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那個世界的學者都言,讀懂了《逍遙遊》也就讀懂了《莊子》這部彪炳史冊的巨著;《逍遙遊》乃《莊子·內篇》的首篇,全文想象豐富,構思新穎,雄奇怪誕,汪洋恣肆,字裡行間洋溢著唯美的浪漫主義。
求學期間,薑諦語文老師不僅要求學生們背誦《逍遙遊》,還要寫上一篇洋洋灑灑的讀後感,對這篇名篇,薑諦可謂滾瓜爛熟。
《道德經》就不用多說了,那個世界道家、道教的奠基巨著,至於《莊子》五十二篇章,亦如天上璀璨群星,在歷史長河中熠熠生輝。
一部《道德經》,一部《莊子》,白衣道人的目的性很明確,他要讓薑諦選擇的不是這兩部古書,而是人。
老子李耳、莊子莊周,二選其一!
那個世界的老子乃春秋時代人,而莊周為戰國時代人,薑諦隻讀過他們的著作,但在這個世界不一樣,這兩位堪稱道家、道教日與月的巨擘,大概率還活著。
不論何等宗教,內部必定有著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矛盾,包括那個世界的道教,就分為丹鼎派與符籙派,薑諦大膽猜測,這個世界的老子與莊子間,一定有著摩擦。
《道德經》與《莊子》該如何抉擇?如果選對了,薑諦就此抱上白衣道人這條大腿,如果選錯了,可能這一生都沒法逃離方寸島。
說實話,相比於《道德經》的道法自然,薑諦本人更喜歡《莊子》的瑰麗詭譎,但他不知道白衣道人究竟是屬於老子一脈,還是莊子一脈。
那個世界老子與莊子皆為道家巨人,兩者的人生觀雖說有差別,但總的來說,莊子是繼承了老子思想的,可這個世界兩位巨擘的關系究竟如何,薑諦一點都不知道。
這將是一個關系未來的重大選擇,薑諦馬虎不得,他分別翻開《道德經》與《莊子》看了看,可惜隻認得一些簡單的。
文盲真可憐!
微微眯起細長雙眸,薑諦有了一個點子,他看向藤椅上閉目養神的白衣道人,輕聲問道:“道長,敢問《莊子》的著作者可是喚作莊周?”
白衣道人驀地睜開雙眼,瞪著薑諦,不滿呵斥道:“師父他老人家名諱,豈可這般直呼?”
梨樹下吃完桂花糕的綠裳少女忽地笑了,白齒猶如奶玉,白衣道人面色一怔,也想到了什麽,衝著薑諦冷哼一聲。
總算詐到了!薑諦揚了揚右手中的古書,開心道:“道長,我決定了,就選這本《莊子》!”
“猴子搏矢!”白衣道人冷冷瞥了薑諦一眼。
這個成語,薑諦知道,出自《莊子·雜篇·徐無鬼》,知道歸知道,他也沒敢當著白衣道人的面賣弄,畢竟現在的他,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文盲’。
“小子祝安,叩見師父!”說話間,薑諦便要向白衣道人行拜師禮,這條大腿放在神州粗不粗,薑諦不知道,但在方寸島,絕對一等一的硬。
“別給我順杆往上爬,我可沒說收你為徒,你磕了也白磕。”白衣道人貌似很不喜歡投機取巧的薑諦。
薑諦本就不想給人磕頭,聞聽此言,乖乖起身。
“時候不早了,回去吧,明天清晨早些過來,我在這裡等你。”白衣道人揮了揮手,舒舒服服癱在了藤椅上。
薑諦衝綠裳少女善意一笑,少女衝他伸出大拇指,
“犀利的,犀利的!” ……
走在回蕁荇村的古道上,薑諦心情舒暢,身處這個世界的他,總算有了靠山,那怕這個靠山總用眼白瞥自己,獅子身上的虱子,那就比豬狗身上的虱子威武霸氣的多。
此行還算順利,但薑諦心頭的疑惑卻愈濃,首先,薑諦可以確定一點,是白衣道人故意讓自己找到他的,不然之前在蕁荇村,道人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手段,將薑諦記憶封印。
其次,白衣道人為何要這麽做?難道舒窈腹中胎兒,真與他有關系?為了彌補舒窈,道人才選擇培養自己?
趁著時間尚早,薑諦沒有馬不停蹄趕回蕁荇村,而是翻山越嶺,他想看一看這座島嶼究竟有多大。
事實讓薑諦有些驚愕,方寸島大的不像話,粗略估計,方圓至少得有一千多裡,怪不得能有二十多個村子與一個繁華黃粱鎮。
日落黃昏,薑諦總算回到了村子,他推開祝家小院院門,屋簷下,舒窈坐在小凳上,晚霞灑在婦人身上,讓她看起來仿佛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婦人看著薑諦,溫婉一笑,“回家了,娘在等你呢!”
“等我做什麽?”薑諦感覺有不好的事要發生,放在平日,原主人祝安敢一天不回家且不打招呼,鐵定會被舒窈拿著雞毛撣子暴揍一頓,今天怎麽這麽反常。
舒窈放下手中針線與半成品荷包,微笑道:“鍋裡有飯,吃了趕緊給娘講講那隻猴子的故事。”
原來如此!薑諦長舒一口氣,他還真擔心婦人會搞什麽別的么蛾子。
又是寡淡無味的米粥,薑諦喝了三大碗後,從屋裡搬出小凳,坐在婦人身邊。
重重咳了兩聲,薑諦裝模作樣道:“今天,我來講齊天大聖大鬧天宮。”
“等等!”舒窈突然打斷薑諦,婦人從袖子裡取出手帕,伸手將薑諦嘴角邊的米漬擦乾淨。
她的眼神是那麽柔軟,笑容暖到人心窩裡,薑諦心裡某根弦被觸動了,從小到大,就沒任何人這麽溫柔對待過他。
已經習慣了身處黑暗的小孩,忽然有一天見到了太陽,從此他再也不想睡覺了。
……
清晨,方寸島北方,蕁荇村瓦屋內,躺在木床上的薑諦慢慢睜開雙眼。
舒舒服服伸了一個懶腰,少年下床後取過銅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微笑道:“太陽照常升起,又是嶄新的一天。”
走出瓦屋,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舒窈還未起床,薑諦挑了兩桶水,吃了一點東西,隨即風風火火衝出蕁荇村,跑向黃粱鎮的方向。
……
用了差不多一個時辰,薑諦總算趕到了濺星河畔的籬笆院前。
河畔,白衣道人等候多時,不等薑諦問候,直接說了一句跟我來。
雙手插在衣袖中的道人,帶著薑諦,沿著河畔一直往上遊走。
“江道長,昨日那位綠裳少女呢?”薑諦好奇道。
“日頭不上三竿,那丫頭不會起床。”道人無可奈何道。
腳步一頓,道人側身看向薑諦,“除了這個,你就沒什麽特別想問的?”
薑諦搖搖頭,“我知道,這個世界很詭譎,肯定涉及了太多秘密,如果道長想告訴我,我洗耳恭聽。”
“你倒是挺看得開,”道人笑了笑,繼續說道:“你成長在這個世界,這方島嶼養育了你,你要真想撥開迷霧見明月,還得靠你自己。”
“在這世間,不計後果,不索取報酬,還心甘情願幫你的,只有爹娘。”
薑諦點點頭,“極簡單的道理。”
道人冷笑,“越是簡單的道理,世人越糊塗。”
這句話說得薑諦啞口無言,不過想想也對,有些人就是這樣,爹娘對你百分千分的好,不及外人施舍一二。
“昨天你去彩星樓,見了一位喚作李倌倌的女子?”道人聲音冷淡道。
薑諦沒有隱瞞,“那女子不是方寸島原住民,道長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道人沉聲道:“山上煉氣士基數眾多,猶如過境蝗群,大小勢力錯綜複雜,不過大體可分為名家旁門,旁門過於雜亂,說了你也不懂,只需記住名家即可。 山上名家不在少數,仿若璀璨群星,可追究根底,還是出自於三教一家。”
“三教一家分別為佛教、儒教、道教,還有一個劍家,彩星樓那位女子,乃桃花劍神掌上明珠。”
薑諦聽得津津有味,聞言問道:“桃花劍神,很厲害嗎?”
道人解釋道:“劍家有雙壁,一為白帝城城主葉長矢,一為桃花庵庵主桃花劍神,我見了他們兩人,也要退避。”
“退多少?”薑諦問了一聲。
道人不滿,冷冷瞥了薑諦一眼,“退避三尺……那是不可能的,最多退……這麽多。”
道人伸出右手,拇指與食指先是分開差不多七八厘米的間距,然後一點點縮,最終只剩一厘米。
“道長,原來你這麽厲害。”薑諦崇拜道。
“你這馬屁拍的一般般,”道人重新將雙手插進袖口中,面色凝重道:“桃花劍神這老東西,這次讓自家女兒提前進入黃粱界,所謀甚多,你小心些,以後盡量遠離那個女人。”
薑諦似是想到了什麽,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道長,你可知那位桃花劍神多少年紀了?”
“具體說不清,不過至少也有五六百歲了,你問這個做什麽?”道人很是疑惑。
“沒什麽!”表面笑嘻嘻的薑諦,心裡卻掀起滔天巨浪,他娘的,當爹的都五六百歲了,做女兒的最少最少也有個七八十吧。
想想昨天在彩星樓,自己竟對一個七老八十,足以當自己奶奶的奶奶的老嫗,產生了一丁點的非分之想,薑諦忍不住打了兩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