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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鯢背馱龍》第64章 維鵲有巢
  裳花皺眉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問:“你們幹什麽呢?!好惡……”

  眾人:“……”

  “真是的,女孩子家家的,進人家男孩子的房間,怎麽不敲門啊,看著不該看的怎麽辦。”陳酉埋怨道。

  “門敞著,喊你們半天,也沒人答應,十八條腿露在外面,還以為集體中了迷煙呢。”裳花沒好氣地說。

  “多些師妹救命之恩,你若再晚一步,我們就真的中毒了。”宣憑忙打圓場說。

  “有那麽臭嗎?說得也太誇張了。”陳酉嘟嘟囔囔。

  “呔,小柚子,是你。”金蟬招呼一聲,眾人上前,前後夾擊,將陳酉塞回被窩。

  “憑子,師姐喊你吃……好惡。”裳花捂住鼻子,手掌扇風說道。

  “此地不宜久留,隨我速速逃離。”宣憑小聲輕喚,招呼裳花出門。

  陳酉被捂在被子裡,甕聲甕氣,鬼哭狼嚎:“冤枉啊,不是我……”

  宣憑隨裳花來到後院的小飯堂,靠近廚房,想必也是錯過晚飯加餐用的。

  玄芝見宣憑過來,放下盤子,招了招手。桌上排擺幾樣小菜,炊餅和小米粥。

  “辛苦師姐了,還有我能搭把手的嗎?”宣憑說著,挽起袖子迎上前。

  “菜齊了,坐吧,真人乏累,歇息了,還有……。”玄芝欲言又止。

  “咱們在萬年宮的時候,紫棠公主和尤將軍留下口信,已經離開了。”玄芝小聲說。

  “呃……哦。”宣憑答應道,微微搖了搖頭。

  “這封信,是公主給你的,小心收好。”玄芝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給宣憑。

  “拆開吧,公主讓我盯著你看。”玄芝補充道。

  “啊?哦。”

  宣憑接過信,隻覺得沉甸甸的,甚是壓手。在大腿上蹭了蹭手,當著玄芝的面,將信拆開。茶紙信封,燙金的火漆封緘上,兩個篆字,足赤。

  一方雪青絲絹,一個錯金銀牌。宣憑放下銀牌,雙手抻開絲絹,雋秀小楷兩行字:若遇危難,執此銀牌,普天之下,足赤鏢局。

  看罷,宣憑將絲絹折疊整齊,放回信封,方才拿起銀牌。藤梨形,鏤空錯金,精美絕倫,九隻金烏環銜足赤二字。

  “吹吹看。”玄芝提示道。

  “呃?喔。”

  宣憑會意,手捏銀牌兩面,放在唇邊,用力一吹,嗡嗡嚶嚶,聲如蜂鳴。

  “小心行事,莫要讓真人和紫棠公主擔心。”玄芝叮囑。

  宣憑憨笑應承下來,將信封與銀牌各自揣好。空著肚子捱到掌燈,宣憑也著實餓了,仍等著玄芝裳花坐定動筷,才開動。觀上向來清淡,好在中午尤五德大將軍做東,吃得夠硬,晚飯權當刮刮油膩。

  “憑子,你常常提起的先生到底是個什麽呢?”玄芝閉口輕嚼,淡淡一問。

  宣憑心說話,怕什麽來什麽,哪有什麽純粹的請客吃飯,即便稀飯,也不例外。

  “先生,是個負責任的人。”宣憑咽下一口炊餅,放平筷子說道。

  “哦?怎麽個負責任法呢?”玄芝微微蹙眉,覺得這小子話裡有話,又不便說破,隻好順著問。

  “先生養我教我,待我如父如師,卻不瞞我。自打記事起,先生就告訴我,我是他撿來的。”

  “先生因為撿了你,一直未曾婚娶,真是義舉。”

  “……師姐這麽說,我倒成了拖油瓶。”宣憑小聲埋怨。

  “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

”玄芝忙解釋。  “真是奇了怪了,你個毛頭小子,有什麽好的,長得倒是周正,但也太招人待見了吧。先生疼你,真人疼你,大將軍請你吃飯,海西郡主都往你懷裡撲,海東小郡主還認你當哥哥,連師姐都……”裳花撅嘴不服氣地說。

  “裳花,菜涼了。”玄芝低頭喚道。

  “我去熱。”裳花端起盤子,還不忘從宣憑眼前忽悠一下。

  余下二人,低頭不語。沉默卡殼超過三息,便是說書事故,若放在茶館,瓜果梨桃早就飛上台來。宣憑忽然覺得,剛剛被窩裡的那個“菊氣”有些上頭,飯也吃不下去了。

  “那……”宣憑玄芝異口同聲道。

  “師姐先說。”宣憑忙謙讓道。

  “那……先生為什麽又離開了你呢?”玄芝的耳根有些發燙,話音微顫。

  “先生說,該放手時就放手,鷹不出窩,永遠不會飛。”

  “你那先生為什麽懂得那麽多。”裳花回來,放下盤子,打開雙臂比劃道。

  “先生,天文地理,典故通史,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街坊鄰居們都喊他七先生、老七或阿七,你們知道為什麽?”

  玄芝裳花都搖了搖頭。

  宣憑喝了口小米粥,潤了潤嗓子繼續道:“怎麽形容一個人學問這麽……多?”他也張開雙臂比劃。

  “大蒿前朝大蔚,有七位學識淵博的智者,號稱竹林七賢,可與此有關?”玄芝問。

  “靠邊了啊,再猜。”宣憑賣關子,沒有想停下來的意思。

  “做學問做的沒有七情六欲,或者七竅生煙?”裳花猜。

  玄芝:“……”

  宣憑:“……師妹的腦回路甚是精奇,有機會讓你拜先生為師。”

  “學富五車,聽說過吧?那比五車還多兩車,就是這麽……多的學問嘍。”宣憑抖開包袱,又拿起筷子,大口嚼著炊餅。

  裳花:“……”

  “七車……好像在哪裡聽過。”玄芝眉心緊鎖喃喃自語。

  ……

  項夏國都,禦慶城。

  五月初六,宜婚嫁。

  弦月如鉤,星漢燦爛。義誠將軍府,清冷的後花園,像年老色衰無人問津的伎倌。 黑黢黢中,一個人呆呆地站著。前院嘈雜,紅光映天,卻仿佛與他無關,孤零零的背影,是慈父思遊子的模樣。

  七車先生抱著肩膀,手裡攥著一封信,血痂一般的火漆封緘上,印著兩個篆字,足赤。

  頭頂北鬥七星瑩爍,七車的心思也順著鬥柄所指,飄去南方,千裡之外。

  那個臭小子此刻就在蓖蓿山吧,我帶的孩子,真人也會喜歡吧,有年頭沒見真人了,她老人家還好不好,就讓那個臭小子替我盡份孝心吧。

  人生幾何,去日苦多,兜兜轉轉,卻回到夢開始的地方。七車先生暗自苦笑,搖了搖頭。

  “公子,時……吉時已到。”曹奇一身禮服,拱手輕喚,他看著月下木然的身影,暗暗歎了口氣。

  “來了。”七車先生應一聲,將信揣回懷裡,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行至風雨廊紅燈下,七車先生一身盛裝扎眼,袖口領口黛墨寬邊,周身大紅袍。見新郎官現身,早已恭候多時的丫鬟婢女趕忙上前,將金絲線玄黑綸巾給戴上,又扽了扽肩頭腰畔的衣褶。

  萬事妥帖,曹奇昂首挺胸,頭前引領,丫鬟婢女垂首跟在兩旁。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於歸,百兩禦之。維鵲有巢,維鳩方之。之子於歸,百兩將之。維鵲有巢……”曹奇踩著步點,朗聲高呼。

  到了正堂前,紅燈籠滿掛簷下,大漢曹夯站在門口,急得一個勁搓手。見一隊人過來,兩眼放光,曹奇對他點了點頭,大漢立馬提足一口氣,高聲報號:“新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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