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澤，微波蕩漾，蘆杆搖曳，幾隻野鴨正在快活的扎著猛子。

　　驚天動地的慘叫響徹雲天，野鴨倉皇四顧，扭動著屁股落荒而逃。

　　明月坐在石頭上，咬牙切齒，扭住某人的耳朵，左右來回扯動。

　　祖龍蹲在地上，痛得齜牙咧嘴，一個勁的求饒，“我那可是在救你啊！你別不識好人心！”

　　明月怒道:“救我，你那般非禮我就能救我麽?”

　　“那叫人工呼吸！”

　　“呼吸你個大頭鬼，在廟裡你就知道我會玄武定！用得著你救。”

　　祖龍仰著紅腫如豬頭的臉，可憐兮兮地望著明月:“大小姐，我說，一則，我真沒記起你會玄武定的事。一時心急，我真是想救你。二則，昨晚到今早，你也該發泄夠了吧！再說，我也沒碰到你啊。”

　　見他說得真誠，明月一腳把祖龍踢翻在地上，起身道:“放過你也可以，不過有三個條件，第一個，抓緊去做一個木筏，我們啟程。”

　　祖龍道:“還有兩個呢?”

　　明月拍拍手，“還沒想好，以後再說。”

　　祖龍忙了一上午，總算弄了二、三十根粗大的毛竹，再費了一個時辰除盡枝葉。又潛進蘆葦叢中，采來大捆蘆葦搓成繩索。

　　不知不覺月上樹梢，繩子已準備得差不多了。

　　祖龍抹一把額頭的汗，才覺得腰酸背痛，坐下歇息。

　　此時明月已到沼澤裡捉了些小魚回來，兩人都不敢再生火，馬馬虎虎剖了魚，就那樣帶血生吃。

　　明月隻勉強吃了兩口，再也吃不下去。

　　祖龍一邊猛吃一邊道:小姐，這就算好的了。別說生魚，就是生蛇、生蛤蟆我也吃過。

　　明月一陣惡心，偏過頭去道:我不信。那種東西，怎麽可能吃得下?

　　祖龍粗著嗓子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沒吃過苦，哪裡知道世道艱難！

　　又經過一天的忙碌，終於將竹排扎好。

　　等到第三天日頭剛出來的時候，兩人尋了湖面開闊處，將竹排放下水，一人一竿輪流撐著，不多時已見不到身後樹林的陰影。

　　再撐一陣，漸漸地霧氣消散，東邊山頭霞光閃現，太陽也出來了。

　　兩人再往身後望去，見昨日所呆的山林已在七、八裡外。

　　湖面上左一簇右一簇，到處都是高高的蘆葦叢，層層蘆花如一道道潮水在風中翩然舞動，漫天都是白色的花絮。

　　微風徐徐吹來，兩人自知那妖怪要追來已然不能，都是喜不自勝。

　　祖龍便撂了竹竿，躺下伸個懶腰，道:哎喲，累死大爺我了你先撐著，我歇口氣再來啊。

　　明月道:哼，大男人家，就知道偷懶。不過她自知不能像祖龍這樣對耍賴收發自如，眼見祖龍裝睡死過去，隻得嘟起嘴繼續撐船。

　　不知道過了多久，祖龍突然想起什麽，“丫頭，真要去龍城，你怕是得萬分小心。”

　　明月奇道:“為什麽?”

　　祖龍道:“看樣子，世子怕是看上你了，據說他看上的女人，少有跑得掉的。”

　　明月笑道:“那不挺好麽，被世子看上，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祖龍鄙視她一眼，“嘖嘖嘖，你們這些小女孩啊，就是愛做夢，那世子是什麽樣的人，女人和天上的烏鴉一樣多。據說龍城的年輕女子只有兩種，一種是濃妝豔抹天天在世子面前晃的，一種是黑衣蒙面天天想辦法躲著世子的。”

　　明月聽到祖龍把女人比作烏鴉，

笑得花枝亂顫，“放心吧，我不是龍城女子，但我是第三種。”　　祖龍撇撇嘴，懶洋洋道:喂，丫頭，你今年多大了?

　　明月偏過頭去不理。祖龍閉著眼自言自語道:不肯跟我說，嘿嘿。我啊，到了夏天就滿十七了，嗯怎麽著也比你大七、八歲吧。

　　明月哼道:你也用不著激我，就跟你說了又何妨?我剛滿十六。

　　祖龍一隻手在水裡亂劃，碰到根漂在水面的蘆葦便撈起來，拿在手裡把玩。過了一會兒沒頭沒腦地道:十六歲啊就在死人堆裡爬進爬出，普通女孩子還在爹媽懷裡撒嬌呢。你說這世道，嘖嘖，真是會作弄人。

　　明月鼻子突然一酸，眼淚竟是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她慌忙用手掩住口鼻，但淚水卻說什麽也止不住，直如泉湧。

　　好在祖龍閉著眼休憩，也未注意到有何異樣。明月背過身，怔怔地抱著竹竿，望著遠遠飛騰舞躍的鶴群出神。

　　多久了?一個月?兩個月?還是半年一個人，一匹馬，就那樣孤獨地踏過成百的戰場，跨過成千上萬的屍體墳堆。

　　後來馬累了，病了，死了，再後來鞋也掉了，衣也破了，再後來，整個人也和那些蒼白的死屍沒什麽區別了一步步一天天挨下來，她以為世間早過了千年萬年，沒想到今日無所謂的一句話，才讓她突然想起自己也才僅僅十六歲而已，十六歲而已！

　　喂！祖龍突然喊道。明月回過神來，只見祖龍仰著腦袋老大不耐煩看著自己。

　　你一個人在死人堆裡乾嗎?你是官兵還是起義軍?嘖嘖，死了五、六千人，就你一個活著，真是夠幸運。不過你武功那麽好，也很難說。

　　明月揉揉有些僵硬的臉，道:不是。我不是跟他們一路，而是誤打誤闖進去的。你這個混蛋，竟然搶死者東西，不怕遭天譴嗎！說到惱火處，一竹竿向祖龍劈去。

　　祖龍慌忙抱著腦袋滾開，叫道:我就賺點錢，我還埋了他們呢?一邊一隻手下意識朝懷裡摸了摸。

　　一下子，祖龍的臉色變得慘白，騰的站起身來，大叫起來，我的東西！我的東西！我的東西不見了。

　　跟著嚎啕大哭起來，我的娘額，血海屍堆裡摸爬打滾啊，老天，你不能這麽對我啊！那是我的血汗錢啊。

　　明月巴掌打過去，活該，給你說了死人的東西不能要，這是老天爺給你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