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稱藏書百萬的比如觀燕歇樓,並非孤零零一座樓,而是指燕歇樓所在半山腰的一組院落,前後三進院,燕歇樓居中。
一進院,淚洱閣。取讀書使人耳聰目明之意,加上三點水,明示藏書重在防火。淚洱閣兩旁廂房,通長明亮,供人在此借閱研讀。廂房簷下懸匾,東書“無極之土”,西寫“玄妙叵地”。
比如觀,對外號稱囊括天下玄學,比如真人更是被譽為真仙,世人盛傳國師天上知一半,地下全曉得。然天機不可泄露,真人為國卜運,終算得油盡燈枯,盛年早逝。
比如真人駕鶴西去後,來比如觀祈福算卦的人卻更多了,求子求財求姻緣,求功名利祿,絡繹不絕。臨安城兩大祈福請願佔卜算卦的聖地,城南比如觀,城北苦菊寺。有人說比如觀靈,有人說苦菊寺準,但善男信女中流傳著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在一家算過的事,不可再去另一家算,否則會觸怒神明,招致禍端。
穿過淚洱閣,燕歇樓赫然聳立於眼前,遠望雋秀挺拔,近觀巍峨宏大。同為典籍收藏之地,蓖蓿山萬年宮的蟋鳴閣與之相比,就遜色些許,不可同日而語。
樓前幾株千年松柏,直衝蒼穹。寒期漸遠,六七月的臨安城,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節,而林木茂密的燕歇樓下,清涼無比,十分愜意。
徜徉其中,宣憑感到莫名地熟悉,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許是登過蟋鳴閣的緣故,宣憑心中暗自猜測。登上燕歇樓,一層風光一重樓,五重樓笙瑟湖盡收眼底,七重樓臨安城輪廓顯現。
燕歇樓層層收分,八層一間三面觀景的會客廳甚是雅致,清暑茗茶、特色點心、瓜果炒貨排擺整齊。
“各位師兄請隨意,待我去請師傅。”
“有勞霍兒師弟。”宣憑拱手道。
“旗開得勝糕,一統江山餅,非常美味哦。”霍兒微笑提示,轉身離開。
“嘖嘖,還是京城講究,點心連名字都大氣,來來來,哥幾個一人來塊兒,討個吉利好彩頭。”陳酉說著,端起盤為眾人分點心。
“嗯!”
“哇!”
“哞!”小弟兄們紛紛驚呼,個個讚歎。
“嗚嗚……”牛吞虎吃著吃著,卻嗚咽起來。
“至於嘛?你個憨牛。喜歡吃咱在城裡再買。”金蟬詫異道。
“跟我小時候吃的一個味兒,以前爹爹在京城的富戶家裡做工,帶回去這麽一塊兒,爹娘都留給我吃……”老虎菜大塊頭,哭起來卻像個無助的小姑娘。
小弟兄們聽吞虎所說情真意切,也不禁觸景生情,彼此沉默,各自想起傷心事。畢竟,能走到今天,能站在臨安城的燕歇樓上,每個人都付出了許多,經歷了許多。
陳酉也不由得鼻子一酸,卻想起宣憑小時候。七車先生茶坊說書,有捧場的京城客官賞給一小包點心,宣憑給香茗送去一些後,馬上來喊上自己,兩個孩子坐在茶坊和鏢局之間的院牆上,數著星星,吃著餅餅。
自己曾問宣憑,以後日子好了,點心是不是就可以一個一個的吞,而不必一口一口的抿。憑子卻說,以後條件好了,晚上就睡在點心上,一扭頭就咬一口……
恍然多年,人一天天的長大,嚼著嘴裡的點心,陳酉莫名地覺得,自己和宣憑又一次翻上牆頭,只是這回和眾弟兄們一起,站在人生的牆頭上,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
“哎喲!”陳酉怪叫,宣憑背後掐了他一把。
“小柚子,
知不知道吃點心和娶媳婦還有關系,你娃想娶媳婦不?”宣憑大聲說,衝著陳酉擠了擠眼。聽宣憑大嗓門兒一喊,小弟兄們的思緒被拉回當下。 “瞧你這話說的,我爹肯定想著抱孫子啊,娶媳婦跟吃點心有啥關系?”陳酉附和問道。
“我聽先生說,咱大萱國沸海嶺南路有一種特殊的點心,只有吃這種點心才能討到媳婦。”宣憑故弄玄虛道。
“那這點心得賣多少錢啊?”金蟬驚歎。
“這點心叫啥名啊?”飛鰉小心地問。
“就叫……老婆餅!”宣憑揭曉答案。
“我要吃老婆餅。”
“我要討老婆。”
“武舉大比。”
“冠霞門。”
“必勝!”
房間裡的情緒被重新扳過來,茱萸觀弟子意氣風發,攢足了勁兒,只等著大乾一場。正在這時,門外傳來響亮的掌聲。
“師傅!”宣憑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道長!”眾弟子恭敬施禮道。
“什麽時候喝你們的喜酒啊?”心弛道人笑盈盈地走來,依舊是那身洗的泛白的道袍,還是那麽的道骨仙風。
且不論比如觀的規模與氣勢,更別說燕歇樓的富麗堂皇和古色古香,就連霍兒和道兄道弟們都是合身的比如觀錦緞道袍,可幾次與心弛道人相見,他都是這一身裝扮,雖然乾淨整潔,但與外人想象的天下第一觀觀主的形象相去甚遠。
眾人將心弛道人圍在當中,彼此噓寒問暖,回顧蓖蓿山的時光,又說起來臨安城前的所遭所遇,宣憑如實地將過往向心弛道人簡述一番。
心弛道人幽默風趣令人倍感親切, 他饒有興趣地聽著,不時地詢問點評。
“師伯,聽人說咱家八字看相解夢,樣樣準,憑子昨晚做了個奇特夢,您給解解?”陳酉說著,看向宣憑,宣憑白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哦?說來我聽。”
“憑子說他夢見一群大個的麻雀站在房簷上,羽毛的顏色特奇怪,紅橙黃綠青藍紫,最神的是,麻雀不吃粟米麥穗,竟然吃蛇、蠍子、蜘蛛、蜈蚣啥的。師伯給解解是凶是吉?”
“睡前晚飯吃的什麽?”心弛道人問。
“炒雞蒸蟹,炸蝦烤鰻魚啥的。”陳酉掰著指頭邊想邊說。
“吃這麽好!”霍兒驚歎。
“這不就是了,晚上吃雞,大吉大利。”
眾人:“……”
“師伯,要不您再給我們幾個看看面相手相面,卜上一卦,瞅瞅咱的大比運程。”陳酉雙手合十嘿嘿一笑。
“近前來,掌心給我。”心弛道人欣然應允,眯眼微笑對陳酉說道。
見師伯爽快答應,小柚子反倒扭捏起來,怯生生地伸出左手。
啪,心弛道人一把將陳酉的手腕擒住,嚇得小柚子一個激靈。心弛道人微閉雙眼,三根手指在陳酉的掌心輕輕劃過,只見他眼皮跳動,兩腮微顫,眾人屏氣凝神,靜觀其變。
突然,心弛道人指尖離開陳酉掌心的同時雙眼暴睜,瞳光迸射,驚得小柚子身形後仰,眾小弟兄驚駭。
“師伯?如何?”金蟬忙問。
“……嘶,不……可……活。”心弛道人凝眉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