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馮枚坐在湯通的房中，一杯杯地喝著酒。

　　湯通擔憂地注視著他，欲言又止。“我馮枚……自問沒有對不起恩師……他……他為什麽……為什麽瞞著我?”馮枚喝得臉頰通紅，醉醺醺地問道。

　　“有……有事瞞著我……”馮枚忽然間倚上了湯通的肩膀，輕聲說道:“不能……不能……”還未說完，馮枚頭一歪，徹底昏睡過去。

　　此時的關續心裡也不好受，自己連夜遞上去了一封告老還鄉的奏疏。洛州侯趙翎反叛，這簡直是把清平皇帝的顏面踏在了腳下。

　　這次連關續都拿不準清平皇帝的意思，為此，他必須保下馮枚。只要能保住馮枚，自己便不愁不能翻身。

　　思慮及此，關續長歎一聲，道:“杜長庚，便宜你了。”

　　……

　　……

　　翌日早朝，馮枚生病沒來。

　　清平皇帝當場準了關續的辭職奏疏，命關續當即離京，關續一黨盡皆被清出了朝廷。這其中，兵部尚書姚勝清被貶為了瓊州刺史，此去再無相見之日。

　　半年後，姚勝清於瓊州病逝。

　　關續則在返鄉途中病逝，消息傳回京城，清平皇帝為關續上諡號為“荒”。

　　而馮枚也成為了太子東宮的從屬之一。

　　……

　　……

　　時光飛逝，轉眼便到了清平三十五年冬月。

　　東宮。

　　“馮大人，太子殿下請您過去一趟。”宦官名為霍宵者諂笑著說道。身著皂色翻花袍的馮枚聞言起身，隨霍宵出屋。

　　“呼……”馮枚剛剛走出屋子便感覺一股冷氣撲面襲來。“下雪了……”馮枚仰頭望著陰沉的天空，沉默不語。霍宵笑著為馮枚撣了撣肩頭的雪，輕聲道:“馮大人快些過去吧，朱大人還在呢。”

　　馮枚訝異道:“白鹿老人也在?”見霍宵點了點頭，馮枚便邁步走向正殿。

　　兩人在雪上留下了兩串足跡。

　　“臣馮枚見過太子殿下。”

　　一進正殿，馮枚立即便暖和了過來。香爐內焚著龍涎香，香氣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安沛澤擺了擺手，道:“散秋快快免禮。”

　　“晚輩見過白鹿老人。”

　　朱酌笑著說道:“散秋不必多禮。”

　　進入東宮這七個月來，馮枚成功以自己獨有的魅力刷新了安沛澤對自己的認知。如今在安沛澤心中，馮枚原先之所以墮入貪官的行列，乃是受了奸臣引誘。如今已經——棄暗投明。

　　“散秋，方才父皇傳下口諭，言說宮裡梅花開了，讓你陪本宮一同去宮裡赴宴賞梅。”安沛澤緩緩開口道。馮枚點了點頭，道:“是。”朱酌忽然間輕聲說道:“這幾個月來貴妃娘娘可不太安分，她雖不敢拿太子殿下怎麽樣，但散秋你可要小心啊。”

　　馮枚默然地點了點頭。

　　安沛澤起身道:“時間不等人，我等這便進宮吧。”

　　一進禦花園，馮枚便聽得笛韻悠揚，歌聲婉轉。

　　二人不由得駐步細聽。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馮枚聽了這婉轉之音，倒也是十分感慨。安沛澤則眼圈微紅，似要落下淚來。

　　馮枚剛下說些什麽，又有一句唱詞落入耳中:“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馮枚當下便感覺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噝……”馮枚不由得將身上的長袍裹得緊了些。

　　而安沛澤則已是站立不住，倚著廊柱便跪坐在了地上。

馮枚急忙上前攙扶，安沛澤擺了擺手，道:“再聽。”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安沛澤再也支撐不住，潸然淚下。馮枚欲要開口，卻不知如何出言，隻得又沉默了下來。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安沛澤聽得，隻覺心如刀割。

　　待一曲終了，安沛澤方才流淚道:“陸放翁這首卜算子乃是母后生前最愛之詞，曾數次命人於宮中傳唱。可父皇在母后薨後明令禁止再有人傳唱此詞，是何人敢冒犯朝廷禁令?”

　　正在此時，二人只聽得禦花園中清平皇帝的怒喝聲:“是誰?！誰?！”馮枚暗叫不妙，方欲開口就聽安沛澤道:“不好，父皇恐怕又要開殺戒了！散秋快走！”

　　二人疾步向園內走去。

　　清平皇帝面色冷厲，陰沉的面龐令人懼怕，他面前跪著二十余名宮女打扮的妙齡女子。“你們?呵呵，誰挑的頭?”清平皇帝冷笑道。

　　正在此時，薛覓柔毫不畏懼地抬頭，直視著清平皇帝的雙眼說道:“是嬪妾！”清平皇帝雙眉一挑，道:“哦?是你?你可知宮中不許再傳唱陸務觀這首卜算子的禁令?”

　　薛覓柔搖了搖頭，道:“嬪妾不知。”清平皇帝聞言指著薛覓柔，怒喝道:“不知道?！來人啊！把她入宮時的教引杖斃！”

　　一旁的焦評隨即應道:“是。”薛覓柔焦急地說道:“陛下不可！嬪妾以為，陸放翁這首卜算子乃是傳世名作，為何不許傳唱?”清平皇帝冷笑道:“為什麽?康聖皇后在時最喜歡這首詞，朕於清平十年及十二年兩次說過不許再傳唱這首詞！你卻假言不知！其心可誅！”

　　薛覓柔花容失色，卻仍強自鎮定道:“陛下，嬪妾知曉您對淳聖皇后的一片真心，可卻不能因此而禁絕陸放翁此詞傳世！皇后娘娘原先最喜歡這首詞，定然也是希望更多人喜歡它的。”

　　清平皇帝聞言默然不語。

　　正在此時，安沛澤與馮枚二人聯袂而來，一見雲鬢花顏的薛覓柔，安沛澤不覺癡了。再聯想到薛覓柔方才不懼清平皇帝的堅韌之色，安沛澤更覺沉迷。

　　清平皇帝本欲動怒，一見安沛澤進來，隻得將心中的怒氣壓下，因而笑道:“太子來了?”安沛澤這才回過神來，躬身道:“兒臣參見父皇——這是怎麽了?”

　　“母后在時，最是寬待下人的，父皇切不可因一時之怒而壞了母后的賢名啊！”

　　“都下去！”清平皇帝沒好氣地揮了揮手， 將薛覓柔盡皆遣了出去。安沛澤略有不舍地看了薛覓柔一眼，複又將目光移開。

　　清平皇帝與安沛澤又坐了一會兒，群臣這才進宮。

　　自徐鏡空與關續相繼離世後，清平皇帝點了蘇寺生接任首輔兼常州大都督，杜夕則就任次輔兼柳州大都督。而劉嶂也被清平皇帝加封為永州兼儋州兩州大都督，榮耀一時。

　　這下，蘇寺生、杜夕、劉嶂三人齊齊入園。蘇寺生仍是那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臉上布滿笑容的他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似乎還有那麽一絲——冰冷?

　　劉嶂依舊清厲古拙，讓人感到難以靠近，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成為一國之相的。而杜夕面帶些許自得之色，雙眼微眯，頷下的胡子隨風飄揚，頗有些仙人風骨。

　　清平皇帝笑著說道:“眾卿既然來了，便一起看看這雪中寒梅吧！”

　　待眾人湊上前去觀賞傲雪凌霜的紅梅之時，安沛澤卻悄悄走出了禦花園。

　　……

　　……

　　永州。

　　“冬月廿四乃是大吉之日，利改朝換代！”

　　溫清平三十五年冬月廿四日，永州四十五萬百姓在“混源教”的蠱惑下揭竿而起，“清平盛世”所掩蓋的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最終浮現在了表面。

　　起義的普通百姓自稱“金剛行者”，拜洪三東為教主，稱“法主”。法主之下有六位“真人”，真人手下各掌五萬金剛行者。

　　由此，自溫朝開朝以來最大的一場農民起義拉開了序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