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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鯢背馱龍》第185章 舌根之下
  “以前在茶坊,先生會根據客人的年齡和身份選段子,年輕人多就講人蛇愛戀,中年人多就講英雄好漢,老人多就講權謀詭計。”宣憑講得津津有味,鱷魚肉串烤得呲呲作響。

  “你可能會問,如果小孩子多,會講什麽?”

  “石頭縫裡蹦出的猴子傳說?還是腳踩風火輪的紅肚兜?”

  “都不是。”

  “小孩子不喝茶,哈哈哈……”宣憑把自己都逗樂,小蓧仍舊閉著眼,脈象時穩時亂。

  咕嚕,咕嚕。小蓧的肚子叫了起來。

  “來來來,香嫩多汁的鱷魚肉,最好這塊給你。”宣憑拿來肉串又頓住,怎麽讓小蓧吃下去,是個棘手的問題。

  宣憑看了看四周,有瞥了瞥背囊劍鞘,無奈說道:“非常時期,非常辦法,朗朗乾坤,神明在上,咱就不講究了。”

  說罷,宣憑打開水囊,灌了幾口水,嘴裡咕嘟半天吐掉,如此反覆三次。這才賣力地擼起肉串,反覆咀嚼,直到炙烤的鱷魚肉在嘴裡變成糊糊。

  宣憑取出裝藥丸的小瓷瓶,火上燎了燎,又用水衝了衝,將肉糊糊含在瓷瓶上。他輕輕敲開小蓧的嘴,一點一點喂下。

  “與你們饒國隔海相望是大萱,大萱之前是大茂,大茂前朝是大蒿,大蒿再往前捯是大蔚……”

  “大蔚有個糊塗皇帝,百姓遭災,挖草根,吃樹皮,不少人活活餓死……”

  “大臣呢,就向糊塗皇帝報告災情,說起百姓吃草根樹皮充饑,還有少人餓死,皇帝大怒,就問‘百姓沒糧食吃,為什麽不吃肉粥?’你說好笑不好笑?這皇帝是不是缺心眼兒?”

  “所有說,這肉糜是好東西,咱這個就叫迦裡山鱷魚羹,你覺得如何?”

  宣憑邊說邊喂,耐心加小心,小蓧一點點吞下,氣色都好了些許。

  “這也就是跟你不熟,要是香茗、危危、摘雪、小青她們的,我就不見外了,特殊情況,特殊手段,無縫銜接,還方便省事。”

  “你可別嫌棄,再講一個故事……”宣憑又吞下幾塊鱷魚肉,邊嚼邊說。

  “說比大蔚還要久遠的朝代,有個昏庸無能荒淫無度的皇帝,他吃葡萄又嫌吐皮吐籽麻煩,就找來年輕貌美未出閣的女子,把葡萄籽和皮吐了,葡萄肉喂給他……”

  “我是什麽意思呢,我也是如假包換的純情小丫丫,人也挺……”宣憑臉紅,一頓。

  “這樣說吧,我在海東有個認的妹妹,桂美奐,那小姑娘又機靈又俊俏,為什麽我倆認兄妹,因為我們長得超像,你懂我意思吧?”

  “所有呢,只要能把眼前的困難克服過去,咱就特事特辦。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活下來就好。”

  “先生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個就是小節。”宣憑說著,又喂下一些肉糜。

  將最好的鱷魚肉都喂給小蓧後,宣憑自己才吃起來,好在鱷魚尾夠分量,填飽肚子不成問題。

  撲滅火堆,宣憑背好小蓧,二人再次上路。找到還陽花,待小蓧蘇醒,二人才能借助小蓧對山區的熟悉,找到迦龍潭,找到山民的聚居區,與三千萱軍匯合。

  吃下“鱷魚羮”的小蓧,身上又變得冰涼,額頭卻燙手。宣憑找來些樹葉和藤條,編出一件坎肩穿在身上,整個人輕松踏實許多。

  巨蟒引二人進入一片秘境,草木高密,前路難辨,樹冠上豔陽依舊,樹下行進卻黑暗潮濕。一路之上,偶見蛇蛻,宣憑喜憂參半,

喜的是,方向沒錯,憂的是,其余的大蛇有沒有吃飽。  走了半晌,二人在一處清泉旁休息,好在山中活水不斷,甘甜清冽,果子不敢吃,好歹混個水飽。

  宣憑將藍色三海馬徽記方巾浸濕,擦拭小蓧額頭後頸,幫她降溫。

  “危危……”宣憑搖搖頭,歎了口氣,“救人於危難之中,危危不會怪我。”

  背囊裡的藥丸,恐難對症,或是藥力不足,小蓧始終沒有明顯好轉,如此下去,性命堪憂。

  “呱呱。”

  涓涓細流之聲中夾雜幾聲蛙叫,宣憑循聲張望,卻隻聞蛙聲不見蛙身。

  “箭毒蛙?”宣憑眼神一亮,想起山貨鋪老板的話。安頓好小蓧,側耳細聽聲源。

  “呱呱。”

  叫聲細小輕微,從一片闊葉下傳來。宣憑湊上前去,輕輕撩開闊葉。葉下,水生蓮萍大如圓盤,上面趴著幾隻小小蛙,大不過核桃,色彩鮮豔,紅橙黃綠青藍。

  “紅橙黃烈火之毒,綠青藍寒冰之毒,紫……”

  “玩我呢吧?”宣憑看了又看,獨獨沒有紫色,瞬間覺得被命運無情戲弄。

  “就你們幾個?湊不出葫蘆小金剛!”

  “……也湊不出迦龍珠!”

  宣憑心口堵得要命,憤憤不平後,又不禁吟誦起來:“日照迦裡生紫煙,追到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六個蛙裡沒帶紫。”

  “投子認輸。”宣憑衝著天空拱手,拜了一拜。

  白高興一場,宣憑重新坐回小蓧身旁,又擦了擦她的額頭,說:“別氣餒,人帥自有天幫。既然救了你, 好人做到底,找到還陽花,生死在一起。”

  宣憑揪開水囊,準備再給小蓧喂下一些清水。一路之上,宣憑定時喂水,小蓧雖無法自行飲下,大部分水也從嘴角流出,但聊勝於無,避免因脫水而病情惡化。

  水囊的木塞剛剛打開,一個活物跳到宣憑的手背上,紫身黑斑,光亮濕潤。

  “找你你不來,自己送上門?”

  “矯情。”

  宣憑一笑,卻不敢動,生怕驚擾紫蛙,山貨鋪的掌櫃說,蛙毒在其背,金木火土不可觸之,否則只有毒而無奇效。掌櫃的一面之詞,是否可行,不得而知。

  你這一輩子,有沒有為別人拚過命?如果有,那就再拚一次,如果沒有,這就是第一次。

  宣憑打定主意,屏住呼吸,手背慢慢靠近嘴唇。紫蛙通人性,竟也不躲不閃,只是眨了眨眼。宣憑探出舌尖,輕輕舔過蛙背,一滴晶瑩黏稠的蛙毒攤在舌尖。

  事發突然,千載難逢,沒給宣憑任何思考的時間。少年人擔心蛙毒化掉,也怕劑量不夠或濃度不足,已然來不及接力轉換。

  他仰頭靜置片刻,隻待蛙毒滲血發作,方能以身試險。五息之後,舌尖酥麻,涼涼澀澀,心卻砰砰直跳,宣憑努力分辨,確認只是緊張,並非毒發攻心。

  紫蛙歪頭眨眼,看著面前少年,奈何它無甚表情,看不出是哭是笑,還是哭笑不得。

  十息已過,宣憑並未察覺出異樣,微微提氣,眼望蒼天,眨了三眨,算是通告神明。他輕輕掰開小蓧的嘴,眼一閉,心一橫,將蛙毒送入舌根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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