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趙真向著宗澤笑道:“還是老殿帥寬宏大量。”
　說完，趙真話音一轉，向宗澤問道:“但是朕還真的好奇，老將軍深夜帶著一眾禁軍將士到那內衛司幹嘛去了?為何胡玉山之子又會與朕剛剛任命的內衛司督公產生糾葛?”
　趙真話中的“內衛司督公”幾個字一出，頓時朝堂上許多人心中一緊，這督公和督查一字之差，卻是天差地別。
　秦虎上前問道:“陛下，內衛司向來是督監、督查、督管三督製，這督公是......?”
　趙真一拍大腿，一副差點忘了的樣子，說道:“哎呀，朕真的是上了年紀了，這等事居然忘記向各位通報了，王壽，你替朕給眾位愛卿說說吧。”
　趙真身邊的王壽躬身應聲道:“遵旨。”
　之後王壽看向下首的一眾朝臣，用自己那老內侍獨有的奸細嗓音說道:
　“陛下昨日有旨，鑒於內衛司體制陳舊，特進行以下改革:將掌風堂由內衛司剝離獨立成掌風司，內衛司廢除三督製，行兩督製，以督公代替督查、督管，自今日始，掌風司由前內衛司督管劉坤任督公，內衛司由前內衛司督查雲瀾任督公。”
　一眾朝臣聽了紛紛交頭接耳，眾人都明白，從今天開始，這汴京城內又多了一個需要巴結的人。
　王壽說完，趙真看向了宗澤，問道:“老殿帥?”
　面對趙真的逼問，宗澤無奈低下了頭，說道:“昨夜，老夫聞言榮彬被那雲瀾擒回了京城，一時衝動，帶著當時在殿前司的指揮使楊林和其麾下千總胡春一同去了內衛司......”
　宗澤還要繼續說下去，趙真卻是抬起手示意宗澤停住，看向了右相張蘭庭:“右相似乎有話要說?”
　張蘭庭上前一步:“陛下，臣是想問老殿帥，那榮彬被擒，與老殿帥什麽關系?”
　宗澤說道:“當年在大周講武堂，榮彬是老夫的門生，後來老夫在北軍之中任職，榮彬曾在吾麾下為將，榮彬此人，老夫深知其為人，斷然不可能行那賣國通敵之事。”
　張蘭庭聽著宗澤所言，這期間他眼都不眨一下，宗澤說完，張蘭庭立刻接了一句:
　“老殿帥，當年太祖皇帝立下邊軍鐵令，禁軍也是有鐵令的吧?這禁軍不可私通邊軍的祖訓，看來老殿帥是忘了啊。”
　“胡說！”
　宗澤的火爆脾氣一下又炸了，他轉身看向張蘭庭:“老夫不忍見國之棟梁為奸人所害，哪裡有私通邊軍?！”
　面對宗澤的火爆脾氣張蘭庭渾然不懼:“老殿帥，這是大周朝堂，天子就在上首坐著，不是你殿前司的帥衙，你在這裡扯大嗓門沒人害怕你。”
　說完，張蘭庭轉身直面宗澤:“剛剛老殿帥說不忍見國之棟梁為奸人所害，那不知老殿帥口中的國之棟梁是誰?是那逃到遼國海域上又被抓回來的榮彬?還有，老殿帥口中的奸人又是誰?是為大周當了七年禦史的陳禦史，還是剛剛才被陛下信任，受命執掌內衛司的小內侍雲瀾啊?”
　張蘭庭這話一出口，頓時就將宗澤所有的言路堵死，宗澤隻感覺自己胸中有千萬句話，此時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此時趙真端起身前的一杯青瓷茶碗，吹了吹浮在茶湯面上的雨前香茗，輕啜了一口，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看向有口難辯的宗澤，說道:
　“在朕看來，右相言重了。”
　張蘭庭聞言微微欠身，宗澤則是長出了一口氣，只要趙真還站在自己這邊，那就一切都好說。
　“老殿帥與那榮彬本就是師徒恩情，即便是平日裡與那榮彬有所來往，也是情有可原，倒是那太祖皇帝定下的邊軍鐵令、禁軍鐵令啊，有些太不近人情了，老殿帥你說呢?”
　趙真這話傳入宗澤耳中無異於平地驚雷，此時宗澤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看著趙真，饒是他再直腸子，此時也明白了趙真的意思。
　砰！
　只見那年邁的宗澤一下跪倒在趙真身前！
　這一下朝堂上所有人都驚了。
　大周的跪拜之禮只有三種情況:下屬犯了非常嚴重的錯誤主動下跪請求寬恕;新入門的奴隸向主人行跪拜禮;子女兒孫叩拜祖先。
　除了這三種情況，即便是君臣也不能責令對方下跪，宗澤身為三朝老將，這朝堂上誰當得他這麽一跪?
　幾乎是一瞬間，趙真立刻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其他人則立刻跟著宗澤跪了下去。
　宗澤跪在地上，滿是皺紋的枯臉上老淚縱橫:“陛下，老臣知道陛下對先帝定下的鐵令不滿，老臣求陛下，祖宗鐵令不可廢啊！”
　趙真從上首走下，來到宗澤跟前，他親手將宗澤扶起，然後拍著宗澤的手背說道:“老殿帥多慮了，朕沒有那個想法，太祖皇帝立下的禁軍鐵令，禁軍不可私通邊軍，朕豈能分不清這是為了誰好?”
　宗澤聽著趙真如沐春風一般的話，不禁連連點頭:“是啊，陛下明鑒，老夫絕不會做那種對比下不忠、對大周不忠的事！”
　趙真嘴角微微上揚:“朕相信，朕絕對相信老殿帥對大周的忠心耿耿，若不是，這殿前司的禁軍，朕又豈能交到老殿帥手裡?”
　宗澤左手被皇帝拉著，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說:“陛下相信就好，老臣就安心了。”
　趙真向身後示意，王壽立刻地上一面錦帕，趙真一邊用錦帕幫宗澤擦拭著他臉上的淚痕，一邊輕聲說道:
　“朕相信老殿帥，當年梁田造反，是老殿帥率先帶領一幫廂軍殺入宮中救了朕和母后，如果沒有老殿帥，就沒有朕的今天，老殿帥與朕，恩同再造。”
　宗澤痛哭流涕道:“陛下，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說著，宗澤抓住了趙真為自己擦拭眼淚的手:“陛下，使不得......”
　趙真將手從宗澤手中抽出來， 繼續為宗澤擦著眼角:
　“可是啊，老殿帥，朕不相信榮彬和胡玉山啊，這倆人不死，朕這皇位坐的不穩，朕貴為天子，想要兩個下人的命，難道就這麽難麽?”
　說著，趙真雙眼泛紅:“老殿帥，朕曾聽聞，當初太祖皇帝打天下時，手中三尺青峰所指，萬千將士為之效死，怎麽今日這大周才歷經三世，到了朕這一世，就沒人肯為朕效死了?老殿帥，你說，這天下還是朕的天下麽?”
　宗澤閉上眼，說:“陛下，老臣明白了，請陛下放心，這天下是陛下的，陛下讓誰死，誰便要死！”
　趙真雙眼一閉，兩行清冽眼淚滑下:“多謝老將軍體諒了。”
　說完趙真轉身回到龍椅上坐下，聲音之中滿是肅殺，哪還有半點方才與宗澤說話時的春風拂面?
　“傳旨！榮彬與胡玉山賣國通敵證據確鑿，著令內衛司中秋之後將此二人推出午門，斬首示眾！”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