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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行》第40章:金牌催戰
  進了大營,末座奉陪,柳保泰看了看眾位武官,個個面無表情。

  有幾個甚至還喝醉了。

  文官除了薊遼總督劉策,沒一個來的。

  看來重要的人物都是喜歡遲到的。

  熟悉的幾個營將,都在那裡竊竊私語著什麽,整個大營裡面,如同菜市場一樣。

  等了許久,但聽見一聲唱名:五省勤王西路軍經略王部堂到!

  王從義過去只是都察院的副都禦使,為了表示尊敬,大家都叫他都堂,意思就是都察院的堂上官。

  所謂堂上官,和堂下官自然是十分不同的。

  明代各衙署之長官因在衙署之大堂上處理重要公務,故稱堂官;而堂下官則是一般的辦事人員。

  這會兒,得了崇禎帝的青眼,做了五省勤王軍的經略,又掛上了兵部尚書的官銜。

  體統自然是得到了提高,於是都堂就變成了部堂。

  接著就是河南巡撫范景文、保定巡撫解經傅、河道總督李若星、協理京營戎政劉之倫,最後進來一位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眉眼之間盡是英雄氣的中年文官,想來卻是大名知府兼任直隸參政的盧象升了。

  那盧象升似乎和劉之倫關系很好,兩人互相謙讓了一番,才最後落座。

  大名府以一個府的力量湊起來一萬多勤王軍,而且軍費自理。

  在崇禎帝眼裡,這等人物當然是一等一的忠臣。

  又會乾活,又不要錢,不是忠臣是什麽?

  所以還不等盧象升立什麽功,就提拔他作了參政。

  這個參政是明代布政使的下屬官員。

  布政使掌管一省的政務,參政、參議分守各道,並分管糧儲、屯田、軍務、驛傳、水利、撫名等事,為從三品官職。可以參與到省級事務裡面去了。

  在明初,按照繳納稅糧的多少,“府”被分成三等:京府府尹為正三品;納糧20萬石以上為上府,上府知府從三品;20萬石以下為中府,中府知府正四品;10萬石以下為下府,下府知府從四品。不過不久就將所有知府均改為正四品。當時,全國有150多個府。

  明中期以後,巡撫逐漸取代布政使成為一省之行政長官,布政使品級由正二品降為從二品,進而知府也由正四品改為從四品。各府因自然條件的差異、交通通塞、事務繁閑、人口多寡、路程遠近、案件多少、民風順劣,定有“衝、繁、疲、難”四個字,省會或四個字都含有的為最要缺,含三個字的為要缺,含兩個字的為中缺,含一個字或四字全無的為簡缺。雖然都是正四品,但是簡缺和中缺一般給初次當任知府或當任知府時間不長的官員,尤其初次任職的,往往不是朝廷直接任命正式任職三年,而是由督撫奏請朝廷,署理知府職務一年;要缺和最要缺則給當任知府很有經驗的官員。

  盧象升之前是大名知府,也就是一個要缺,這次可以說是越級提拔了。

  眾人坐好,但聽得一聲尖利的唱聲

  :有旨意!跪。

  營中眾人應聲下跪,盡是絲綢摩擦的聲音。

  卻見那禦馬監的監丞孫全忠,頭戴銀絲三山帽,著大紅蟒袍,身後跟著兩個青衣小火者,並四個錦衣衛,慢慢悠悠地走進了大營。

  那王從義臉上的肌肉跳了跳,但還是到了堂下。

  崇禎三年正月二十三日內閣奉上諭:

  建州為我大明藩屬二百余年,歲修職貢,為中外所共知。近十數年來,

該國時多內亂;老奴倡亂,遂致悖逆。本年十月間,又有奴子破關變亂,掠我畿輔;今四方王師具在,著王從義嚴飭派出各軍,迅速進剿,厚集雄師,陸續進發,以拯吾民於塗炭;並著山海關各督撫及統兵大臣,整飭戎行,遇有東虜,即行迎頭痛擊,悉數殲除,毋得稍有退縮,致於罪戾。  將此通諭知之。

  欽此。

  王從義臉色蠟白,欲言又止,咬咬牙唱道

  “臣,經略勤王西路軍王從義欽遵!”

  那孫全忠笑了笑道“咱家不識軍務,就在這石門關裡等候老大人的捷報了。”

  營中一片嘩然,那錦衣衛喝道“諸將失儀!”

  大家頓時鴉雀無聲。

  說罷,這孫監軍自己坐到了上首。

  王從義等人也各自歸位。

  一陣尷尬地沉默,孫全忠咳嗽了兩聲,那王從義才開口道

  “公公可知道孫閣老部隊會否策應?”

  孫全忠朗聲道“必然策應!山海關目前雖然和京師道路隔絕,但是聖上已經差遣內官坐船從天津出發宣旨去了。”

  王從義尷尬地張了張嘴,愣了半會兒道“眼前是東虜的主力,大軍新近集結,是否能寬限幾日,讓各部互相熟悉一下?”

  孫全忠笑了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道“聖上讓老大人迅速進軍剿滅,不知道要寬限幾日?”

  王從義咬了咬牙道“軍餉齊備,器械完足的情況下,還需要十日。”

  孫全忠冷笑道“只能允許五日,否則戰機稍縱即逝,老大人莫要以袁崇煥為榜樣!”

  王從義冷汗直流,道“七日!必須要有七日。”

  孫全忠怒道“老大人莫非是欺辱咱家?咱家雖然是刑余之人,但是也是聖上委任的監軍,主子萬歲爺何等英明、何等乾綱獨斷?老大人是不是質疑萬歲爺和閣老們的決斷?想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王從義失聲道“至少六日,等火炮運到了也好啊,劉之倫的車營全是木炮,根本發射不了幾發就會炸膛!”

  那孫全忠冷笑道“劉之倫給皇上的聖旨上可說了這炮威力不亞於鐵炮。”

  孫全忠記性獨好,否則也不會從十萬內官中脫穎而出,這麽年輕就當了禦馬監的監丞。他當即背誦起來了劉之倫的奏章。

  “臣曾措貸數百金,密與遊擊衛天中、趙瓚、汪士震等製練火器,以防城守之疏。今見製木西洋大炮一位,小器百余位。大炮遠從南來,防守護送費議止萬余,以百金之木西洋代之,功用相等,斯不亦便利於國乎?是臣未受任時已思及之矣。自受簡命以後,又得深謀遠識如金火器、許臣虎等造獨輪火車、偏箱車、獸車,三日之後,約有七八輛,奇妙無比,臣所不敢輒奏聞、不敢輒興大工者,以式樣未備,須蒙皇上驗試而後敢行。圍城之中,用物不能不多也,且未嘗行之,臣亦不欲抄傳,彼輕我久矣,姑示之以弱,示之以無策,而後因而取之,有不坐而製勝者乎?夫使臣一挫之、一殺之,臣猶或可辦,若殺之不盡,挫之不退,而留遺孽以貽皇上之憂,又中外諸臣之所宜遠慮也。是以臣之憂每異於人之憂也”

  一字不錯,行雲流水。

  他自信地問劉之倫道“施洪謨、袁信兵三千及關外新到川兵三千,主子萬歲爺撥給你了麽?”

  劉之倫木然。

  孫太監厲聲道“木炮到底能不能用?”

  劉之倫跪在地上不敢出聲,那王從義道“協理戎政要如實說!”

  柳保泰心說,這個時候,自己得說兩句了。

  孫太監拿著劉之倫的奏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王巡撫下不來台。

  聖旨上沒有具體的時間,可他非得逼著大家夥倉促出軍,豈不是想要坑死大家?

  雖然六日和七日隔了一天,但是眼下已經正月二十五了,農忙時節將要開始了,東虜是傾巢而出,飽掠而去,在這兒多待一天就是多耽誤一天春種。

  過去三年,遼東災害頻發,他們就指望著今年的收成來續命了。

  東虜,總是到了該退兵的節骨眼了。

  “這一天早晚,或許就是大夥兒的生死!”

  這麽一想,他眼前就豁然開朗了,甘願冒險說些什麽。

  於是越位道“末將略通火器,這木製大炮是能用的。”

  孫全忠笑了笑道:“這位就是聖上下旨連升三級的柳保泰,果然少年英雄。”

  王從義怒道“小小武弁,哪裡有你說話的地方?來親兵,把他給我叉出去!”

  柳保泰道“部堂大人且聽小的講完,這木炮固然能用,但是射擊三次之後必然炸膛,這也是為什麽古往今來,並沒有人製造木炮的原因。劉侍郎是私下裡偷偷研製的,並沒有機會多次發射,所以說並不知道這件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王從義怒中帶喜道“少年郎豈可胡亂說話,來啊,轟出去!”

  劉之倫滿臉通紅道“兵危戰凶,用兵當立於不敗之地!木炮的確能打,但也不過是臨敵三發,萬一持續鏖戰………或許……”

  那孫全忠臉上卻是一臉冷笑,嘿嘿笑了兩聲,輕蔑地看了劉之倫一眼,又偷偷看了一旁面如死灰的王從義。嗓音驟然提高,怒喝道“大膽狗才,沮喪軍心!拖出去打死。”

  他聲音尖細,刺耳,如同鐵絲劃在瓷盤子上。

  那四個錦衣衛得令後,如狼似虎地衝了上來,就要捉柳保泰。

  眾人都是愕然。

  唯有一旁的劉策臉色嚇的格外厲害。

  他臉色蠟黃,一隻手不自覺地捂住眼。

  可以說最兔死狐悲的就是他了。

  大明朝以來,丟了薊州,以至於縱寇京師城下的薊遼總督,別管之前聖上多麽眷顧,多麽信任,但就是沒一個好死的。

  他下個月八成也得是這個待遇了。

  他這幾日都是宿醉,又捂著眼睛,醉眼朦朧中看著柳保泰似乎是有幾分年畫上嶽武穆風波亭被擒的感覺。

  又一偷瞧台子上威風凌凌的那個臭太監,覺得此人似乎比秦檜還不如,雖然都是人渣,但秦檜至少是一個完整的人渣。

  劉策畢竟是東林黨人,本能的排斥太監,他總以為壞事是太監乾的,可是卻不想想孫全忠所督促的聖旨是內閣奉上諭寫的。文臣固然敢抗旨,武將或許敢陽奉陰違,但眼前這個孫公公,如果膽敢不辦好皇差,以至於在皇上那兒失寵,怕是連活路都沒有了。

  光禦馬監的後輩太監就能把他一塊塊活割了生吃。

  “皇上終究是信任內官,這群閹……”

  只見那幾個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拽了三拽,竟然拽不起來。

  原來這柳保泰,因為巡城的緣故,身上著了三層鎧甲,而錦衣衛們則一個個早就從親軍退化成了特務,根本無力拖拽這著了重甲的少年武將。

  劉策借著酒勁,在那裡嘿嘿的傻笑起來。心說將來如果有機會得把這段寫到自己的筆記小說裡去,只是自己將來還有機會嗎?

  他的笑容僵硬了,但是卻越發覺得柳保泰順眼。

  營內眾將都慌了,也不管之前是否嫉妒柳保泰,一個個連忙求情。

  那劉之倫道“柳都司是皇上封的正三品都指揮僉事,大帳內談論軍事,暢所欲言,哪裡有因言獲罪的道理?”

  王從義道“老臣是經略,尚且沒有專斷三品武官生死的權力,況且這些話是在大營裡面說的,那裡會沮喪軍心?我看倒是老成之言。”

  劉策道“待罪之人本不應該多言,只是這大帳議論本就該是暢所欲言,如果隻許言官軍的優勢,不準言官軍的劣勢,那豈不是自欺欺人,豈不是瀆職?”

  眾營官紛紛附和,有幾個迷信的還大談什麽斬大將不吉啊,柳保泰是福將殺了全軍倒霉啊。

  一時間大營裡說什麽的都有。

  孫全忠心裡知道自己失言了,但卻還是面不改色道“既然如此,那就從了你們的意,六日,六日再不出兵,別怪王法無情!”

  他這種人,最知道一句話:做錯事不怕,但絕對不能做錯事。

  說罷一甩袖子就走了,一個青衣小火者,可能是沒見過這個場面,慌亂中撞了孫全忠一下,那孫太監掄起手來一個耳光,把小太監打倒在地。

  卻抬起頭來望著大營裡面的眾文武罵道“不知死活的狗奴才,再敢撞爺爺,要了你的狗命!”

  眾人愕然,那盧象升眉頭皺皺沒有說什麽。劉之倫臉上的赤紅還沒有退。

  倒是王從義看著劈腿坐在地上的柳保泰罵道“坐沒坐相,快起來吧!”

  “恩相,末將重甲在身自己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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