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遮天的幽幽涼夜裡,草鞋聲聲“窸窸窣窣”打在木地板上,怪物身披染血的輕紗薄縷,臉上滑落一滴滴血珠,它拖著沉重的腳步逼近。
一步,一步……
庭院深深深幾許,看不見月光,瞧不見星瀚,煙兒似的雲翳蒸騰淡墨般氤氳散了。
路百裡坐在石階上,擦燃了一支煙撚在指隙,呼吸吞吐之間煙霧繚繞。
它挾火鉗翻弄炭盆裡的紙錢,一陣蕭瑟秋風“呼哧”刮過,揚起星點火花輻射迸濺。
一點微昏路燈下,裹著月白絲袍的曼妙身影悄然而至,誰也不知她何時出現在那裡。
路百裡見狀掐滅了煙頭,丟在腳下輾轉踩熄。它右手握拳放在心口,恭恭敬敬地躬身道:“母親。”
來人微微頷首示意,並不開口講話,柔聲若絲像是憑空響徹顱腔。
她左手采花右手執劍,半張臉哭半張臉笑。
女子身如飛仙,聲如天籟。“時機已至,是時候找他清算了。”
路百裡頭未抬起,一雙霧蒙蒙的眸子略帶掙扎之情,縱使腹中愁腸百結,最終全化作一句無奈的歎息:“遵命。”
黑暗裡的怪物愈來愈近了,它拖著一把刀口鋒利的斧子,“吱——”地在地板上唳梟錚鳴,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創口。
一步,兩步……
“這麽晚了,你在這裡作甚麽?”
朦朧夜色裡庭院空空蕩蕩,路燈昏黃清冷,一個孤獨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地面上。
路百裡直起身子板,抬眼望去。
少年黑瞳裡深深斂著一股子狂傲倔強,嘴角似抿非抿吝嗇一掬笑容,時刻淡淡地洞察世態炎涼。
原來是楚歌。他脖子上掛了個藍牙耳機,被運動發帶箍著的墨色額發不羈地翹起,踏著小曲兒晚跑歸來。
路百裡說,“我在等一個人。
楚歌一怔,指著自己的鼻尖問:“你在等的人是我麽?”
“或許是或許不是,既然你說是,那便是了吧。”
“你在看什麽?”
“我在看劃過天際的流星。”
陰雲遮天無星無月,楚歌不想跟它琢磨哲學探討人生,若不是剛來人生地不熟,或許都懶得搭理它說一句話。
但楚歌狂放的步子因人停駐,路百裡不由分說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坐下,我有話要同你說。”
路百裡沒有等他,兀自收斂了棉白裙擺,單腿翹起支撐在石階上,孤獨的身影旁留了一個位置。
楚歌沒有聽它的,他慢跑回來渾身冒著臭汗正難受著哩。
“我想你幫我殺一個人。”
果不其然,楚歌後背發涼停下了腳步。兩人都不言語,一個等他回來,一個等它繼續說下去,秋夜裡死寂一片。
楚歌用汗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珠,反而往更遠處躲了躲,不滿地哼哼道:“我憑什麽幫你?”
他沒有理由為了一個人去殺人,盡管他造的孽已經夠多了。
路百裡眯眯笑道:“因為你想要這個孤兒院。你怕自己死後無人為你灑淚,無人掛念,無人為你收屍。”
楚歌眉頭緊蹙隱隱感覺事情不妙,他從未與人說起過心中執念,路百裡縱然暫管孤兒院多年,也不過是一介年輕人而已不足畏懼。“這兩碼事有乾系麽,容我拒絕。”他道。
眾所周知,談判是一項力氣活,要懂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路百裡繼續說:“就算我暫時管理孤兒院多年,
到頭來還是敗給你合法繼承人的身份。 我有意培養你,但是你還是無法接觸孩子們,頑皮的小孩向你扔個球或者不小心撞上你,都會慘遭滅頂之災。你想要培養後輩的計劃也就隨之破產。
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是你的詛咒。”
“閉嘴。”楚歌極力壓抑住內心的恐慌,雖然不想承認,但它說的都是對的,這讓楚歌更加想要從這裡逃離出去。
路百裡繼續道:“這事並不是沒有解決的方法。
只要你同意和我合作,別的職員我不敢保證,但是我,一定會為你培養出滿意的人選。”
楚歌沉默深思,路百裡也不勸說,一對藍瞳在黑暗裡瀲著幽幽眸光。空氣似乎凝結成了一條細絲,一旦哪邊松口絲線便會從中斷裂。
楚歌搖了搖頭遲疑道:“可是,我不能信任你。除非……”
“除非什麽?”
楚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除非,你也幫我殺一個人。”
“……”
楚歌擲出一把魚腸匕首,在空中“呼哧”破風轉了幾個囫圇,被他穩穩接在手心裡,向著路百裡的方向悠悠然遞了出去。
“不行嗎?”他道。
“……好吧你說,殺誰?”路百裡接過了楚歌遞來的刀。
楚歌像隻抓住野兔的獵犬,他不假思索道:“寧凡塵。”
寧凡塵是九重天上派下來的人,專門負責監管楚歌,一旦楚歌有危害社會的威脅,寧凡塵就會拚盡全力與之同歸於盡,當然能否成功還是個未知數。
九重天上是仙界,神仙們居於諸天外界,隔了幾個位面和次元壁,不能直接出手影響華夏,只能養些本土的死士,給個時空管理局編制的名頭。
“為什麽?”路百裡問。
楚歌攤了攤手:“因為我生性不羈,愛自由。”
“……你莫不是誆我?”
“那哪兒會。殺了寧凡塵,我就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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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百裡漫無目的地逃跑著,它跌跌撞撞地穿過灌木野草和荊棘,身後的怪物撲了上來,不知是怪物的爪牙,還是路百裡的雙手上蘸滿了鮮血。腥紅的血像一隻隻紅蟻,反過來啃咬路百裡的皮肉,鑽進它的指甲蓋隨後一隻隻掀開,噬骨鑽心的疼痛鋪天蓋地襲來。路百裡的眼被怪物半透明的爪子遮住,它的整個天地之間只剩下了一種顏色,那就是血紅。它已然不知,究竟是獵犬在追逐野兔,還是野兔在追逐獵犬,而在獵犬之後還遙遙矗立著一名旁觀的獵人,而它扮演的到底是其中的哪一個角色,已經無從知曉了。
後半夜,路百裡擦淨了懷裡的短刃,悄聲隱沒在蒼茫夜色裡,看見和楚歌睡在一處監管他的寧凡塵。
寧凡塵懷中抱著一把長劍,雪白的刀刃出鞘,橫在寧凡塵的脖子上。而他還渾然不知,呼嚕嚕釣了一條又一條魚兒,每次脖子只差一點兒就會抹上鋒刃,升往永恆甜美的天堂。
只要楚歌想,輕輕地推寧凡塵一把,他登時便會血濺當場。可是楚歌他不,這家夥明明醒著,偷偷地瞄路百裡的動靜,等路百裡回頭找仙劍秘訣抱佛腳時,楚歌也急忙閉上眼睛佯裝假寐。
路百裡貓著步子,小心翼翼地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一步,兩步,三步……
它的刀在月光下撲閃著冷光,它的藍眸在黑暗裡水光瀅瀅凶光閃閃。
“吱呀——滋滋——”
路百裡頓住了腳步,寧凡塵這該死的老收音機不合時宜地乍然響起,這是給他的預警,絕對會壞了大事。
“妹妹背著洋娃娃,走到花園去看櫻花,娃娃哭了叫媽媽,樹上的小鳥在笑哈哈。”
寧凡塵被師父最愛的童謠喚出夢境,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腦子一個激靈被轟隆隆炸醒!
一把鋒利的尖刀,薄如蟬翼卻鋒芒逼人!
只要寧凡塵稍微動動脖子,怕就會交代在這裡。
“大俠大俠,饒我一命吧!”寧凡塵他看到了殺手耳邊飄散的金絲,這才認出是誰來,他毫無骨氣地大喊大叫道:“路百裡,百裡大將軍,求求你放我一馬,只要我活在世上這條命就是你的,我當牛做馬任你差遣!”
路百裡似乎沒有聽到他所說的,它在等的不是寧凡塵的求饒,而是沉睡著的楚歌的赦令。
然而它沒有等到。寧凡塵看不見身後人的表情變化,他只看得見死神骷髏的身體橫在面前,高高地舉起了黑色巨鐮。
“師父,徒兒不孝,未能完成您老人家的命令,請恕我先行一步啦。”
他的頭被一刀斬落下來,骨碌碌滾在地面上,眼睛瞪圓了盯著天上,竟是死不瞑目。
路百裡跪在地面上,不知落在地面上的是雨,還是淚,一場大雨將肮髒的血水衝刷了個乾乾淨淨。
今夜開始,有一個人被世人遺忘,從此消失。
路百裡哆哆嗦嗦地將寧凡塵的雙目合上,似是在唱挽歌,似是在喃喃自語:
“大兔子想買金房子,二兔子想買銀車子,三兔子編了個竹籠子,原來是想買個新娘子……”
楚歌始終沒有動手,甚至似乎沒有被驚擾到一分一毫。
他在安然入睡前,聽到了最後一句話:
那就是——
“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