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出廟門的閑漢廟祝青爺吐了口唾沫，盯了龍一一眼，順手把插在腰間的旱煙袋拿在手裡，按上一鍋煙，沒好氣的說道。

　　“就你的鼻子尖，飯倒是沒有，洗鍋水嗎到還有半碗，怎麽，要不要喝幾口?”

　　龍一陪著笑，從青爺身旁溜進廟裡，幾步跨到灶前，揭起鍋蓋，嬉皮笑臉的答道。

　　“好啊！好啊！我就說嗎，青爺怎能不給我留一口吃的，這不是還有大半鍋嗎?”

　　說完也不等青爺同意，就自顧自的撈起碗，盛了滿滿一碗粥，這才抬頭對著站在門口抽旱煙的青爺叫道。

　　“青爺，怎麽只有粥，沒有菜啊?”

　　青爺猛地吸了一口，又把煙從嘴裡噴出老遠，恨恨道。

　　“你個疲賴貨，還想吃菜，吃屎還差不多。”

　　話雖這麽說，可他還是折回屋裡，從案下掏出一碟鹹菜，推到龍一面前。

　　嘴裡嘟囔著，“吃，吃，就知道吃，也不見給我老人家帶些老李家的乾果子，和你師父一樣，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說完白了龍一一眼，擱下煙鍋，端起沒吃完的半碗粥，伸筷子在小蝶裡夾了一筷子鹹菜，呼嚕嚕喝了起來。

　　龍一知道青爺就是個刀子嘴，他幾口把碗裡的粥扒了個乾淨，又盛了一碗。

　　等兩碗粥下肚這才不覺得餓了，又自顧自的倒了一杯濃茶，美美牛飲了一口，笑道。

　　“哎呀！還是青爺煮的白粥好吃，要不等會青爺你再煮些，我回去時給師父也帶點?”

　　青爺恰好吃完碗裡的粥，把碗重重的放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黑著臉，沒好氣地說道。

　　“你想的倒美啊！粥嗎沒了，洗鍋水要的話到可以帶著。”

　　龍一也不惱，溜到放在偏房的躺椅上，美美的躺了上去。又扭了扭肩頭，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眯著眼使勁嗅了嗅，笑道。

　　“青爺真會說笑，這明明能聞著魚乾的香味，怎就舍不得給我師徒兩人吃呢?也恁小氣了吧，好了，好了，飯錢這就給你還不行嗎?”

　　龍一說著話，順手從懷裡掏出一遝符篆，遞了上去。隻覺得手裡一輕，顯然那一遝符篆全被青爺收走了。

　　龍一嘿嘿一笑，知道青爺只是玩笑話，竟然合身躺在躺椅上睡著了。

　　青爺望了望閉眼熟睡的龍一，竟然笑了，他歎息著拿出薄被，給龍一蓋在身上，嘴裡嘟囔著。

　　“真把我這兒當自己家了，臉皮也忒厚了些。”

　　他嘴裡雖然這麽說著，還是彎腰在櫃子裡拿米、魚乾，又把砂鍋洗了一遍，看樣子真要給龍一再熬上一鍋粥。

　　等到龍一閉著眼沉沉睡去，小廟裡不時傳出陣陣鼾聲，青爺早已開始生火熬粥，小心的用銅杓在砂鍋裡攪著。

　　他身材不甚高，人又瘦又小，滿頭銀絲把左側半張臉全都遮了個嚴實。余下的半張臉很是白淨，只有淺淺的幾道皺紋，一只露出的眼又圓又小，盯著那咕嘟嘟冒氣的砂鍋出神。

　　等到砂鍋裡冒出香氣，青爺小心的把灶下的柴取出大半，可能是煙熏的緣故，他咳嗽了幾聲，順手捋了捋一頭銀絲。

　　這時，借著門外的光線，隱約可見左側半張臉又一團手掌大小的青色胎記，繞著小眼佔據了大半張臉，有些駭人。

　　他的咳嗽聲很輕，可還是讓睡著的龍一睜開了眼，一骨碌坐了起來。

　　龍一皺皺鼻子聞了聞，突然就笑了。

　　對著忙碌的青爺輕聲說道，

“青爺，又害你破費了，等過些時日，我給你帶些新茶，可好?”　　青爺頭也不回，忙著鼓搗那一鍋粥，沒好氣的答道。

　　“你這話都說過幾回了?每次都是下次，下次，能不能換個啊?”

　　“嗯，青爺，不能啊！我每次一來就忘了給你帶些東西。再說了，我山上的那些東西都太寒磣了，你又看不上麽?”

　　“誰說的?你把老龍那壓箱底的草紙給我那幾張不行嗎?就知道吃白食。”

　　“我可不敢，那東西是師父的命，我要是拿了，還不讓他揍成肉丸子，那誰來和你擺龍門陣呢?”

　　“嘿嘿，你這家夥，一張嘴利索的很。說說，今個來，想要青爺給你幫啥忙?”

　　龍一猶豫一下，今日這件事到底是說呢，還是不說呢?

　　按說青爺在這老城隍廟也有些年頭了，就連鎮上的老漢也弄不清青爺到底有多大歲數。

　　李士郎說過，他穿開襠褲的時候，青爺就是現在的樣子，一眨眼四十多年過去了，青爺依舊未變。

　　龍一問過師父，可師父也說的不甚清，只是笑道。

　　“青爺啊，是個老妖怪，不過嘛，他不害人，咱啊！去他哪裡想怎麽吃就怎麽吃，明白不?“

　　龍一再問，師父就只是嘿嘿的乾笑。

　　唯有那一年，鳳羽真人來有間廟做客， 飯後閑聊，說起青爺，那鳳羽真人捋著短須笑道。

　　“那個老妖怪，來這兒怕都有三百年了吧！”

　　龍一問，“青爺那不是老不死嗎?”

　　鳳羽真人呵呵一笑，瞅了瞅龍道長，抬手在嘴角揉了揉。

　　“呵呵，那看和誰比啊，要是你師父的話，他還是個碎娃子，……”

　　他還要再說，卻被師父吭吭的幾聲乾咳給打斷了。

　　再後來這些年，龍一跟著師父來青爺這裡好多次。可他從來不覺得青爺是個老妖怪，反倒覺得這青爺就是個閑老漢，無所事事。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他那一鍋粥了。

　　他這粥也不知是怎熬的，龍一試了好多次，總做不出他那奇特的香味，於是每此想喝了，就只能求師父領他來。

　　這些年，每次來老城隍廟，龍一從不曾空回，正如青爺所說的，不僅吃，還要拿。

　　今日龍一一人來此，粥也喝了，覺也眯了，可他總覺得青爺與以往不同，也許他應該知道那隻錦鯉的去處。

　　至於為何起了這個心思，龍一也說不清。可事到如今，要是不問的話，龍一也不敢保證今日就能尋著那條錦鯉。

　　可他又怕問了青爺，又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徒生事端。

　　到了此時，龍一方覺得師父的好處。要是師父在此，青爺那還不屁顛屁顛的湊過來，問候一聲。

　　唉，果然是沒了長輩撐腰，就成了門後的棒槌了啊！

　　龍一剛要歎氣，卻見青爺走過來，小聲問道。

　　“小龍，莫不是來這兒找一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