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傑這一個月過得很不好。
心裡一直在後悔,若是再有一次機會,自己一定會親自將那人迎進城去。
自從那日遇到了朝廷的王用,一切都改變了。
現在還清楚的記得,那天自己正和九個兄弟在韶州知州府內喝酒吃肉。
有手下弟兄前來報信,說是關前來了一艘船。讓自己這些人開關迎接宋軍入城,還讓自己親自前去。
兄弟們盡皆大怒,自家十兄弟在此飲酒作樂都快有半年了。是那個不長眼的賊子,敢來懷了大家的興致?
當下眾兄弟共同下令,讓人把那艘船弄沉。
那報信的,趕快跑出去傳令,自家兄弟們敗了興,一起往外走。
要去看看是那家的賊人,這麽大膽。也想看著擊沉那小船權當一樂。
眾兄弟走上城牆,到了邊上時。
就看見一艘船上,栽著幾枝箭矢,正往後退。
大家指著那小船,哈哈大笑。
就在城牆之上,搬來酒水,吃喝起來。
城牆之上,極目遠眺,心曠神怡。
正心有所感,欲有所發之際。
就見遠處行來一排排的大船,頭前打著大大的宋字,還有打著大大的王字的。
剛才退走那小船上,顫巍巍的箭矢還在搖晃,又是走在最前。
這跟自己的兄弟夥一樣啊,小弟挨打,找人助拳來了。
只是這些大船,自己卻也不怕。
有種就生出腳,走上岸來才是好漢。
吩咐下去,關了城門,又招呼弟兄們上城牆來,準備守城。
相傳自己祖上就是“聖公”方臘,事敗之後,自家這一支,就一直以打家劫舍為業。
一百多年來一直如此,到了自己這一代。
這大宋江山終是被元軍滅了,不論誰坐江山,自己都是打家劫舍的好漢,這一點沒變。
前幾個月,元軍過境,這韶州守城的官員士兵,死的死,逃的逃。
自家本是想在這裡打了秋風就走,誰想進城來,竟然沒人管咱。
自家也是好漢子,只要城裡百姓不坑咱,咱也不亂來。
這城裡自有鄉紳們交來銀錢,送來酒肉。
半年來的好日子,讓弟兄們都把這韶州當成了自己的山寨了。
那小船上的人又在那裡呼喊著,讓開了城門迎接大軍。
真正煩躁得很,眾兄弟再加上二十來人,一起來到城牆上,唯一還能發射的床弩前,三十多個壯漢一起用力上好弦。
老三李猛猛地一下把鐵錘砸了下去。
中間一根雞蛋粗的箭矢,邊上還有二根小一些的副箭。三根箭矢,嗡的一聲就出去了。
小船上剛剛還站著喊話的人,猛地蹲下,縮成一團。
剛才那三支箭不知飛到那時去了。城牆上的弟兄們看著那些船隻,哈哈大笑。
笑聲還在城牆上飄揚,河裡的船隻上,就有鼓聲響起,同時就有旗幟向自己這邊一指,一片烏雲樣的箭矢就向城牆上飛來。
自己只看到遠處城牆上有火光閃現,接著濃煙飛起。
然後就看到老三飛起來了,自己也覺得身體輕飄飄的,眼前的床弩離自己越來越遠。
再醒過來的時候,正被寨子裡的一個弟兄背著。
後面跟著百十來個弟兄,據他們說,韶州就在那一波箭矢之後破了。
十個首領只有自己被推到城牆下,然後有弟兄背起就跑。其他九個首領都沒人見到。
估計是凶多吉少了。 方傑讓人放自己下來,看著這群手下。
大家從祖上起都是劫匪,所有的家小都在很遠的寨子裡。
上午時分,眾兄弟還在一起喝著小酒,吃著肉,這才半天過去,兄弟們就都不在了。
三千從山寨一起出來的弟兄也就隻眼前這幾百人跟著。
不禁悲從中來,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那也只是未到傷心處哇。
慢慢收攏弟兄,那些走散了的,各處隱藏的,十來天時間裡又聚起一千來人。
方傑派出去打探的消息也回來了。
那個王用,原是張世傑手下張應科的大將。
這次是被朝廷從廣州派出來的,攻下韶州後,暫時沒有動作。
倒是右相文天祥又帶著八千士兵,往各處礦場去接收。
韶州各處皆貼了安民告示,說是朝廷光複韶州,百姓宜安居樂業。
曾經從賊的,只要不再作奸犯科,即往不咎。
若是外地流浪過來的百姓人等,只要往官府登記造冊,就會發放糧食與分配官田耕種。
一起從山寨出來的弟兄,已經有些從官府中分得田地。
打探消息的弟兄言語之中,也有想要前去領些田地耕種的意思。
思想看來有些亂,隊伍就不好帶了。
方傑想到這裡,不慌不忙的對著眾人說道:“弟兄們!別看他們現在有田有地,還分了糧食。那些笨蛋,也不想想,這朝廷能守得住嗎?
停了一下,接著說道:等過些時間那些元軍再打過來,有他們的好果子吃?,不如咱們,四海為家,走到那裡都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誰拿咱們也沒辦法。”
周圍剛才動了心思的弟兄們,想想也覺得有理。
又總覺得是什麽地方不對,還不曾想得明白,這邊方傑說打探消息的兄弟幸苦。讓上酒來,大家一起共飲,大碗的酒水端上來,什麽都不用想了。
方傑卻在想著,那王用率領上萬士兵,看來想給兄弟們報仇有些不容易了。就這麽退回老寨子,心裡又不甘心。
前些天的好日子,還想再過幾百年呢。
從那以後,方傑帶著一千來人,就盯著王用的艦隊。
最初的時候,還想著給搗些亂,從上遊放幾條油箋子下去,想要把艦隊一把火燒了。
或是從岸邊狹窄地方,射上幾箭,想著萬一老天有眼,能把那王用射死。
只是那油箋子,還未到戰艦前,就被一些小船抵住,引往別處去了。
至於那幾個射箭的兄弟,被戰艦上射出的箭矢釘在岸邊,過了幾天自己才敢帶人去收斂。
前些天,實在不敢再對那艦隊下手了。
方傑又回了一次韶州,在城內逛著。發現與自己在的時候一樣,做生意的,玩雜耍的,照常開業做事。
若真有不同,那就是乞討的人不見了,聽說是朝廷以每日三十文的工錢請去挖礦,還包吃住。
身邊跟著的弟兄們又有人想要去了。
挖礦在以前都是罪囚做的事,什麽時候輪到山賊也動心想去做的地步了?難道就為了包吃住還有那三十文錢?
這天真的變了,方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應該回到山寨去,還是繼續跟著王用糾纏。
山寨今年的日子肯定是很好的,在韶州城裡的時候,自己往老寨子裡送了不少的糧食和金銀過去。
當時官家的府庫讓自家兄弟都搬空了。
雖然自己並沒有從百姓手裡親手取過一文錢,只是城裡眾鄉紳們主動就交錢過來,不收都不走的。
王用並不知道,一直有這麽一個山賊,處心積慮的在暗處想取了自己的性命。
大軍在韶州停止了半個月後,才又開撥。
韶州的百姓們在自己這支大軍開撥的時候,還全城出來送行,百姓們是真的舍不得自己這些士兵走。
這些士兵現在每月的餉銀都是足額拿到手裡,使錢大方的很,百姓們舍不得也是有理由的。
方傑是看著百姓們熱情地與那些士兵互動。
就像自己從山寨出發時一樣,什麽時候百姓也會喜歡士兵了的?
王用率軍從韶州出發,由墨江往始興、南雄而去。
這一路,晚上常有幾隻箋子,從上遊下來想要燒艦隊,亦有賊人埋伏岸上,潛射戰艦。
看那些人的衣著,皆是百姓打扮,實在是想不出來,是哪來的賊人。
大軍逆流而上來到始興時,已是八月十八日了。
守城知縣雷遠在一天前就遠迎艦隊, 這天到了縣城,大開城門迎接大軍入城。
王用令大軍就在城外駐扎,補充糧草,通曉全軍在此休整二日。
方傑在跟著大軍在始興城內閑逛。
倒是與那些戰艦上下來入城放松的士兵們,很談得來。
言談之中對那些士兵多有迎合。
想著請這些士兵吃些肉食,誰知卻被那些士兵們給請了客。
堂堂山賊頭領,竟然被一群士兵強請了客。
方傑自然是要還請了的,只是那些士兵第二天卻是沒能前來,找進城來的士兵打探才知道,他們是分批進城來的,這些士兵們也不是天天都能出來玩耍,平時裡還有訓練,出來得要請假。
為了報仇,當然得跟著這支艦隊的了。
當這支艦隊在南雄攻城的時候,方傑才知道,當初自己是有多麽的幸運。
王用得到回報,南雄守將,閉關不出,城牆之上將士極多,且對方還用回回炮攻擊自己派出去的先鋒。
當即命令大軍擂鼓而行,全艦各武器皆裝填火箭彈,等到那城牆進入第一艘戰艦的射程之後。
最前面那戰艦,對著城牆開始強攻。
城牆上也用弩箭和石彈回報。
隨著進入射程的戰艦越來越多,城牆之上的反擊越來越弱。
等到十艘戰艦進入射程後,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打到戰艦上來了。
後面的船隻都停到岸邊,從船上搭出不少的跳板。
一隊隊的士兵從船隻裡不停的上岸,同時又有一些床弩從船裡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