諦臉色變了好幾變,這老不死的不會是在裝瞎吧?
揚了揚手中石子,老人微微一笑,“少年,這是你欠我的。”
“我什麽時候欠你東西了?老伯,飯可以隨便吃,話可不能亂講。”少年眉頭緊皺。
白衣老人起身,‘瞥’了薑諦一眼,“天機不可泄露,有些事,明說不得,仔細想想吧,反應遲鈍了,你會失去很多。”
望著老人遠去背影,薑諦冥思苦想,他確確實實沒見過這老頭,可老頭一番言語,著實讓少年心慌的緊。
“他娘的,忙了一早上,最肥那條魚卻便宜了外人。”白衣老人看上去普普通通,可他的身子,包括那襲衣裳,卻真真正正的……不惹塵埃。
如道教未來扛鼎之人與儒教第四聖!
趁著時間還早,少年繼續潛入河底摸石。
一刻鍾後,濺星河南岸河畔,風雪廟那襲青衣臨河而立,雙手背負身後,右手握著那柄喚作‘平安’的鐵劍,那位近乎從薑諦手裡巧取豪奪少年一分福緣的白衣老人從上遊而下。
白衣與青衣,擦肩而過!
風起,青衣飄飛,“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不會狂言讓你走不回小鎮,但我敢保證你沒法活著離開這個小世界。”
白衣老人眉眼低垂,“倘若儒教中人都如你一樣,外面那座江湖,也就沒佛道什麽事了。”
“哼,”青衣冷哼一聲,“袁天罡之於天下人有一知,一不知,知你算術舉世無雙,不知蒼生皆欠你一個人情。昔年你以一己之力遊說七國,挑起戰爭,如今這幅局面,可如你所願?”
老人來到青衣身邊,想看看初春時節的綠水,視線中卻只有枯寂的灰色,“荀況,不夠,遠遠不夠。”
青衣盯著老人,老人眸光滄桑道:“我付出了那雙秋水金瞳,望見了文明之後。”
儒教第四聖身子一顫,“你這瘋子,你這是在擾亂天道法則。”
“所以我瞎了這雙眼,也被剝奪了許多年陽壽,”老人淡淡一笑,“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害那個少年,這枚無垢無塵的流金石,世所罕見,我會為那小子鋪一條路。”
“然後呢?讓那小子在欠你一個人情?”青衣緊了緊手中鐵劍,“袁天罡,你的氣息已經被我遮蔽,只要你不自尋死路,別說江無靜,就算三教教主也沒法察覺。
” “你不喜歡用人情要挾別人,”老人沉聲道:“所以,你這是要殺了我?”
青衣不發一言,鞘中鐵劍錚錚!
“你到底想要什麽?!”青衣眸光陰沉。
白衣老人笑了笑,“混亂!”
“新的秩序想要誕生,往往得毀掉舊秩序,混亂是把向上的梯子,荀況,你不會殺我,因為我……見到了。”老人自顧自向著小鎮走去。
青衣臉色陰晴不定,鞘中鐵劍,終歸平靜,“長安那個袁天罡,是道教的剪紙成人吧,那等品級的符籙,只有道教幾位天尊才能繪製出來。”
青衣漆瞳綻放冷光,“你到底在與道教哪位天尊暗中勾結?”
已經走出十來步的白衣老人頭也不回道:“荀況,你的修齊治平改變不了這個天下,至聖先師、佛祖、道祖也一樣,混亂之中,綻放著有序之光,毀滅之中,孕育著新生希望。”
“別關心天下了,多想想你自己的路。”
望著遠去老人,青衣心頭思緒紛擾,這位戰國十三甲中奇名赫赫的算甲,究竟在謀劃著什麽?
在走過接連濺星河兩岸的那座石拱橋之時,白衣老人望了一眼遠處龜馱碑,搖了搖頭,“微末之術,孺子意氣。”
……
正午,薑諦背著竹簍來到濺星河中遊,竹簍中有一百七十九枚石子,大多碎金色都很淺薄,也有不少稍濃的,可濃重的,一個都沒有,早知道滿溢金色的這麽稀少,當初就不應該打腫臉充胖子,後悔歸後悔,送出去的東西少年也沒想過再要回來。
吃了一點白面饅頭,薑諦繼續砸入河水中,一路往下遊摸索。
不知不覺間,落日熔金,此刻薑諦已至長河下遊處,河底什麽都看不清,少年只是憑借感覺撈了一把。
不對,這感覺不對!
薑諦竟覺身子一沉,手中之物極具重量,沒錯了,今天第二枚無缺金石。
忽地,一股重壓猛然從上方墜下,壓的水中少年一個措手不及,重壓之下,原本平靜的水流流勢突然變化,洶湧激流成形,卷的少年天旋地轉, 再也分不清東西南北。
早已下潛半刻鍾的薑諦,胸中一口氣快要貧竭,那股詭譎重壓越來越強烈,少年翻滾身子一點點往下沉,沉到淤泥中,肺部火燒火燎,嗆痛感極為劇烈,仿佛有人在用銀針扎著肺部。
驀地,有什麽東西抓住薑諦無所適從的右手手腕,一股大力,將少年半邊身子拉出淤泥。
嘩啦啦,流銀四濺,薑諦跪在地上,雙手撐著身子,猛烈咳嗽,等平複胸腔不適,少年揚天躺倒,望著薄藍長天,貪婪呼吸清新空氣。
“謝謝!”薑諦起身,衝眼前人躬身一拜。
一襲白衣與滿頭青絲皆盡濕漉漉的蘇婉兮臉頰微燙,少女眉眼低垂,沒有正視少年,“下遊處……怎麽說呢,家父動了些手腳。”
“蘇小姐,我懂,以後不會亂來了。”薑諦愁眉苦臉,他娘的,又欠一個人情。
天大的人情!
“小寒牛下塘,初春凍早秧,陽春未至,你多穿些衣裳,莫要著涼。”情不自禁瞥了一眼少年,少女就連呼出來的麝香氣都似滾燙的。
後知後覺的薑諦,那張厚的猶如城牆拐角的老臉,此刻竟似被放在鐵板上烘烤,更加不堪的是,看著濕了衣裳後蘇婉兮那具妍姿豔質的欣長身子,少年身下之物,竟不分場合,特別爭氣。
狂吸一口氣,薑諦提臀收腹,腰身彎的仿佛一張快要崩斷的長弓,“暮夜降臨,天氣漸寒,姑娘快請回吧。”
呼!長長呼吸,蘇婉兮扭身向著小鎮走去,一雙腿竟軟的猶如春泥。
沒一個爭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