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李瀟湘獨自躺在客棧的屋脊上,望著頭頂上正在慢慢蠕動的眾多海星,悵然出神。
“公子!”
一聲輕喚,從身下傳來,接著一頭插有木簪的發髻從屋簷下冒出,正費力的爬上屋頂。
李瀟湘揮動手掌,祭出一條水常之鞭,朝來人甩去。
“抓住,小心掉下去。”
“嘿咻!”
女子終於爬上屋頂,大概因為懼高,不停朝身下張望,顫抖著身體,笑道:“原來公子在這,可讓玫兒好找啊!”
李瀟湘用胳臂倚著頭,全無半分喜色,歎道:“你不用勸我,我早已經想開,就算命犯邪星,可我仍舊是我,什麽也改變不了。與其暗自傷神,不如做好眼前之事,別讓將來後悔。”
沈玫小心翼翼的來到李瀟湘身旁,與他同排而臥,笑道:“公子能這般想,玫兒也就放心了。不過我見你還是面有憂色,可是有何心事?”
李瀟湘道:“我在想莊將軍之前說的話,他說破解之道,當在心從己欲,可我心中的欲念究竟是何,我自己也不清楚。一路走來,我都是在幫他人做事,從未想過自己要做什麽。為了幫李家報仇,我用十年時間苦修禦道。為了保家人平安,我又修煉了探魂聽指。為了報答雲農門恩情,我又幫他們贏得吟武論道。為了余前輩和汐朝百姓,我又要助瑤姑奪回汐朝。我一直在為他人而活,根本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想法,這難道就是我的族諭為何叫若水的原因嗎?母親和真人都教導我,作為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不要有貪念之想,我也是一直恪守此道,認為自己與那些凡夫俗子有所不同,可真是如此嗎?當莊將軍說出破解之道時,你知道我是何種感覺?”
沈玫聽後略微一怔,沒想到李瀟湘今日如此健談,平時他都是獨自一人,就算與他搭話,也只是聊不到三句就結束了,怎的今日竟像變了個人一般。
“公子雖然待人和善,但從不將自己的心思說與旁人聽,即使是玫兒,也覺得猜不透你。”
李瀟湘長歎了一口氣,神色糾結的念道:“如釋重負。”說完伸出手掌,立在自己的面前,苦笑道:“很可笑吧,我居然會感到如釋重負!”
沈玫不解他是何意,問道:“為何會有這般感覺,為何會如釋重負?”
李瀟湘歎道:“我也不知,也許我就是一個貪念極重的人,可當我問自己想要什麽時,我卻不知如何作答。也許我什麽都想要,也許什麽都不想要,這二者之間,又哪裡能分得清呢。”
沈玫笑道:“公子把玫兒都給說糊塗了,這二者之間有相同之處嗎?既然想要就去爭取,不想要就放棄,為何要弄得這般麻煩?”
李瀟湘道:“是啊,連你都聽糊塗了,更何況是我呢。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謝謝你之前說的那些話,讓我感到十分欣慰。”說完看向沈玫,臉上忽而生出一抹微笑,發自內心的微笑。
聞言,沈玫臉色一紅,急忙坐起身,神色慌張的道:“公子,玫兒絕沒有非分之想,玫兒隻想做你身邊的一個丫鬟,服侍你一生。若將來公子能尋到夫人,玫兒也同樣會盡心照料,不敢有一絲不尊。”
李瀟湘緩緩坐起身,笑道:“我知你心意如何,可我就是一個財權皆無的臭乞丐,也無爭名奪利之心,跟著我,你只能處處受苦。你是個好姑娘,不該將大好年華浪費在我這種人身上,還是找個真心疼愛你的男子,嫁了吧!”
聽到此處,
沈玫眼中不禁泛起淚光,但仍舊強忍淚水,一邊垂著李瀟湘胸口,一邊笑道:“少自作多情了,我可是陛下賜予你的,你還敢抗旨不成?” 李瀟湘看著沈玫欲哭又止的樣子,心中卻像被千刀萬剮一般,嗔笑道:“哼,就知道那陛下來壓我,罷了,你願意賴著便賴著吧,不過我得提前說好,那陸上不比深海,若是日後覺得苦了,你可不許抱怨,不然我寧可違抗聖旨,也要將你還給陛下!”心道:‘唉,也不知我這決定對玫兒來說是好是壞,不過看她那一臉的滿足,應當是非跟我走不可了。’
“公子!”
見李瀟湘同意自己跟在他身邊,沈玫激動得直接撲到李瀟湘懷中,險些一腳踏空摔下屋頂。還好李瀟湘將她牢牢抱住,訓斥道:“你這臭丫頭,是想把我也害死嗎!”
“哈哈哈哈,公子修為深厚,定不會讓玫兒出事的!”沈玫自顧自的大笑,全不把李瀟湘的話當回事,不過在這笑聲中,卻夾雜著一抹失意與不甘。
“哦,原來你們在這啊!”
就在二人相聊正歡時,莊生燕忽然攀上屋頂。
見狀,沈玫急忙從李瀟湘懷中鑽出,一臉羞澀的拜道:“莊將軍。”
莊生燕也是一怔,立即側過身去,訕笑道:“莊某沒有打攪你們吧?”
李瀟湘問道:“莊將軍可是有事?我二人不過是在閑聊,不打緊的。”
莊生燕頓了頓聲,隨即來到李瀟湘身旁,說道:“你們今夜便要離開了吧?”
“不錯,將軍可是要跟我們一起走?”
“哈哈,我就算了,我算命成癮,只怕是回不去了,而且這城中的百姓也不開我,我若走了,他們怎麽辦?”
“在下有一事不解,還要向將軍請教。”
“李公子請講。”
“將軍掛能通神,為何城中百姓都說你是騙子呢?”
聞言,莊生燕捋了捋長須,笑道:“哈哈,公子所聞,不過是莊某與人算卦,卻總不應驗。那公子可知趙家閨女的怪病是我治好的,守城士兵那一家是我救的,張屠戶丟失的銀兩是我找回的,這些公子可曾聽過?”
李瀟湘一怔,問道:“既如此,他們為何還要在背後對你惡語相向,他們難道不知此事?”
莊生燕道:“是我故意不讓他們說的,公子能猜到是為何嗎?”
李瀟湘搖頭道:“這我哪裡能猜到,將軍高深莫測,只怕是另有打算吧?”
莊生燕臉色一喜,叫道:“不錯,這些被我算過卦的人,都對我感恩戴德,我不要他們的回報,我只要他們不反叛汐朝,而在戰事最為要緊之時,能在背後助我們一臂之力,僅此而已。”
李瀟湘聽後,立即拜倒於地,道:“原來將軍所慮並不在一城一地,而是人心!將軍之深謀遠慮讓在下佩服的五體投地,還請受我一拜!”
見狀,沈玫也跟著拜倒在一旁。
莊生燕急忙將二人扶起,笑道:“李公子快快請起,莊某這點小伎倆,哪敢與公子相提並論,你那番收復四海人心的策略,可是叫莊某好生佩服,若是要拜,理應莊某拜你才對。你一個陸上禦師,能為我汐朝如此費心,已是施以大恩,莊某卻還想著要殺你,真是無顏以對,還請公子原諒莊某之前的魯莽。”
李瀟湘道:“莊將軍不必介懷,我等都是為四海百姓著想,並不存有私心,在下能理解。”
莊生燕道:“公子能這般想,叫莊某好生欣慰。莊某有一事相求,還請公子切勿推辭。”
李瀟湘道:“莊將軍將軍講,在下一定盡力而為。”
莊生燕點了點頭,隨即一招手,兩道身影瞬間躍至屋頂,正是那對童男童女。
“還請公子將這個兩個孩童一並帶走,親自交與陛下。”
李瀟湘道:“敢問將軍,這兩個孩童究竟是何身份?”
莊生燕將兩個孩童摟至身旁,看上去十分不舍,說道:“他們是鑰匙。”
“鑰匙?”李瀟湘疑聲道:“何為鑰匙?”
莊生燕道:“公子可曾聽過靖海之陣?”
“未曾聽過,還請將軍明示。”
“所為靖海之陣,便是三處可以用來阻止海水泛濫的卦陣。據說這三處也是汐朝禦塚之所在。分別位於溟陰宮的溟華殿,禹陽殿的熾澤宮,以及汐朝的皇宮靈鯤寶殿之內。三處禦塚彼此相連,共同守護著天下百姓。一旦三處卦陣被解,到時禦漿噴湧,海浪滔天,天下將變為一片澤國,無人能夠幸免於難。而這兩個孩童。”說著將兩個孩童推至李瀟湘面前,繼續道:“便是守護溟陰宮和禹陽殿兩處卦陣的禦陣童子。”
聞言,李瀟湘頓時吃了一驚,問道:“那他們怎會在此處?”心道:‘我之前便覺得這兩個孩子可疑,沒想到來頭如此之大。禦塚是嗎?居然有三處!我記得之前仇憎曾說過,天下一共有八處禦塚,沒想到汐朝便佔了三處,不愧是四海之國。’
莊生燕道:“想必你一定聽說了瑤台金將,其中有兩人,名為鮑飛楚和鍾離俠。”
“我聽說過這兩人,他們為了刺殺敖氏二王,隻身去往這兩國,是我汐朝的英雄!”李瀟湘激動道。對於這般舍生忘死之人,他一向敬重有加。
莊生燕道:“公子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二人的確是為了刺殺敖氏二王,但那只是障眼之法,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要救出這兩個孩童。”
“原來如此,那還有一個孩童,他現在何處?”李瀟湘急忙問道。
莊生燕臉色隨即一沉,搖了搖頭,無奈歎道:
“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