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諦抱著囡囡開了院門,院外站著一襲狐白裘衣的佩劍公子,饒是見識過帝丘大皇子的風采,少年也不得不讚一句陌上人如玉。陌上人如玉本是形容女子猶如玉石一樣的美貌,公子世無雙才是形容男子的,可眼前裘衣公子,當真比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們還要嬌嫩幾分,若入了歧途,那些腦滿肥腸的貴族婦人還不得將象姑館的門檻踩爛?
“這位小兄弟,有事嗎?”薑諦疑惑道。
裘衣二公子左手包著右手,往手心哈了一口熱氣,“這位兄台,天寒地凍,在下長途跋涉至此,頗為疲勞,可否進屋暖和一會,喝口熱水,燙燙身子。”
眼前唇紅齒白的少年錦衣貂裘,腰畔劍鞘好似一抹璀璨銀河光,怎麽看也不是缺金少銀的主,小鎮客棧雖說不多,但也沒少到找不見的地步,這少年緣何偏偏進入陰窄弊陋的烏衣巷呢?薑諦實在想不明白,不過既然開了院門,也不好將人攆出去。
“小兄弟,正堂燒著爐火,你先進去暖暖身子,我去給你倒水。”目送抱著小丫頭的薑諦進入灶房後,二公子邁步來到正堂。正堂內家具雖說沒有幾件,可收拾的乾乾淨淨,二公子拿起木桌上托盤裡的白瓷茶杯,用手指抹了抹,同樣不沾塵埃。
二公子自言自語道:“我喜歡清清爽爽,你亦如此。”
北境之王曾告訴過二公子,男兒可以沒有錦帽貂裘,也可以長得不那麽招人喜歡,但必須得乾乾淨淨,同樣都是狗,人們看見皮毛柔順乾淨的,情不自禁便想上去撫摸,至於那些惡臭撲鼻滿身爛瘡的,只會厭而避之。
沒過一會,薑諦一手摟著囡囡,一手端著一碗熱氣繚繞的燙水走進正堂,將大白碗放在木桌上,薑諦笑笑,“家裡沒茶葉,我在水裡放了些白糖,很甜的,你嘗嘗。”
喝茶隻喝極品大紅袍,飲酒隻飲一壇百金風雷激的北境二公子,竟鬼使神差端起白瓷碗,小小嘗了一口。
“怎麽樣?”薑諦問道。
“哎呦,你別說,別有一番滋味。”二公子咂咂嘴,舌尖上的感覺怎麽形容呢?就像親了一口青蔥姑娘柔嫩嫩的臉頰。
“咕嚕嚕。”許是熱水刺激了胃,二公子五髒廟竟揭竿起義,薑諦微微一笑,二公子面龐有些發燙,少年瞪了薑諦一眼,“不許笑。”
薑諦收斂本就沒有絲毫嘲笑味道的笑容,思量了一會,還是將懷中囡囡塞給二公子,“快要正午了,我去準備些吃的,舍妹就勞煩小兄弟照看會。”
對上囡囡那雙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二公子立時僵在原地,猶如木頭,等少年反應過來,薑諦早已去了灶房。
雙手抱著丫頭身子,二公子既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像是抱著那壇北境之王珍藏了十來年,沒事便會拿出來看看,卻一直不舍得喝的白素酒。二公子很想將那壇安妃親手釀就的天下最後一壇白素酒給砸了,可惜苦無良機,少年就是想看看,那位瘸腿老爹會因為一壇酒斷他幾根肋骨。
“哥哥。”看著二公子的囡囡竟開口叫了一聲哥哥,一雙肉嘟嘟的小手摸著二公子臉頰。
“哇哦。”感受著小丫頭軟綿綿的溫暖小手,二公子眯起細長雙眸,舒服的像是一隻還未斷奶的小貓崽兒。
“小丫頭,不許叫哥哥,叫玉樹臨風流倜儻俊哥哥。”
“哥哥。”
“真笨。”
囡囡許是聽懂了,竟撅起小嘴。
二公子趕忙親了一口丫頭臉蛋,
“不生氣不生氣,咱倆都是笨鳥,笨鳥先飛嘛。” 挑逗了一會囡囡,二公子將丫頭放在側屋木床上,隨即走出正堂,躡手躡腳來到灶房。
灶房裡,薑諦正全神貫注看著鍋裡米粥,完全沒注意到鬼鬼祟祟的二公子。
二公子距薑諦不足一丈時,從衣袖裡摸出那枚得自青年道士的銅錢。
米粥熬好了,薑諦拿起杓子,將小半鍋粥分作三碗,兩個大碗是薑諦與二公子的,一個小碗是囡囡的,一個大碗與小碗擺在一起,另一個大碗放的稍遠些。看著三碗清湯寡淡,薑諦思量了一會,重又將米粥全部倒進鍋裡,先給自己舀了一碗只有幾粒米的清湯,然後囡囡的小碗也一樣,二公子那碗米量甚足。
這一切全被二公子看在眼裡,少年心旌搖曳,卻沒有停手,右手大拇指猛地一彈,寒露錢急速翻轉著飛上半空。
就在銅錢落下的一刹那,二公子一把撈著,不過一息而已,猶豫多日的少年卻不在掙扎彷徨。
悄無聲息而來,悄無聲息而去,重又回到正堂的二公子站在窗前,看著銅鏡裡氣喘如牛的稚嫩少年,咬牙切齒,“窩囊廢,呸。”
薑諦端著兩碗米粥來到正堂,將左手那個小碗放在木桌上,衝著二公子歉意一笑,“小兄弟,家裡存糧不多,你將就下。”
二公子目瞪口呆看著薑諦端著那個米量最足的大碗走進正堂,一杓一杓喂著囡囡。
覺得二公子眼神有些不對,薑諦笑笑,“小兄弟,別看舍妹這麽一丁點,飯量可是十足大。”
二公子忽地捂住心口,淒然一笑,感情那碗最是清湯寡淡,只有零星米粒的小碗才是自己的。
“姓祝的,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二公子笑容逐漸變得陰冷。
薑諦無所謂的聳了聳肩,“用家徒四壁來形容我也不為過,這是今日我的第一餐,亦是舍妹第一餐,盛你一碗已是仁至義盡,我憑什麽把最好的留給你,而不是留給我妹妹?”
突然,薑諦愣了愣神,看向二公子的狹長雙眸帶上些冷意,“你是誰?怎麽知道我姓祝?”
錚的一聲,長劍出鞘,霜華綻放, 二公子一劍便將放著小白碗的木桌劈作兩半,少年微微抬起下巴,俯視薑諦,“祝安,聽好了,我乃北境王國楚王府二公子楚玉鏘,來此界,取你項上人頭。”
薑諦眼神一亮,竟顧不得再喂囡囡,而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裘衣公子,如欣賞薄衫不著的美人,看的二公子有些頭皮發麻,少年中氣不足道:“不許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囡囡張了半天小嘴也不見米粥入口,急的咿咿呀呀,薑諦趕忙繼續喂食,“楚玉鏘是吧,說來我也算你兄長,你有幾成把握取我首級?”
二公子自信道:“九成!”
“挺多的,”薑諦嘴角勾出一抹上翹弧度,“兄長的首級,隨時你來取,不過在這之前,你需為……父王討一個公道。”
“為爹爹討公道?什麽意思?”二公子狐疑道。
薑諦正色道:“你應該是從南鎮口過來的吧,走過那座石拱橋的時候,有沒有看見那座龜馱碑?”
二公子點點頭,“看到了,這和爹爹有什麽乾系?”
“認不認識上面的字?”
二公子搖搖頭,“不認識,應該是上個時代的。”
薑諦嚴肅道:“立那座龜馱碑的人,與父王有著仇隙,碑上碑文全是不堪入耳的髒話,說什麽父王是個陰險卑鄙的小人,必將死無全屍,楚王府所有女人全是千人騎的青樓妓,還說你這位二公子不是父王的種,是你娘姬妃與王府馬夫的野種。”
二公子怒發衝冠,留下一句‘我還會回來的’後,奪門而出,直奔南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