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憑沒想到老者會如此一問,愣一下回答道:“都是一些箭羽島附近出產的海貨。”
“具體有哪幾樣?”老者追問道,雙眼放光。
宣憑疑惑不解,隻好如實回答:“是一些魚乾、貝乾、海參乾。”
啪,一聲脆響,老者擊掌道:“好,魚好,貝好,海參好,好好好。”
眾人面面相覷,只有小道沃兒拱手笑著說:“師尊,神機妙算,大寶寶偷的魚,這麽快就有人賠了。”
聽得茱萸觀弟子們雲裡霧裡,兩個人打的啞謎誰也猜不出。
“老太公喜歡便好,請老太公笑納。”宣憑尷尬一笑,心裡打鼓,難道禮物太樸素?
“可期,可期啊。”老者喃喃自語,笑咪咪的眼眉像月牙。
掌燈時,宴席撤下。陳酉慫恿宣憑給老者和弟兄們表演茶道。從西蜀衝泡法喝到大茂古法茶,從人生五味品至前朝滄桑,在座之人無不稱讚。
陳酉來了勁頭,拍著胸脯吹牛:“我大兄弟,功夫一流,茶道超一流,雙一流。”
老者聽罷,竟點了點頭,暗自思忖:“雙一流?雙流……妙?緣?不可言。”
小道安排茱萸觀的客人下榻,兩兩一間茅舍。十一個人,獨獨剩下宣憑耍單,怎麽也不像無意為之。但客隨主便,宣憑只有一個人住進先前的武曲星。
武曲星,主財帛武勇,宣憑也樂得其所,全當討一個好彩頭,盼望著武舉大比入冠霞門。
晚輩們睡下,長輩們卻睡不著。匡宮保隨老者在林中散步。本有千言萬語,可只剩他們二人時,卻遲遲沒人開口。
“國師……”匡宮保打破沉默。
“宮保見外了,更何況,早已沒了國,何來師啊?”老者慨歎。
“哎……”匡宮保也歎了口氣。
“那孩子,您以為如何?會是那個孩子嗎?”匡宮保問。
“是不是的,還重要嗎?”老者反問。
“哎……”匡宮保又是一聲歎息。
“要看他能長成什麽,於黎民百姓,於天下蒼生有益,不比是什麽都好。”
“誰說不是呢,可……不是的話,王上一脈就絕了。”
“何來皇權永續,哪有什麽永垂不朽,荒唐!宮保,你糊塗啊,大茂李家絕沒絕?大蒿楊家絕沒絕?憑什麽雙流不能絕?!”老者猛然站住腳,厲聲道。
可話不是說給匡宮保聽的,是說給他自己的。
“孩子的生父,有消息嗎?”老者呼出一口濁氣,輕聲問道。
“熊將軍?自項夏破城後,就沒了下落。”匡宮保搖搖頭。
“不會是他。”老者篤定地說。
“不是他還能是誰?”匡宮保不解,忙問道。
“我倒是想起一個人。”老者負手仰望星空,一支倒掛的杓子格外醒目。
……
從南千仞壁的支流重回弋江主航道,宣憑的心終於放下來,整個人輕松了許多。沿途的風景再美,也要牢記目的地,先生說,這叫不忘初心。宣憑自我審度一番,自己的初心還在,很清晰,很明確。
臨行前,田老太公親自將一封信交到宣憑手上,讓他帶給顯如真人,還拍著宣憑的手背,神神秘秘地說:“大禮全在這了。”
沃兒送宣憑一行人出山,宣憑與他攀談,旁敲側擊打聽老太公的身份,沃兒小道更是諱莫如深,說什麽,早知道不如晚知道,晚知道不如不知道。
人家不願意說,宣憑也不便強求。
眾人行至生有那“人間五味啼不住”茶樹的崖壁下,就此分別。 茱萸觀的船輕盈駛過,宣憑抬頭仰望,二十五株茶樹,十六株綠油油,其余九支僅是枝條乾杈。宣憑望著茶樹,皺了皺眉,又嘴角一勾。
茶樹距水面三十余丈,未必能看見那九株枯死的茶樹中,有兩株已冒出新芽。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層林盡染百舸流,暖風吹過夔門關。
……
臨安城,皇宮。
五月節的來由,有多個說法,傳至大萱時,基本統一於紀念愛國忠臣投江的版本。
韓塵綱一向自認忠於職守,忠於陛下。遠在東北邊陲,節製十五余萬兵馬,即便肅金、弦海國甚至高奉人幾欲私下聯絡,許予高官厚祿,可自己從無二心。忠心耿耿卻沒換回什麽,連囿於深宮的親妹子都性命不保,隻恨自己迂腐,沒能讓居心叵測的歹人懼怕。
回到臨安城時,韓貴妃已下葬皇陵,最後一眼也沒能看上。幾個月來,他三番五次上書上表,懇請入宮,看一眼妹妹生前生活過的地方。
這麽個簡簡單單的要求,層層審批上報,吏部禮部內侍省,竟還報到戶部工部。進個宮,管特麽戶部工部什麽事。
好在攝政王親自過問協調,五月初五這一天,總算是進來了。 正午時分,宮裡冷冷清清,皇帝皇后好皇孫都去城外的行宮過五月節,卻還是派了禁軍大統領跟在韓塵綱身旁。
跟著就跟著吧,我就是看一眼,韓塵綱暗歎口氣,繼續跟著老太監向后宮走。
太監的腳步在一處不大的宮院外停住,俯身一指殿上匾額,鸞纓宮。藍底金描,中間那字卻無比刺眼,直戳得韓塵綱眼眶濕潤。
老太監一揮手,幾個早已恭候多時的小太監趕忙上前,將戶牖全部敞開。嘎吱吱的聲響,撕心裂肺,韓塵綱眉心緊鎖,胸口悶痛。
“大將軍,上面僅許了一刻鍾,我等在院中等候,請大將軍見諒。”禁軍大統領雍奎躬身抱拳道。
“放心吧,不會讓大統領為難。”韓塵綱回禮,闊步邁進殿內。光柱中,驚起灰塵,如狂魔亂舞。
天光不陰不明,殿內昏暗,久未住人,顯得死氣沉沉。地面整潔,桌椅乾淨,陳設擺件,也許還是原貌。
禁軍大統領雍奎,手握刀柄,背對殿門,巋然不動。幾個太監低眉垂首,眼角瞟著殿內的一舉一動。
韓塵綱走到寢房門口,抬起的腳,停在半空幾息,又收回來,終是沒邁進去。梳妝台空空如也,銅鏡耷拉著腦袋,伊人已逝,從此再無人垂憐。新帷帳,新床單,新被褥,錦緞的光亮毫無生氣。
“欲蓋彌彰。”韓塵綱咬牙道。
他雙目微閉,稍稍平複心緒,深吸口一氣,陳腐淒冷的味道中,還殘存一絲妹妹生活過的氣息。
“塵纓,冤魂勿散,再等一等,哥哥誓要為你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