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太監高喊:“山呼萬歲!”
底下眾嬪妃皇子、王公貴戚、和尚道士、平民百姓齊刷刷跪了一地。一拜,三叩首,“萬歲!”上萬人奇呼,氣勢驚人,聲音連洛陽城內也聽得見。
二拜,三叩首,“萬歲!”
三拜,三叩首,“萬萬歲!”禮畢,眾人起身。
面對此等情景,連空中的東華帝君和中嶽大帝也不免生出一絲妒意。人間皇帝隻曉得做神仙能長生不老,千百年來,為此趨之若鶩。哪曉得做萬年神仙也不如一世帝王的無限榮光。文殊菩薩早已看破名利浮華,對此並無觸動,一開始行禮的時候,他就饒有興致的看著金蟬子如何應付。他知道金蟬子雖然表面不分尊卑,皆待之以禮,實則生性恬淡孤傲,眼裡除了佛祖外,幾乎沒有真正讓他入眼的。此刻讓他對一位身穿龍袍的凡夫俗子行禮,他肯定一萬個不願意。金蟬子在眾人行禮的時候,索性直接盤腿坐在地上。眾人頻繁的起拜叩首,也沒顯出他來,倒蒙混過去了。文殊菩薩見他如此,忍不住笑了。
太傅張衍出班,向漢明帝行禮。漢明帝點頭,他已欽點張衍主持今天的鬥法。張衍走到禦座前不遠,南面而立,面對上萬人,依然從容沉靜。今天由他主持,是誰都不會有異議的。身為東漢王朝開國元勳、兩朝元老,他功業彪炳、德高望重。更重要的,他是皇帝的授業恩師,地位崇高。雖然早已不問朝政,在府中頤養天年,但威望與日俱增。
他言道:“承蒙聖上恩典,命老夫主持此次道佛兩教鬥法。老夫躬逢此盛事,能一睹兩教神通,真是幸事。”他那一口渾重的嗓音登時令人們有些興奮的心情平靜不少。
“當年聖上親迎佛經舍利入漢,自此已十幾年了。那時老夫已然賦閑在家,平常也是極少出門,對佛教之事也是知之甚少,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見到眾僧。而另一方面,老夫和道教的諸位法師也素無來往。聖上正是瞧著老夫是個局外人,又是個老臣的份上,才讓老夫主持這次鬥法,因此老夫絕無偏私。倘若有什麽疏漏,那也是老糊塗了,還請諸位看在老夫一把年紀的份上,體諒老夫。”
說到這,他仰頭看了看天上的圓融融的明月,再看場上無數的火把。一片火光映照下,他覺得今晚這群欲置和尚於絕境的道士們,和這些看熱鬧的百姓,都巴不得,這火點了這白馬寺、燒了和尚。人愈老,心愈軟。他不禁對和尚們心生憐憫。從剛剛來到這裡開始,他就不住地打量和尚們,見他們個個面善敦厚,渾身透著一股樸實勁。不似那群道士們,有的滿眼通紅,恨不得將和尚們用大棍趕出玉門關,有的志得意滿,仿佛勝券在握。張衍不禁暗自祈望,老天能眷顧這群和尚們。
張衍道:“人老了,喜歡念叨。老夫剛才閑話說得太多了。好,大家都看見了,這裡有五座布蒙著的東西。既然大家都來了,也別遮遮掩掩的了,來人,都掀開!”一隊兵士分別來到那五座東西下,將布一齊掀開。眾人一看,原來是五座用木料堆砌的神壇,西邊的兩座,沒有盛放任何東西。東邊的三座,有兩座摞著滿滿木簡,均用黃綢捆系,可以看得出,均是年代久遠的古籍,另一座供奉著一百多尊神像,有三清四禦和諸天神仙。在場不少人都嘖嘖稱歎這些珍品寶物。
張衍喚道:“諸道長。”
褚善信出班行禮道:“太傅有何指教?”
“你就向大夥說說,你們這三壇之上,都是些什麽寶物?”
“貧道遵命。”諸善信來到三壇南邊,對著壇上的寶物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接著走到最東邊的一座木壇上,對眾人道:“這座壇上擺放的是黃老經典二百七十四卷。”,又走到中間這座壇前言道:“這座壇上擺放的是名家著述二百三十五卷”最後到了靠西邊那座壇前道:“這是一百四十五尊神像。這三壇之上的經書神像,皆是我二十七家道門的鎮觀之寶。”
人們不禁納罕,難道是道士們要和和尚們比家底嗎?金蟬子看著堆砌木壇的那層層木柴,心底尋思道士們用意何在。
中嶽大帝估算著群妖應該快從東邊嵩山趕來了,此時必須支開文殊菩薩,於是朝東華帝君使了個顏色。東華帝君當即會意,略一思忱,對方應該只有文殊菩薩一人,若能支走最好,不妨和中嶽大帝兩人相邀,三人均離開此地,對方或許會同意。於是東華帝君道:“文殊菩薩,這點小打小鬧,我們靠在這裡看,未免有失身份。此地以北不遠便是邙山,那裡有座中嶽廟,我們不妨去那裡坐坐,憑高而望,也能看清這裡的情形,你看如何?”
中嶽大帝一拍頭道:“哎呀,是我失禮了,菩薩勿怪。還請菩薩移駕邙山。”
文殊心下了然,他覺得有金蟬子在,他大可以放心離開,但不能一口答應,讓對方看出自己心有所恃。他又沉吟了一番,才點頭道:“好吧,既然盛情難卻,那我就叨擾了。”兩人見他答應,極熱情地引著他前往邙山了。
待眾人看清了道教在三壇所列寶物,張衍道:“眾所周知,攝摩騰和竺法蘭二位高僧不遠萬裡,來我大漢傳道之時,用白馬馱來不少經文和佛像,這些在天竺也是寶物。十幾年來,這些佛經、佛像一直被白馬寺奉為聖物,未曾示人。我皇有旨,請諸位師父出具寶物,讓眾人也一睹天竺佛寶風采。”
攝摩騰和竺法蘭對望一眼,露出些許不解和無奈, 心中又非常不安。他們合掌行禮,表示領旨。攝摩騰轉身吩咐道:“更衣,焚香,開塔。”弟子們合掌應聲。原來,自白馬寺建立之時,就在寺院山門南六十丈遠的地方建了一座齊雲塔,專門盛放天竺運來的佛經和佛像。塔四周壘了一圈四方的院子,由專門的僧人守護。平時塔門緊閉,等到重要節日,眾僧以攝摩騰、竺法蘭為首,齋戒沐浴後,進入塔內,對著佛像經文焚香禱告,念誦經文。就是平日裡因為譯經必須打開翻閱,也要經過必要的儀式。
弟子們有的隨二僧進寺內更衣,有的去塔內準備。因為有皇帝在場,一切從速進行。二僧不敢耽擱,很快換了一身袈裟。在塔前擺好隊伍,邁著莊重的步子,一臉肅穆,向南走去。幾十丈的距離,僧人們似乎走了很久。人們並未因此感到厭煩,卻因此而肅然起敬,不禁對他們多了幾分敬重,心中對塔內的聖物也升出一份敬意。
眾僧走到院內,攝摩騰和竺法蘭在擺好的香案前對著齊雲塔焚香行禮。禮畢,弟子打開塔門,二僧和六名弟子步入塔內。大家都眼巴巴地瞅著塔門。不久後,攝摩騰和竺法蘭出來了,他倆依然走在最前邊,手捧木盤,木盤內是幾尊佛像。那佛像通身古樸陳舊,並無珠光寶氣,也看不出有什麽神異的地方。刀工簡潔,線條明快,人物卻十分逼真。比起道教供奉神像的威嚴華麗,這些諸佛菩薩的形象慈眉善目、端莊嫻雅,令人望之可親亦可敬。先前抱著看熱鬧心思的眾人,心中已漸漸對佛門心生好感,心中暗暗祈禱上天——讓眾僧免於此番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