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人仿佛預感到生命的終結,低聲叫了一句,頭擺動了一下,頭盔掉落下來,露出亂糟糟和泥水結在一塊的長發,女子還呐呐地叫了一聲什麽。
槍在即將刺破麻布的瞬間停了下來,祖龍睜大了眼睛,這是一個女子,在屍山血海之中竟然存活著一個女子。
祖龍掩埋的幾百具屍體中沒有一個女人,平時到處遊蕩時也沒有見過一個女兵,好像大魏的女兵只是負責救護、煮飯等,並不上陣殺敵。
每次去鎮子上賣獵物,祖龍都要去書店逛逛,有本書上有一句名言甚得祖龍的心聲,女人天生就是該拿來疼的,不管是平時打架還是在戰場上打架,不管是平時乾粗活還是在床榻上乾粗活……盡管祖龍雛鳥一個,在床榻上乾粗活還停留在理論、書面學習和幻想階段。
祖龍兩手撐著地,小心翼翼的伸出腳把撲著的女子蹬翻了過來,滿臉混著血水的泥汙遮住了女子容顏,但仍依稀可以看出秀麗端正的五官。
女子已經虛弱至極,全然不知自己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回。
祖龍伸出手把女子拉坐起來,全然沒了主意,茫然不知所措。
月色中,山坡頂上出現一胖一瘦兩個人影,胖子叫道:“小子,你還在磨蹭什麽呢?世子讓大家都回了,這幾天我們都得在這裡忙活,還有的是時間。”
瘦子笑道:“這家夥不是膽小鬼麽,拉著一個屍體發呆,怕不是被嚇得腿都軟了,走不得路了吧。”
胖子也大笑道:“哈哈,怕不光是膽小,蛋都嚇掉了。不管他了,快回去清理清理成果,爭取讓世子分點好東西。”
說完,兩人也不理他,轉身離去。
祖龍歎了口氣,心道,這女子怕是救也救不活了吧。松開手,女子又重重倒了下去。
祖龍數了數腰間的口袋,確定沒掉,向山坡走去。
這時,身後的女子又低低叫了一聲,這次祖龍聽出她叫的是兩個字——“爹爹。”
祖龍感到心裡最軟弱的地方受到了猛烈撞擊,再也邁不開腿。
林中空地上有很多頂帳篷,中間最大的帳篷裡一片熱鬧。
帳篷正中間桌子上,各種金銀器、玉器堆成一座小山,一群男人滿臉放光貪婪地盯著那一堆財寶。
慕容秋站在桌前,環視了一圈,道:“兄弟們,你們相信我,我也自然不會虧待你們。今天我們開了個好頭,大家今晚開心開心,明天繼續!”
一陣鬼叫哭狼嚎。鐵頭光著上身,喝乾碗中的酒,仰頭大叫:“哈哈,小娟娘們兒,等著爺回來疼你吧!”
旁邊一人大叫道:“哈哈,老子要到苟三爺的場子裡賭他個三天三夜。他娘的爽!”
……
在圍著桌子喝酒、跳舞興高采烈的眾人當中,獨自依著牆角悶悶不樂的祖龍特別惹眼。
慕容秋走過去,問道:“小子,怎麽了?”
祖龍埋著頭,低聲道:“沒事,怕是今天乾活時太拚了,或是空氣也有不暢,感覺有些不大舒服。”
慕容秋拍了拍他,道:“那早點回帳篷休息,明天說不定就好了。”
祖龍點頭稱是。
熱鬧持續了很久,一幫人終於把自己徹底搞累倒,樹林裡帳篷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月色中,杜祖龍躡手躡腳從谷中爬出,不知道往哪裡去好,隻好向世子帳篷反方向飛奔。
他看起來奇形怪狀,腰間綁著兩隻布袋,裡面不知裝滿了什麽,
跑起來叮叮當當地亂響,好似一輛掛滿破銅爛鐵的牛車。 背上還背著團漆黑的東西在雜草叢生的小路上一跳一跳地跑著。
噗嗤噗嗤奔跑間,杜祖龍看到斜刺裡不遠處隱約有房屋的輪廓,趕緊朝著那邊跑去。
離房屋越來越近,祖龍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座破敗的寺廟。
祖龍精神大振,一邊跑一邊大叫:有人嗎?有人嗎?
祖龍奔進廟門,他費力地蹲下來,放下背上的布袋,拖著身上的包袱撲在地上,累得大聲叫喚。
好一會兒,他才感覺終於恢復了一些氣力。
廟裡一片黑暗,模糊可見中間有一尊巨大的關帝爺像。
祖龍掏出火石,點燃塑像前的長燭。四下打量,廟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旁邊開著門的房間裡還有被褥,顯然廟裡是有人住的,只不過不知道去哪裡了。
祖龍難得去想,解下身上的包袱,再松開布袋。
布袋裡顯出一個人來。
只見那人漆黑的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 耳朵比祖龍的招風耳小了不止一半,眉毛卻是極細極直的劍眉,下面是一隻挺翹的鼻子。
再往下,是一張失去血色的小嘴,雖在昏迷中,一排小虎牙仍倔強地露出,緊緊咬住下唇。
丫頭,爹爹要走了。
破六韓拔陵所向披靡,他率領的軍隊比草原上的狼群還要凶猛。
太后不聽爹的勸告,反聽信奸佞之言將爹下了大獄,釀成今日之禍。
他們又要爹爹去和那些亡命之徒們舍命相鬥,他們看來是不想爹爹活下去了。
但無論如何我也要與國共存亡,就算死,也會如雪山一樣站得筆直。我會和所有大魏勇士一起,與破六韓在戰場上一決勝負。
但是,但是丫頭,你不要死!一定不要死!再艱難也要活下去。爹爹從沒有怪過你,你一定要千方百計找到那件東西。爹爹也會在戰鬥中四處幫你尋找。
這個世道,黎民蒼生正在水深火熱之中,拓跋族人已經沒有像樣的了,爹爹把這個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爹爹不知道這世道何時是盡頭,可是總該有盡頭的吧!只有那件東西才可以幫助你,才可以幫助這個世界!
爹爹?
飄忽閃爍的光影中,那個魁梧的身體慢慢轉過來,精製的豹紋鎧甲上到處是斑駁暗黑的影,與這幾天在成堆的屍體上見到的暗黑的血跡一模一樣,將鎧甲銀亮的本色完全覆蓋。有一個東西在閃亮著。長長的,突出在那寬闊的胸膛前,不停地閃亮著。
一柄透胸而過的鐵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