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風樅
此時,鑫雲和小南正在臨山居的涼亭之中,小寶快滿周歲了,最是愛笑的時候,只要一動,便會咯咯的笑個不停。
小南抱著小寶,小寶兩條胖嘟嘟的小腿,在小南的膝上一跳一跳的,無齒的嘴張著,邊笑邊嘰裡咕嚕的說著什麽,時有晶瑩的口水從嘴角流出。
“夫人,小寶為什麽總流口水啊?”
“因為是在長牙啊!小寶真可愛,乖,到嬸子這裡來!”鑫雲邊說邊向小寶伸出了雙手。
小寶咿咿呀呀地扭著身子,向鑫雲的方向靠去,笑得更是燦爛。
“你個小沒良心的,夫人一喊就向夫人去了。”小南笑罵了一聲,把小寶放到了鑫雲手中,“夫人,坐下來抱!這小子最近長得可快了。”
“夫人,夫人,”不遠處無憂匆匆而至。
鑫雲抱著小寶一下子站了起來:“怎麽了?有何事?”
“公子傳回消息,平安抵達涼州了。”無憂跑至涼亭邊,道。
鑫雲的臉上一下子漾上了笑容:“真的嗎?阿淵還好嗎?事情可順利?”接著便是一疊聲的問題。
“公子一切平安,請夫人勿念。”無憂說著,便遞上一張細長的娟條。
“這是阿淵的親筆!”鑫雲將小寶還給小南,接過娟條,一眼便看到了那熟悉的,俊秀飄逸的蠅頭小楷。
“阿淵,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早些回來!”
雲兒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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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淵因無端地想念起雲兒來,便沒有心思看書,上榻小睡了片刻。
泠易返回時,他已平複了情緒,手裡的那一卷《烏丸雜趣》已經讀了大半。
聽得泠易的聲音,他抬起頭來,西斜的陽光透過稀疏的竹葉在他的臉上跳動,使得他的笑容分外的靈動。他微微一笑,“平良大哥,你回來啦!”
泠易穿著極寬大的外衣,一塊淺灰色的布蓋住了大半的臉,隻余一雙飛揚入鬢的長眉和深碧色的眸子露在外面。在這西北風沙之地,這樣的裝扮,平常至極。
泠易一手扶杖,一手將自己的面罩拉下,“紹淵,今天的事可順利?”
“大哥過來坐下說吧!祁文,你先回去。”紹淵將泠易迎到座椅旁。
泠易接過紹淵遞來了一杯茶,一飲而盡,“天氣確實乾燥,出去這一趟,就渴的不行了。”
“大哥,祁叔父邀我們加入承武堂,我已經替你應下了,此舉有諸多好處。”
泠易微一沉吟,道:“不錯,確實可以省去很多事情。”
“祁大哥那裡,我找個機會告訴他,他這樣信任我,我也不能瞞他行事。”
泠易點了點頭,“紹淵,你不用感到歉疚,你做的事不會傷害祁遠和承武堂,只是借力罷了。”紹淵喝了口茶,又問道:“大哥今天外出,可有收獲?”
“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有個街口,叫柳條裡,我看中一處民居,地方有些偏,好在前後都有院子,院裡種了不少的樹,倒是挺符合我的要求。”
“明天讓柳辰去賃下來,平時就讓彥青守在那裡。這次去關外打探消息,他的表現讓我驚喜。大哥還是住在竹園為主,有事再去就行了。”
“紹淵,今日隼鳥回來了,但沒有找到臨江。”
“每個外出執行任務的人,我都給他們發了一個小瓶子,裡面是味道獨特的藥汁,你上次讓隼鳥聞過了。小瓶一旦打開,藥味能持續三月不消,隼鳥沒有找到,
無外是這幾種情況。一是臨江平安無事,不曾開瓶,二是事發突然,不及開瓶,便已身遇不測,三是距離太遠,隼鳥未及,大哥你看呢?” “我會讓隼鳥再去找,尋找的范圍擴大一些。
柳辰回來的有些晚,順利找到了石家兄弟,兩人還算運氣好,被分到了一個營裡,可以互相照顧。
柳辰還見了風樅,讓他當晚來一趟竹園。
他此時的身份是將軍府最低等的雜役,每天負責將夜香和垃圾運出府去,因身份低賤,又經常是髒兮兮的,倒是無人關注。他每天能早晚兩次進將軍府,確是個傳遞消息的好偽裝。
柳辰回來時,竹園裡早已經用過了飯,婉茹給他留了一份,他草草吃完,便去見紹淵。
此時紹淵已經又換了一冊書簡在看,竹簡上寫滿了彎彎扭扭的蝌蚪樣文字,不知是哪國的。
柳辰看到他的右手邊堆了有好幾卷已經看完的竹簡,桌上平鋪著一卷絲帛,上亦寫滿了蠅頭小楷。
柳辰見少爺一直不得閑暇,心中不忍,上前道:“少爺,風樅來了,現在見嗎?”
紹淵從書簡中抬起頭來,示意柳辰將絲帛收起,道:“讓他進來,你再去請平良大哥過來!”
“風樅拜見陰公子!”風樅如一陣輕煙般無聲無息的飄進屋來,他依舊穿著雜役的衣服,來之前應是換了乾淨的,並無異味。
在離紹淵約五步的距離處,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頭微低著。
紹淵把面前的燭火往前推了推,把自己放到了暗處,讓人看不清楚他面上的表情。
風樅說完後,紹淵沒有說話,室內非常安靜。泠易也不知紹淵要做什麽,也沒有多話,坐在一旁。
風樅紋絲不動的跪在地上,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風樅,你可知錯?”
“在下不知,請陰公子示下?”
“是嗎?”紹淵冷冷一笑,道:“王駿抵涼當日,你便與阿雄聯系上了,次日他派軍出關,阿雄傳信是如何與你說的?”
“阿雄說,王駿恐對先鋒營不利,讓小心戒備。”
“你是如何做的?”
……
“嗯?”紹淵加重了聲音,又問了一聲。
“我……我得知消息後,先鋒營已經出關,我追之不及!”
“你第四天方去追,當然追不到!前面三天,你在幹什麽?”
說到此處,風樅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紹淵,又雙手抱拳行了一禮,道:“請陰公子見諒,一點私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他行禮時,手腕上的衣袖微微滑開,漏出半個刺青的圖案,紹淵瞥見,覺得眼熟,便走上前去,伸手扶起風樅,順勢將那刺青看了分明, 微一思索,心中一凜,有了定計。
風樅見紹淵突然態度大改,有些不明所以,站了起來。
紹淵回身又坐回了原處,突然說了一段話,柳辰和泠易都沒聽懂,只見那風樅卻渾身一抖,雙膝跪地,伏於地上,態度謙恭,與剛才全不相同。一瞬之後,他又直起身來,有些茫然的看著紹淵。
紹淵示意他站起,歎了口氣,緩緩的說:“這幾年來,你辛苦了,對舊主而言,你確是忠仆,當年一諾,生死不計。”說到此處,紹淵停了停。
風樅的頭低著,肩膀微微顫抖,如同一個旅人在杳無前程的艱難之路上行得疲累不堪時,終於有人遞給他一碗熱湯。
紹淵等他情緒稍安,話音一轉,“既然你跟了我,我便就要你對我絕對的忠心和服從,今天我給你一個選擇,要麽就離開,我不再用你,要麽完全忠心於我,過往不究。無論你選擇為何,風澤,我依然會待他好,這點,你不用擔心,我的師傅是真心的待風澤的。”
“公子,公子……”風樅的聲音裡滿是祈求,紹淵未發一言,看著他的眼中冷漠無波。
泠易和柳辰都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紹淵。紹淵平時無論對何人,都溫暖謙和,尤其是對自強院的孩子們,都是憐惜多於期待,怎麽對風樅,卻如此冷淡。
平素裡,在自強院的孩子眼裡,紹淵,就是他們存在的價值,在孩子們心中,紹淵是他們唯一需要效忠的對象,是他們的天,連著柳辰也忘記了,對於別的人,還需要去考驗他們的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