蓖蓿山,不凍萬年宮。
寒期漸去,暖泉複蘇,蟋鳴閣邊,魚沼霧氣嫋嫋。一人負手憑欄而立,望著霧氣怔怔出神。蟋鳴忽遠忽近,時斷時續,卻不敢聒噪,恐打擾冥想之人。
許是將夜微寒,那人不禁輕咳一聲。
“師傅,回觀吧。”一個俊俏的小道姑上前道,將一件鶴氅披在那人肩頭。
“無妨。”
“要不,讓裳花請妙扶醫官,來給您瞧瞧身子?”
“小題大做。”
聽出師傅沒有責備的意思,小道姑吐了吐舌頭。
“請帖可收到回信?”師傅問。
“可多咧,師傅您多大的面子,德高望重,四海威名,他們不得擠破了頭上觀裡來。”
“好好說話。”
“都有哪方回信?”
小道姑縮了縮脖兒,肅然答話:“比如觀自不必說,孜州路的尤將軍說親自前來,項夏咱沒邀請,可聽說是師傅過壽,也要派人來賀;還有海東海西兩位郡主。估摸著,是來找您拜師的。”
“還有嗎?”
“萱國的案條司和天聽司也回了帖……”小道姑的話音變小,語氣中略帶懼意和擔心。
“哦?熱鬧了。”師傅自言自語道。
“沒了?”師傅又問。
小道姑當然知道師傅問的是誰,只有那裡的消息,才是師傅真正的在乎,可遲遲無信。
這時,魚沼的廊橋上,傳來漸近的腳步聲,一人小跑而來,嫋嫋霧氣仿佛被驚擾,旋轉升騰退散。
“師傅,師傅,茱萸觀來信了!”另一個小道姑跑到近前,臉紅撲撲地喘著氣說。
“裳花,瞧你冒冒失失的。”
“玄芝師姐。”小道姑的臉更紅了。
師傅轉過身,走到燈下。混元巾內混元髻,鯢形紫檀發簪,眼角雖不敵歲月如刀,卻黛眉朗目,英氣未減。這便是,當年雙流乃至大萱國,一等一的女俠,顯如真人。
真人待臉紅的小道姑氣息平緩,方才問道:“信上如何說?”
叫裳花的小道姑,看了眼師姐玄芝,對方點了點頭,她才開口:“信上說,映紅姑姑因故不得親至,請師傅恕罪……”
“她還是沒放下。”顯如真人的眼神黯淡下來,喃喃道。
“但信上還說,映紅姑姑會派八位弟子,前來拜壽,並請師傅點撥。”裳花趕忙補充道。
“哦?”真人眉梢一挑。
“難道……會是,茱萸觀小八仙?”玄芝問。
“到了便知。”顯如真人說道,語氣中充滿期待。
……
箭羽島,茱萸觀。
九月初九,重陽。
今天,觀內弟子不用習武讀書,匡宮保、陳老爹等為數不多的老輩,被捧成香餑餑。祭祖儀式和活動中,還有一個眾所期盼重要環節,小八仙賀號戴花。
自從兩年前,刀螂杜疾浪,被映紅道人逐出觀門,茱萸觀小八仙就只剩下七位,一直未曾增補。有了空缺,觀中武藝拔尖的弟子,個個躍躍欲試,是少年人眼裡的無上榮光。
映紅道人卻始終在等一個人,盼他快快成長,等他足夠強,足夠硬,足夠歷練。
幾日前,精心準備設計的突襲試煉,已足夠說明一切。不光小七仙們服,觀內弟子,個個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當大家摘下面巾,嘿嘿一笑,宣憑卻表現得吃驚意外手足無措。最後,連陳酉都不免提醒他,戲過了啊。
回觀後,
宣憑還是老樣子,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飯堂笑臉迎客,院落打掃不輟。跑圈練功一天都沒耽誤,甚至還要拉著陳酉解鎖新花樣。 傷腦筋啊。
傍晚,霞光褪去,宣憑一個人站在碼頭上,望著湛南城的方向出神。
先生,他還好吧,父母又在哪呢,香茗肯定也長高了啊。
“又想香茗呢,來,給你介紹位……”陳酉走上前說,話到半截,被宣憑攔住。
“別,怕了你那些新朋友,老朋友我都顧及不過來。”
“那就走吧,都等你呢。”陳酉扯著他的袖子說。
正前院燈火通明,混元殿張燈結彩。院內正中搭起一座齊腰高台,鋪著紅布,顯得那麽喜慶。四周坐滿了觀內弟子,個個喜氣洋洋,議論紛紛。
監院賈文道站在高台上,不住地向後院看去,焦急地等待主角登場。觀主說自己身體不適,請他代為主持,可該來的人,怎麽還沒來。
宣憑換了一套嶄新的道袍,跟在陳酉身後往前院裡走,像個要出嫁的小媳婦……
映紅道人坐在自己房中,卻顯得臥立不安。她盯著床榻出神,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走到床邊,掀開鋪蓋,從床板下的暗格中取處一個長木匣。將長木匣挪至茶桌上,人卻又躊躇起來。
木匣長四尺,寬有一扎,由整塊金絲楠木雕鑿而成,龍鱗木紋波動晃閃,做工考究,紋飾精美,絕非世俗常物,盡是皇家威儀。
映紅道人指尖微顫,輕啟匣蓋。
匣內,玄黃蟒皮鞘,鱗紋大如指甲蓋,上中下赤金箍,三尺長四指寬,一柄闊劍。雙手擎出,掌心摩挲,夢回當年。
映紅忽地手腕翻轉,凌厲聲破空,寒光爍閃,燈火畏縮,燭光都暗淡幾分。指間回轉,劍尖衝下,劍柄朝上,四指攢握,大拇指碾磨過劍首,兩方璽印篆文,芯蕊。
十五年前,也是九月初九,還不是道人的映紅,和匡宮保二人,在湛南城黃魚港的冰雨裡等了整夜,劍的主人爽約未到,從此杳無音訊。
映紅眼眶微熱,深吸口氣,不讓自己的心緒陷入不堪回首的泥沼,只聽前院傳來鼓掌聲叫好聲,聲聲雷動。
高台上,宣憑已施展兵刃三種,拳法五套,但凡師兄弟們點選,都有求必應。他覺得此刻的自己像極了小宣河青樓裡的伎倌,任人撩撥。
尋常百姓家過重陽,皇家也不例外。臨安城華燈初上,街上熙熙攘攘,可再怎麽喧囂也越不過高大的宮牆。
東宮,追封太子鉉赫當年的寢學之地。宮院外戒備森嚴,禁軍兵甲如林,諾大的太子殿內卻只有一個人。那微微佝僂的背影,挑著一盞宮燈,就那麽站著,看著。
僅一盞燈,遠不能照亮整個內殿,所以就顯得昏黃而無助。十五年來,殿裡沒有再住過任何其他的人,卻日日打掃,一塵不染。所有的器物、書籍、燈盞,甚至桌椅的擺放,還是十五年前,鉉赫離開時那樣。
攝政王趙乾治的指尖摩挲過案幾,鉉赫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叔父,你瞧我這拳腳如何?”
“叔父可曾讀過那《廣寒兵典》?”
“叔父,快走,快走……”
十五年了,無論是寬王趙乾治,還是攝政王趙乾治,每逢重陽,都會來東宮看看。他也不知自己在看些什麽。
祭日,這兩個字他不敢想也不願想,即便派出了上千人次的精銳斥候,深入被項夏佔領的廣袤冰原,卻怎麽也找不到鉉赫和八千熾燎軍的蛛絲馬跡。
比如真人羽化登仙前,他求真人再卜一卦,真人只是搖頭,眼神肯定的搖頭。不知是不知道,還是說沒有死。真人留下一句“青花瓷龍”,便駕鶴西去,趙乾治便再無人可問。
宮牆內外,朝堂上下,不管人們如何猜疑議論,重陽那天他都會來這裡。
一年又一年,連那些咬定攝政王圖謀篡位害死準太子的人都不發聲了,趙乾治還在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只是冥冥中臆想出的一個聲音。
老家夥,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