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這些故事,左天陽也看到了唐行健的表情變化。只是他對於唐行健的這些變化,並沒有什麽意外。因為這些年雖然他找到了很多和他有共同認識的人,同時也遇到過更多不理解他的人。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變化,就和現在的唐行健比較相似。
他並不在乎這些,而是接著說道:“在這個過程中,我接觸了更多的人,一開始大家都會談到朝廷實行的新政問題。有人叫好,也有人和我一樣,都是失利者,雖然原因不同,但是最後大家還是能形成一個共識。”
“那就是朝廷新政策的制定和實施,缺乏太多對現實情況的了解,很多政策都是靠著那些上頭官員的想當然來制定的。所以才會出現我說的這些問題。”
“我承認朝廷的出發點,一定都是好的,可是政策制定時,如果太脫離實際,那麽到執行的層面,走樣的可能性就更大。只是我這幾年的觀察下來,朝廷好像在這方面的改變很少。不知是還沒有認識到這個問題,還是有別的考慮。”
說道這裡,左天陽故意停了下來,他也想聽聽唐行健對這些事的看法。
“老三,你覺得這樣的朝廷不讓人失望嗎。所以朝廷之後發布的很多新政,我一開始都會多關注兩眼,發現都有類似的問題之後,我最近就基本不關注了。除非有些特別重要的新政要推出,我才會認真的看一看。”
“左哥,你的遭遇我很理解,至於評論,我還想聽聽飛哥和良子的問題。多聽更有助於我的思考。”唐行健還是沒有著急,到這時候他反而冷靜下來了。
他在學校學習的時候,老師們就告訴過他,遇事沉著冷靜,才有可能發現問題的本質,從而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既然老大說了他的故事,我的也沒必要藏著掖著。我沒有老大這麽多的見識,畢竟我沒上過學。初級學校剛剛開始推出的時候,我本來也是有機會可以到學校學習最多兩年時間的。”
“只是我家裡的原因,我還是選擇放棄了。因為我知道我自己現在再去學習,已經有些晚了,更何況我承認我在這方面沒有什麽天賦。”
“我們家生活在農村的寨子裡,一直就是佃戶,常年靠租種地主家的土地來生活。我們的村寨地點有些偏僻,在大山裡,方圓幾十裡就我們一個村寨。”
“朝廷推出了新政,本來我們是非常歡迎的。我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你不知道當時我有多高興,我們村寨像我一樣高興的人,很多很多。”
“可是我們高興的太早了,就在土地重新分配之後,我們馬上就面臨一個現實問題,那就是還錢。你不知道,我們村寨裡有多少像我們家這樣的佃戶,欠了地主家多少錢。”
“雖然朝廷有規定,超出一定利息比例的高利貸可以不用還了。但是我們村寨的那些地主家,就像早就知道會有這個政策似的,借給我們的錢都在這個比例之下。所以我們沒有辦法,只能選擇還錢。”
“以前,我們和其他村寨的佃戶相比,還念著我們村寨地主家的好,說是利息都比其他村寨的低。可是到了現在,他們的獠牙就全部露了出來,給我們的寬限時間,根本就不夠我們積攢本錢來還錢的。”
“雖然朝廷也為我們這樣的百姓家裡提供了銀行貸款,而且利息很低很低。可是我們拿什麽抵押呢?要知道,即使地主家的借款利息不高,可是架不住我們長期以來借的多啊。
” “最後沒辦法,我們隻好選擇把朝廷分配給我們的土地,又重新租給了地主家。只是我們身份上有了轉變,現在我們成了收租的人。可是地租能收多少錢,遠遠比不上土地在我們自己手裡經營賺的多。”
“好在朝廷不允許地主家再長期霸佔我們的土地了,可是現實就是,這和霸佔沒什麽區別了。所以我後來就想,朝廷搞得這一套,到底是為我們好呢,還是變個法子,讓地主更合理的霸佔我們的土地。我想不明白也想不通……”
“我們這些剛剛擁有了屬於自己土地的農民,馬上又變成了啥都沒有了,最後只能選擇接著給地主家打長工了。可是我們之間的關系,因為朝廷推行的新政而有了變化,所以地主家給我們的工費變化也很大。”
“一開始的時候,工費比以前還低,可是我們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低著頭認了。好在後來朝廷大搞道路、水利建設,為我們增加了更多賺錢的機會,並且工費比平時高出了很多。後來地主家眼看顧不到人了,也才高價雇傭我們。”
“本來我們村裡新選出的村長,應該為我們出頭的,朝廷當時的報紙上也是這麽說的。可是現實就是我們的村長和以前的地主家,都是一丘之貉,串通起來,變相的欺壓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只是他們做的都不是特別過分,而且我們也沒有直接證據,去了幾次官府告狀,最後都不了了之。”
“為此,我對朝廷徹底的失望了。雖然我的弟弟妹妹們都在初級學校裡上學,並且還不用我們家花錢,也沒有老大說的那些問題。但是這些好處,都彌補不了我們現在的直接損失啊。”
“大道理我不懂那麽多,有人說長期來看,朝廷的政策是對我們這樣的普通百姓是最好的。但問題是我等不了那個不確定的長期,我要吃飯,娶媳婦成家啊。”
“後來我實在在村寨裡呆不下去了,我怕自己會鬱悶憋瘋的,所以就一個人出來闖蕩了。”
“我出來之後,確實見識到了山外的世界,也見識到了更多發展的可能。可是擺在我面前的現實問題是,我的啟動資金從哪裡來。為此我打了數不清的工,基本上差不多的臨時工,我都乾過。”
“可是後來我發現這樣不行,看似每天賺的不少,可是積攢資本卻慢了太多太多。最後我聽說跑草原上進行貿易可以發大財,最後我用僅有的一點點積蓄走了那一趟。”
“雖然我第一次賺了一點錢,但是差點沒死在外面。也是在那一次,我認識了現在的老大,之後我們就一起行動,彼此互相幫助。”
“這些年,我也會讓老大往家裡寫信,了解家裡的情況,可是去年底我收到的信裡,我們村寨的那個問題還沒有得到根本性的解決。所以我也對朝廷非常得失望,如果朝廷能把我們村寨的問題,讓我們非常滿意的解決,那我才會對朝廷重拾信心的。否則在我這裡,一切免談。”
趙飛村寨裡的問題,並不是個例。李唐王朝天下村寨十幾萬,新政實施之後,遇到了各種問題。而類似趙飛遇到的問題,在其中差不多能佔三四成左右。
這些年他在外面,也聽說了其他人同樣的抱怨,最近兩年也聽說了有些地方解決了這個問題。可是他一直希望自家村寨的問題,卻拖到了現在還沒有解決。
這些年他的見識也多了,也找人寫過不少的匿名投訴信,有一次他實在氣不過,還署上了自己的大名。可是這些信件同樣都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好在他擔心的,署名之後可能遇到的報復,沒有發生。
其實這幾年他的收獲很大了,只是他心中的這個問題沒有徹底解決,永遠都是他內心的一根刺。時不時的扎他一下,提醒他自己,不要忘了,這個問題都快成為了他的心魔。
所以他看不見自己已經取得的成績,其中最大的收獲是,他們家是他們村寨原來的佃戶裡,最先還完欠款的,重新拿回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土地。這都是因為他這些年一直把賺的錢,寄回給家裡補貼家用。
他的家人也是要志氣的,在他走了之後,家人們只要聽到哪裡的工地有活就去做,不管刮風下雨。也因為朝廷對民工的工資有強力的保障,並且工資逐年提高,才使得他的家人在家裡也攢了不少錢。
其實趙飛的家人們,對於朝廷的新政都很歡迎,奈何趙飛聽不進去家人的勸解,還是抱著自己死板固定的思維在看問題。家裡人也沒有什麽好辦法,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了。
看著每次提到這個話題就很沉悶的趙飛,左天陽和徐錢良都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予他兄弟們的安慰。
徐錢良接過了話題說道:“我的問題是我們哥仨之中最簡單的,我也不像老大和飛哥對朝廷有多少的怨氣和失望。但是我很不忿,憑什麽我們那裡就是最落後的,同樣的付出和努力,甚至我們要付出的更多,可是收益卻是最少的。”
“我們家也是農村裡的,只是我們那裡很貧窮,不光是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就是地主家也沒有這裡的地主家有錢。”
“朝廷推出的新政,在我們那裡推行起來問題到不多,可是解決不了我們面臨的現實問題。說出來都不怕你笑話,我的飯量很大,如果還在家裡,我都不能保證每天都吃飽飯。”
“本來朝廷也建議過我們搬家,搬到更好的,什麽資源更豐富的地方去發展。可是那裡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怎麽能說走就走呢。沒辦法,最後我也是在家裡呆不下去了,並且也因為受不了別人看我異樣的眼光,所以我就出來闖蕩了。至少我出來了了,靠著自己的力氣,能吃飽飯。”
每次說道這裡,徐錢良都很得意自己當初的選擇。要知道他現在每年回家,都會帶回去很多錢和各種各地的吃食。村裡的人,現在都開始羨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