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癸酉月,辛未日,出入見喜,忌破土砌基。
大魏帝都洛陽,國人魂牽夢縈的地方。
巍巍宮殿,氣勢宏偉。
這裡還有寺塔林立,梵音嫋嫋,儼然是當今胡靈太后打造的佛國聖地。
據宮城北門一裡之外,精妙絕倫、金碧輝煌、高入雲端的永靈寺塔就是她打造的人間奇跡。塔9層,高49丈,人們在百裡之外都能見到。
時值九月,氣候漸漸轉涼。
帝都一片熱鬧,處處洋溢著歡樂欣喜的氣氛。
前年,持續乾旱引發的饑荒和南下的柔然騎兵,嚴重威脅六鎮軍民的生存。
官兵懼戰而掠民,一些兵匪甚至殺死平民,割下頭顱冒領戰功。
沃野鎮高闕戍的破六韓拔陵率先聚眾起兵,殺死沃野鎮將,佔領沃野,一路東進,舉起了起義旗幟。
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六鎮兵將積累已久的矛盾終於火山爆發,叛亂活動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開來,愈演愈烈。
北方大地上戰火燃燒,到處生靈塗炭。
政府軍無力招架、節節敗退。
胡靈太后力排眾議,不惜向一百多年的死對頭柔然求助,武宣王元勰率部與柔然可汗阿那瑰聯合,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黃河邊上用伏兵擊潰了破六韓拔陵。
持續兩年的六鎮起義終於正式被覆滅,戰爭的陰雲消除。據說,造反頭子破六韓拔陵的屍體都被帶去了柔然。
胡靈太后此時正站在九層塔上。黑發迎風飄飛,露出一張絕世容顏。
太后凝視著前方,伸出一隻手,視線所及,遠處的皇宮盡在掌內五指之間。
幾隻仙鶴在空中舞動,給整個空間增添幾分聖潔之意。
16歲的皇帝元詡靜靜站在旁邊,充滿英武之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眼前的皇宮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然而卻感覺是那麽遙遠而陌生。
剛剛結束的朝會上,由於亂賊破六韓拔陵主力已被徹底消滅,他第一次自作主張,將2年裡四處撲火身體有恙的武宣王元勰召回京都休息,卻被大將軍元天穆以元勰熟悉亂軍余黨情況為由當眾頂撞。
更惱火的是,母親並沒有站在自己這邊。
一下朝,就被母親帶到了這裡。
“皇兒,你還在怪母親麽?”胡太后幽幽問道。
元詡摟了摟肩膀,“孩兒怎會怪母親,就是,稍微有點冷。”
胡太后輕歎一口氣,“元天穆和元勰都是宗親。但是,元天穆的背後還有爾朱榮啊,他的手裡有百萬雄兵,還有帝國戰馬的來源地秀榮草原,我們孤兒寡母,必須得有所依仗。”
元詡終於有些沉不住氣,“母親,元天穆幾年裡矯旨誅殺了多少反對他的人。特別是6年前忠心耿耿的龍城王遇襲一事,他蜻蜓點水、草率結案,根本沒有舉出柔然人什麽證據,百官和民間頗有議論。如今,他又想把德高望重、功勳卓著的武宣王累死。”
元詡姚望遠方,深吸一口氣,輕輕吟道:
“問松林,
松林幾經冬?
山川何如昔,
風雲與古同。”
胡太后垂下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眼中閃過的一絲殺機,“武宣王的這首問松林怕是問哀家才對,是在責怪予敗了祖宗江山。”
元詡急道:“母親,武宣王對國忠、對父母孝、對百姓仁、對兄長悌、對友人義,世人皆知。而元天穆,
他的眼裡根本沒有朕這個天子,常常當眾頂撞,言語毫不客氣。我們依仗他,只怕會引火燒身!” 胡太后潔白無瑕的蓮足輕移,轉身向塔門走去,“頂撞?只要能幫我們娘兒倆守住這江山,又算得了什麽。大部分案子,元天穆沒有矯旨,是母后下的旨意,有些人不安分、不守規矩,那就得死。龍城王一事已經有定論,就別去翻舊帳,再者說,終歸是北燕皇族,死了也少了不少隱患,免得將來不清淨。”
元詡扶著欄杆的手激動得發抖,語氣變得凌厲,“慕容紹不也是後燕皇族?母后還不是任命他龍城將軍?母后就不怕他慕容紹將來不清淨,再搞一個燕國?”
胡太后面對兒子的不敬,語氣依舊波瀾不驚,“總之,目前,至少在還沒有可以取代爾朱的勢力之前,我們隻得忍,再忍。皇兒先回去吧,有大臣找予議事,已等候多時了。”
元詡英俊的臉上現出濃濃的厭惡,狠狠咬著牙低聲道:“哼,大臣!走了一個楊白花,又來一個鄭儼,誰不知道他那齷齪的打算。終有一日,我要將鄭儼碎屍喂狗!”
整個佛塔第五層是太后在這裡的寢室,也是洛陽最為隱秘的地方。
世人都說這裡是太后會見大臣商議重要國事的地方。
也有人說,那完全就是扯蛋,這裡是以前太后和楊白花夜夜相見的地方。
立刻就有人伸出大拇指,擊案讚歎:精辟!那可不就是扯蛋麽!
甚至有人悄悄言之鑿鑿地說,有時候晚上站在塔下都聽得到那動聽的聲音,甚至還感覺到塔身都在搖晃呢。
有人雖然耳朵豎得筆直,但仍嗤之以鼻,立馬表示不信:亂彈琴,兩頭大象也搞不出那麽大的動靜。
先前之人兩眼圓瞪,表情異常嚴肅,有人挑戰自己的論斷,讓他激動得雙手都有些顫抖:真的,我先也不怎麽信,後來為了鍛煉自己的定力,幾乎每天晚上都去聽,恩,大概就是亥時到子時,兩個時辰左右。
接著無比懊惱地蹲在地上,捶頭拍胸:哎,我愧疚啊,就是那段時間回家後,苦了我娘子啊!
有人憤怒無比,立馬衝上去死死揪住他:“你吹牛吹上天了是吧,兩個時辰那得做多少事啊。”
接著再死死抱住那人的大腿,涕淚俱下:“求求你,告訴我,那楊白花在哪裡?”
甚至還有人竟然帶著有點莫名的味道和躍躍欲試的神情說:“你們知道麽?那楊白花就是受不了,身子被掏空之後才逃去了南梁。”
很多人表示惋惜,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哎,可惜啊可惜,一段佳話就此終結。看來那楊白花還是太嫩,須知有些事情要懂得閃轉騰挪,他是不懂得保溫杯裡泡枸杞啊!
厚重的布簾嚴嚴實實,罩得室內透不進一絲陽光,微紅的燈光長明,焚爐藥香嫋嫋。
鄭儼司職夏官小司馬,高大魁梧,面若冠玉,寬額挺鼻,是整個洛陽有名的美男子。
今日不知為何,太后讓鄭儼不在皇宮而來佛塔見面,又被下人領至寢室,鄭儼心中有些忐忑。
聽到腳步聲響,鄭儼趕緊跪匐在地上,收斂氣息。
“鄭卿近日頻頻找予,今日又所為何事?”伴隨著有些慵懶的氣息,一雙雪白蓮足直直走到額前,鄭儼視線落向足背上隱隱的青色脈絡,鼻翼已經能嗅到脂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