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歷993年10月,癸酉年辛酉月。星辰隕落,血刃神煞。
神州大陸,地球的一方平行世界,一個時代——南北朝,正在高大山峰遮蔽之下的歷史山谷中艱難前行。
在它之前,是偉大強盛的大漢帝國,是群星閃爍英雄輩出的三國時代,是霍去病北擊匈奴、赤壁之戰、竹林七賢等光耀千載。
大陸之上居中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神州歷877年建立,定都平城,後遷都洛陽。
北魏四周強敵環伺,南有南朝,東有高麗,西邊莽莽森林中生活著殘忍好戰的來歷不明的百萬熒惑族。
尤其在北方草原上,強大遊牧民族柔然的騎兵,常趁北魏大軍南下與南朝作戰時侵入北魏境內。
道武帝在平城北方長城沿線,建立六個軍鎮抵擋柔然進攻,自西向東分別為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和懷荒。
沃野鎮再往北,便是陰山一線天,兩地相距三十裡荒原,遙遙相望。
30裡荒原承載千年征戰,白骨累累,陰魂不散。
烏雲翻湧,雨幕垂簾天地;電舌隱閃,撕裂黑色夜幕。
一陣健馬急馳的聲音轟然響起,呼應著雷聲由遠而近,直奔一線天方向而去。
電光映照下,前面兩匹是高腿長身的黑馬,雖正是寒冬,領先之人卻精赤上身,胸前血肉模糊,刀劍之傷深可見骨,觸目驚心。
緊隨其後,馬背上伏著個高瘦漢子,一道刀傷從左額頭拉到右下巴,滿臉鮮血,猙獰可怖,背上一個黑色小包袱和長弓箭筒。
最後是匹棗紅馬,馬上騎著個年輕婦人,背上赫然插著兩隻箭簇,鮮血順著馬背滴向雪地上,就像盛開著的一朵朵紅梅。
棗紅馬肚子上也插著一隻長箭,嘴邊已全是白沫,奔跑中突然前腿一軟,跪倒在地。
婦人用力一提韁繩,紅馬一聲哀嘶,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前面兩人聽得聲響,圈轉馬來,馳到婦人身旁,雷光閃耀,驀然見到她背上的長箭,背心上的大灘鮮血,不禁大驚失色。
高瘦漢子滿臉痛惜之色,顫聲道:“六妹,你……”
赤身男子在馬背上身子止不住的顫抖,嘴角不斷扯動卻又默然不語。
婦人坐在地上,咬著牙,看了看赤身男子,最後目光定定地看著東方夜空,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說道:“大哥,我走不了了,可惜看不到……”
高瘦漢子聞言,急忙跳下馬來,扶著婦人雙肩,叫到:“六妹,別說胡話,上馬,四哥帶你走。”
婦人轉過眼來,對著他溫柔地一笑,說道:“四哥,離一線天這最後一裡多路程,定是凶險萬分,且身後追兵將至,我的傷我知道,徒添負擔而已。”
漢子低頭親了親她的左頰,聲音突然變得十分溫柔,說道:“六妹,我們一起經歷過無數危難,你不走,我也不走。”
婦人伸手撫摸著漢子臉上的傷痕,說道:“四哥,我知道你對我的情,這一生我負了你,下輩子再說吧。”
接著又吃吃笑了兩聲,道:“我幫你擋了兩箭,你一生可都忘不了我啦。”
漢子看著婦人的絕美笑顏,一顆心卻已如寒冰一樣,不僅是心,全身的血都似乎已結成了冰。
突然,破風聲起,接著幾朵煙花在高空爆開,化成千萬點金黃耀芒,照亮荒原中的山丘和疏林。
婦人掙扎著站起身來,一把取下漢子身上的弓,抽下僅剩的十余隻長箭,
決然道:“大哥,四哥,賊子們追來了,你們快走,我爬上左邊的山坡,拖住他們。” 赤身漢子調轉馬頭,輕聲說道:“老四,我們走,六妹,你等大哥一會,我把老四再送一程,就來陪你。”
說完再不停留,四蹄翻飛,已是絕塵而去。
高瘦漢子急奔兩步,撕聲叫道:“大哥,你也要丟下我麽,你們早就商量好的是不?”
接著又快步回來,看著婦人,呐呐道:“六妹……”
婦人著急起來,猛推漢子一把,叫道:“我的呆四哥,我們護送的東西比我們的命都要緊,你可莫負了為擋追兵慘死的哥哥們,莫負了王爺,莫負了我。”
漢子兩腳紋絲不動,猛地一把拉住婦人,正待說話。
婦人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四哥,你覺得世子還活著嗎?”
漢子略微猶豫,淒然道:“我也不知,但交給那獵人手裡時,世子似乎還有呼吸。這件事不能怪大哥,要完成王爺的遺命,我們就帶不了世子。”
婦人定定地看著遠方,幽幽道:“我沒有怪大哥。我相信王爺那麽好的人,上天會保佑他的後人的。如果能活下去,在這亂世之中,世子作一個普通人也是好事。”
婦人收回目光看著漢子,伸手撫上漢子的臉,笑道:“不過,四哥,有朝一日,你得回去替我們看一看,我們才能瞑目啊。”
漢子聞言如遭雷擊,大哭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淚,飛身上馬,卻再不看婦人一眼,大叫一聲:“六妹保重”,飛奔而去。
天上的煙花光焰消斂,天地回復漆黑一片。
兩匹快馬在雨夜中飛馳,馬蹄聲和著轟隆雷聲敲打著大地。
一線天已經遠遠可見,兩座巨大山峰相連處,一個黑洞過道隨著雷光顯隱,陰森恐怖,像是要吞噬一切的怪物巨嘴。
百多點火頭,同時亮起,在煙雨下的火把光芒,帶上蒙蒙水氣,映著遍地白雪,把兩匹馬照了個纖毫畢露。
火把光分成兩組,一組在兩人正前方不遠處,一組在右側小山坡之上。
兩人勒住馬頭,皆眯眼向山坡看去,上面人影綽綽,為首者銀衣勁服,在一眾武士簇擁下尤為突出搶眼。
他體型魁梧,黒巾遮面,眉目間多陰冷狠毒之氣,橫槍而立、氣度沉凝。
他如電的目光亦越過二十多丈的距離朝赤身漢子和高瘦男子瞧來,哈哈笑道:“流沙六煞老大無影妙手段無涯、老四沙海神箭浪獨行,原本在統萬萬裡沙丘之上乾的是偷盜搶掠之事,後來你六人又歸入龍城十八鐵衛,何時又經營起鏢局來?”
段無涯跳下馬來,緩步走到浪獨行馬邊,低聲叮囑了幾句,浪獨行聞言激動起來,伸出一隻手緊緊摟住段無涯脖子,臉上青筋畢露,掙得傷口血肉翻起,鮮血和淚水啪啪往下滴,咆哮道:“大哥,你不能……不能……不能這樣狠心……”
段無涯硬起心腸,掙脫開來,浪獨行傷心欲絕,眼前一黑,掉下馬來,翻身抓住段無涯褲腳,哭喊道:“大哥,你叫我怎給死去的兄弟們交待啊,到了地下我怎見他們啊!”
段無涯狠聲說:“老四,像個男人樣的站起來,你要交待的不是他們,是對我們有救命之恩的龍城王爺。”
說完再不看他,轉身對著山坡上的男子說道:“我兄妹六人,雖落草為寇,但劫的是不良,為的是窮苦百姓。今日遵王爺遺命,不過是情義二字。你這藏頭藏尾的小人,真面目都不敢顯露,可是怕了這朗朗乾坤?”
銀衣男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毒,說道:“龍城王不識時務,才招來這滅門之禍。廢話少說,段無涯,識時務者為俊傑,交出東西,我等轉身就走。”
段無涯走回到馬邊,拿出一件黑色長衫穿上,默默整理一番,對銀衣男子說道:“我等雖為草莽,但情義在心中,龍城王愛民如子,對我等更有救命之恩,如今落難,對我等相托之事,怎可辜負?”
銀衣男子冷冷道:“既然如此,多說無益。流沙六煞確是不凡,我等千裡追殺,十去其八,卻隻截下你們三人,但到了這裡,就別想再前進一步!”
話音剛落,埋伏在草叢裡的百多箭手蜂湧而出,手上的弩箭同時發射,一時嗤嗤破空聲貫滿天地。
段無涯迎著漫天箭雨,炮彈般往斜坡射去,同時大喊一聲:“老四,走吧。”
浪獨行翻身上馬,長刀飛舞,向一線天衝去。
段無涯身在空中,叫道:“老四!大哥就送到這裡啦。活下去,逢年過節來看看兄弟們!若有機會,幫大哥留意下我那可憐的兒!”
浪獨行砍翻面前弓箭手突圍而出,拍馬狂奔,哭叫道:“我記下了,大哥好走!”
“哢……擦”,一道奇異的金色閃電劈向遙遠地平線邊,空中殘留的光芒久久沒有散去。
銀衣男子抬頭詫異地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閃電光芒散去,男子騰身而起,銀槍閃動,向段無涯迎去。
如果視線能從空中而下,俯瞰荒原,就會見到一道深溝橫亙。
仿佛是被盤古的巨斧劈出,直抵天際。
寬闊深邃的一道黑線, 在白雪覆蓋的地表上顯得格外清晰。
視線回到地面,深溝之中的一塊區域,密林之中,一個獵人打扮的中年人正靜靜站立著,他的面前,有著一個明顯剛砌的小土堆。
良久,獵人重重歎了一口氣,轉身而走。
當閃電光芒出現,獵人便回頭看向小土堆,樹木漸多,遮擋住了他的視線,已經只能看到土堆一角。
忽然,密林上空一聲巨雷炸響,“哢……擦”,一道金色閃電徑直劈了下來……
閃電劈上一顆巨大枯木,枯木巨大樹身應聲而倒,砸向地面,接著燃燒起來,照亮密林。
閃電並未完全消去,剩下的微弱之力劈上土堆,土渣四濺,一個七八歲樣子的小孩靜靜躺在土堆之中,神態安詳,像是沉睡一般。
獵人從遠處奔回,靜靜站立半晌,繼而蹲下來重新將泥土覆蓋在孩子身上。
孩子的身子很快被泥土掩蓋,獵人停了下來,伸手撫摸著孩子依舊紅潤的臉龐,觸手卻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獵人歎一口氣,掬起一捧土,伸向孩子的頭上。
驀地,小孩睜開了雙眼,大叫一聲:“娘!”
獵人被嚇了一大跳,仰面倒在雪地上,手上的泥土掉了孩子一臉。
孩子一下子坐了起來,茫然四顧。
獵人只見小孩正滿是疑惑地看著自己,呼氣間白虹出嘴,顯然是活了過來。
獵人欣喜若狂,匍匐上前一把將小孩抱住,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並沒有注意,一道金色光芒在小孩手腕處一閃而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