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古廟中,薑諦起身,來到案幾前,盤坐於青衣聖人前面,“前輩,幾日前,江道長曾與我長談,天下分江湖與廟堂,山上有開山劈水的煉氣士,人間有生殺予奪的權臣,我這人,不喜歡廟堂那些勾心鬥角,有酒有劍的江湖才適合我。”
“有酒有劍?”青衣聖人拿起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冷笑道:“你想象中的江湖就只有這些嗎?江湖人,不僅得意時飲酒,悲慟時也飲酒,佩劍之人抒發豪情時邀月舞劍,可你知不知道,那些劍刃每天要砍下多少滾落頭顱?”
薑諦一時語塞,青衣聖人繼續說道:“這世間就沒有哪條路是好走的,江湖如此,廟堂亦如此,我讓你修齊治平,只是讓你一步一步來,先修身,後齊家,在治國,最終平天下。”
“年輕人的眉頭,總是要舒展開來的,多看看陽春時節的嫩白梨花,多看看西湖湖畔的楊柳依依,多體驗體驗人間百態,世事炎涼,經歷多了,看到了陰暗那一面,然後堅定決心,去改變那些不公的法則。”
“平凡人的一生和修齊治平人的一生一樣艱辛,既如此,為何不選擇後者?讓自己的人生多姿多彩些。”
薑諦魂穿這個世界前乃維和軍人,在那個世界,他看過太多不公,戰爭讓許多家庭支離破碎,無辜人群流離失所,沒有依靠。
為了太平,薑諦奮戰過,為此丟了一條命,他並不後悔當初的選擇。
魂穿這個世界,重新來過的薑諦不想再為太平犧牲了,他想自由自在過一生。
一身兩命,一命給太平,一命給自己!
“前輩,我這人沒什麽偉大理想,壯懷激烈不適合我,我曾與人說,要做江湖的天下第一,只是吹吹牛罷了,我隻想看一看陽春的萬物複蘇,體驗一下夏季的熾熱如火,見一見秋天漫天遍野的花兒,在凜冬的大雪天,烤著爐火,飲著清酒。”
頓了頓,薑諦繼續說道:“前輩,不管是廟堂的天下第一,還是江湖的天下第一,都不是我想要的,以前、現在、將來,我只有一個夢,走遍這世間每一個角落;焚天煮海的煉氣士,生殺予奪的權臣,總有死去那一天,任何榮耀、聲望、財富,在無垠的時間面前,又算得了什麽?我想摸一摸河流裡滑潤冰涼的石子,我想聽一聽鳥兒們的婉轉吟唱,我想數一數諸天星辰,我想站在氣象萬千的群山之上,靜靜被清風觸摸。”
“我不想修身、不想齊家、不想治國、更不願平天下,前輩,你懂嗎?”
青衣聖人安安靜靜聽著,沒有第一時間說些什麽,沉吟良久,男人大袖一揮,古廟兩扇紅漆斑駁的大門被打開,嘎吱聲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
“站起身來看看。”青衣聖人冷漠道。
薑諦狐疑起身,扭頭向外望去,卻見古廟門口,躺著蕁荇村張寶的屍體,心口還插著那把剪刀。
“帝丘大皇子龍丘子啼與護國天師袁天罡之女袁婉兒因你而死,”青衣聖人沉聲道:“遵從這個世界的法則,我本該讓你灰飛煙滅,現在,我給你一個選擇,殺了外面那人,我讓你安然無恙離開這裡。”
薑諦回頭看著青衣聖人,古怪道:“可我已經殺了他。”
“不!”青衣聖人搖搖頭,大手向後一揮,三尊威嚴石像下,忽地燃起一團幽青色的詭譎火焰。
看著揮散絲絲縷縷徹骨陰森氣息的火焰,薑諦目光驚恐。
青衣聖人面無表情道:“在你殺人之前,
我有必要跟你說一下,外面那人,不過某些人手中一枚棋子而已,他做什麽,說什麽,都是被設計好的。” 薑諦想到了什麽,瞳孔驀地緊縮!
“你在江無靜那裡待了有一段時間,想必也知道什麽是三魂七魄,”青衣聖人指了指廟外的張寶,道:“你只要將那人扔進火焰裡,火焰會將他的三魂七魄焚燒成為虛無,他會失去輪回機會,徹底從這個宇宙間消失。”
也不見青衣聖人做些什麽,悄無聲息間,張寶屍體從廟外漂了進來,猶如一片落葉,落在薑諦身邊。
“兩條路,要麽你為了活著將他燒了,要麽我為了給那些人一個交代,將你燒了。”青衣聖人冰冷無情。
……
薑諦死死握著拳頭,他不知道該不該將張寶扔進火焰中,畢竟青衣聖人的心思太難琢磨了。
足足過了一盞茶功夫,青衣聖人有些不耐煩,男人起身,將張寶夾在腋下,來到火焰前。
男人面無表情間,竟將張寶的頭顱從身上擰了下來,然後是雙臂、雙腿,最後是身子,全數扔進火焰中。
幽青色的火焰仿佛被澆上了油,瞬間爆燃,火焰中,模糊浮現張寶的臉,男人極為痛苦,五官猙獰扭曲,發出不似人般的慘厲聲,震撼人心。
待火焰平靜下來,青衣聖人轉身看著面色煞白一片的薑諦,“你在猶豫什麽?”
來到薑諦身前,青衣聖人伸出右手食指,在少年雙眼上輕輕一抹。
一股冰涼的感覺讓薑諦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眼前所見,仿佛清晰了起來。
薑諦伸出雙手,他的手,他的雙臂,他整個身子,竟泛著一層蒼涼的淡淡藍光。
“這……怎麽回事?”薑諦愕然。
青衣聖人伸出一隻手,冷漠道:“來,試試看能不能觸摸到我。”
薑諦左手想要抓住青衣聖人右手,可兩隻手,卻在觸碰的一瞬間交錯而過。
青衣聖人的手,仿佛投影一樣,沒有實體。
不!投影的人不是青衣聖人,而是薑諦自己!
“你自以為很了解這個世界,可你連井底之蛙都不如。”青衣聖人上前一步,一指點在薑諦眉心。
薑諦的身子,以一種無法言喻的速度倒退著,四周景象完全變成了光影,少年猶如一道掠過時間長河的流光。
強烈的暈眩感讓薑諦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天地猛地震動,少年與青衣聖人竟出現在一間瓦屋中,瓦屋木床上,躺著原主人祝安在蕁荇村的玩伴李健。
此刻李健的身子,竟也泛著一層冰涼藍光,青衣聖人沉聲道:“開眼!”
木床上,李健忽地睜開雙眼,少年的眼睛空洞而麻木,完全沒有聚焦。
“你以為這座島上的人,真的是人嗎?”青衣聖人話音剛落,床上李健身子突然炸開,沒有血肉飛濺,少年仿佛一件被砸碎的精美瓷器,瓷片沒有重量,似漫天花瓣緩緩飄落。
“怎麽會這樣?”薑諦一臉驚恐,衣袖中的雙手止不住的輕顫著。
青衣聖人食指再次按向薑諦眉心,少年恐懼尖叫,仿佛一場時空旅行,待天地停止震動,薑諦與青衣聖人站在夜空中的那輪皓月之下。
身下是黝黑似天淵般的溟濛汪洋,大海的中心,有一座島嶼,薑諦看到,島嶼不少地方,都亮著點點藍光,尤數一處地方,藍光極為密集,那裡是黃粱鎮。
“他們,還有我,皆不是人,只是死去的靈魂嗎?”薑諦心頭悸動,原來自己,包括這些島民,甚至於舒窈,早已死去,根本沒有肉身。
天地又一次震動,薑諦尖叫,兩邊景象全是光影,他的心臟仿佛要從喉嚨裡滑出來,那種感覺很糟糕,像坐過山車時從最高處突然墜落,完全脫離了地心引力的束縛。
薑諦猶如一道光,飛出了大海,天旋地轉的暈眩感消失了,眼前是一片絢爛星空,星空中,一頭巨龜馱著四頭巨象, 巨象之上有一塊大陸,大海中央有一座島嶼,島上生存著幾萬早已死去的島民。
望著那頭仿佛撐開了天地的巨龜,薑諦毛骨悚然,望著四頭巨象猶如巍峨山嶽般的象腿,少年如墜冰窖,那塊大陸的邊沿,黝黑如墨的海水垂流向無邊無際的浩瀚星空,生生不息。
“你以為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嗎?”青衣聖人消失了,不在薑諦身邊,但他的聲音卻傳入少年耳中。
青衣聖人聲音落下的瞬間,薑諦再次瘋狂倒退,四周星空中的星光,仿佛連成了一條條極為璀璨的光線。
失重感讓薑諦發瘋,他的大腦仿佛被裝在了容器中,被人劇烈搖晃著。
仿佛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薄膜,等震動消失,一切都平靜下來,薑諦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他看到了,身下是一座大山,山頂有一座湖,在那湖中央,有一尊古老石像,石像下半身被湖水淹沒,上半身已經嚴重風化。
湖中石像的雙手捧著一朵鮮豔蓮花,在那蓮花的花蕊中央,有一滴晶瑩剔透的露水。
薑諦看到了,那滴露水內,有著一個世界,那裡星光璀璨,映照著一頭巨龜,巨龜背上站著四頭巨象,巨象背上馱著一塊大陸。
忽地,一股無與倫比的拉扯力,將薑諦拉進了那滴露水內,少年再次時光旅行,幾個呼吸後,回到了方寸島上的風雪廟內。
廟中,薑諦雙膝一軟,猛地跪倒在地,雙手撐著身子,劇烈咳嗽。
一旁青衣聖人冰冷道:“被囚於這樣的世界,你如何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