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霄寶殿上,玉帝頹然靠著禦座的靠背。身邊的文臣們有建議同魔王們講和的,有建議棄天宮而去的。玉帝朝他們揮揮手道:“都走吧!都快逃吧!”
“陛下,您不一起走?”太白金星問道。
“朕不走。朕必須留在這。你們快走罷。”
太白金星執意不從,要留下和他共進退。玉帝命兩個力士把他架走,其他還有不願走的,都是如此這般。很快的,恢弘壯麗的大殿上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了。
這種空曠,寂靜得讓他有些不適。他習慣了南面稱孤、主宰萬物、萬方來朝。雖然他也明白,那一切不過是浮華,只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已。而那喧囂過後的孤獨才是讓人感受最真切的。這其實是作為至尊的代價。然而,終於有一天,讓他拋卻了表面的浮華,直面那最真實的孤獨的時候,他反倒有些不適應了。
他摘下冠冕,松了松身上的龍袍,半躺在禦座上。他第一次可以這麽自然,不用正襟危坐地板著臉。在這窮途末路的時刻,他反而笑了。笑過之後,淚水溢出了眼眶。
雙眼雖已朦朧,卻模糊地辨識出殿口的一個人影。
“誰?”他擦了擦眼睛,見那人身穿談黃色長袍,面容俊朗秀雅,氣度閑適安然。可是如此出眾的一個人,自己卻一點印象都沒有,那就肯定一面都沒見過,便接著問道:“你是什麽人?來這裡做什麽?”
“你都自顧不暇了,知道我是誰又有什麽用?”
“對!朕已到了這般地步,知道你是誰又有何用?”
“怎麽又是笑,又是哭的?”
“萬乘之尊落到這般地步,不可悲?不可笑?”
“你還有什麽割舍不下的?”
“割舍不下,又有什麽用呢?朕悔恨當初,該早下決斷,將這些魔頭各個剿滅,斷不會等到今日。”
“你該悔恨的不只是這些吧?捫心自問。你自己覺得你這‘玉帝’做的如何?”
玉帝被問住了。
“面對萬千生靈,你好好想想。”
“朕,朕確實沒什麽作為。你說的是,朕愧對蒼生。若還有機會朕一定體恤萬民、造福眾生。可如今,說什麽都晚了。”
“不晚。”那人轉身就出去了。
“記著你剛才的話。”聲音從殿外傳進來。
玉帝茫然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群魔們來到南天門外,見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滄溟洞主道:“看來都跑光了。”
大鵬道:“玉帝不管跑到哪,我都能把他捉回來。”
半山主人道:“先搜一搜再說吧!”
“咦?那時誰?”
群魔仔細看去,見南天門中央的門洞裡正有一人信步而來。此時此刻,來人卻如此的從容泰然。他穿過淡淡的薄霧,身形樣貌越來越清晰。他穿著淡黃色的長袍,身材英挺,姿容絕代。
“呀!”“啊?”許多魔王不約而同地發出驚歎。其中有他相識的,也有被他風采所迷的女魔。半山主人、滄溟洞主、斐然居士均緊皺眉頭,萬沒想到此刻竟是此人擋在前方。
來人正是金蟬子。他本來和鍾離秋姐妹一起駕雲前往不周山。自西嶽大帝從冀州回到五行山,告知他交戰的情況後。他腦中一直隱隱的不安:西嶽大帝並沒有見到這些大魔頭,做過魔王的孫悟空覺得不合常理。除了這些,他自己還有別的疑惑——既然佛道兩教在紫府洲打得兩敗俱傷,魔王們為何不趁機在冀州一鼓作氣打敗天軍呢?難不成等群仙恢復法力或是靈山派來援軍?想到此處,他又想找西嶽大帝問問,可此時西嶽大帝卻去了天宮……,等等,天宮、天宮。
他猛然停了下來,在半空中怔住了,喃喃道:“天宮,天宮現在幾乎是不堪一擊,若那些魔王此時組成一支精銳突襲天宮的話,那……”
“你怎麽停住啦?快走啊!”綺雲問道。
金蟬子回過神來,對二人道:“來不及了,快來不及了。你們先趕去不周山吧!我必須去天宮,晚了可就釀成巨變了。”
鍾離秋道:“用我們幫忙嗎?”
“不用了,只要及時趕到,我能應付的了。那邊天漏了也是件大事,你們還是去那吧!”
“那你快去吧!”
金蟬子這才急速趕來天宮,見眾仙和天軍已是一敗塗地。進入天宮後,見玉帝尚在,方才放心。
滄溟洞主道:“菩薩,五行山之會後,別來無恙吧?”
天上也有風。金蟬子臨風而立,衣袂飄動,翩翩然勝似天人,笑道:“有你們如此精妙的計謀,我好的了嗎?”
群魔四處張望,在茫茫天界,看不到別人。
“就我一個人。”金蟬子打消了他們的顧慮。
半山主人道:“菩薩,有何指教?”
“那年在五行山,我向勸你們歸附佛門,可惜被天軍攪亂了。今天,我最後勸你們一句——回頭吧!”他悲憫地對群魔道。
經歷過那次事件的魔頭無不感慨,也為之動容。到了如今的局面,他們唯一愧對的人,就是這個要一心化乾戈為玉帛,一心要拉他們入佛門的人了。
“兄弟!”滄溟洞主向前一步,不再稱呼他“菩薩”。“到了這個地步,想不到你仍能說出這番話。我們能和你相交一場,真是不枉此生。”
斐然居士道:“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可是我們已經打到了這個地方,離天宮還有一步之遙,誰還會回頭?”
“一步之遙轉眼就能天差地遠,你信不信?”金蟬子道。
“你說什麽?”
金蟬子道:“有我在,你們便過不了這南天門。”
群魔嘩然;“你竟然如此狂妄。”
金蟬子看到了黃牙老象和青獅精,言道:“原來你們跑到了這裡。到底和他們沆瀣一氣了。”
黃牙老象和青獅顯得局促不安。金翅大鵬向前一步道:“這些事都是我籌劃的。你能識破也不簡單哪!”
“哦,還有你。我敬你是師尊娘舅,可你竟然圖謀叛亂,即使是師尊也容不得你。今天我就代替師尊處置你。”
大鵬冷笑道:“在西天,你被他們傳的神乎其神。可誰也沒見你身手究竟如何,我早就想和你會會,看你是不是徒有虛名。”說著他一橫手中的方天畫戟。
聽他們如此說,群魔不禁好奇——在西方世界,金蟬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最知情的當然是黃牙老象和青獅了。
青獅道:“我親耳聽燃燈古佛對文殊評說過他的法力——茫茫寰宇之內,或無人能敵。”
一乾妖魔瞠目結舌。
黃牙老象道:“上古就呼風喚雨的九大老魔,七千年前被他一人一月之內接連誅盡。不然今日哪輪的上我們來造反?”
青獅道:“佛祖縱然法力無邊,但至多和他打個平手。”
群魔用難以置信的眼神重新打量著金蟬子。只見他從地上散落的兵器裡隨手抄起一杆長槍,右手一彈,將槍頭彈斷,成了一杆鋼棍。他手持鋼棍對金翅大鵬道:“多了算我欺你,你若能在我手中戰上十合,我便讓你過去,如何?”
大鵬獰笑道:“我還真不信這個邪!”說罷,他揮起方天畫戟就要向前。只見金蟬子身形一動,鋼棍已迅疾地朝大鵬刺過來。雖然發招在後,可在方天畫戟落下之前,鋼棍便能刺到大鵬胸口。大鵬吃了一驚,忙揮動方天畫戟欲格開鋼棍。哪知金蟬子手腕一翻,那鋼棍一轉,朝他下盤掃了過來。大鵬再回撤方天畫戟已來不及,急忙縱身一躍,躲開了鋼棍。金蟬子一掃而空,卻沒有收住棍勢,身子也跟著轉了半圈,速將棍往地上一點,身體借勢一躍,在空中往後翻了一個筋鬥,已到大鵬身後上空。此時大鵬一躍之後仍未著地。金蟬子挺起長棍,結結實實朝大鵬脊背給了一下。大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這一連串地動作實在太快。大多魔王只見一團黃影閃了閃,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大鵬就被一棍打趴下了。只有少數幾個魔王看清了過程。金蟬子用的招數都算不上精妙,可是速度快的不可思議,力道、準頭、時機都精準的令人發毛。
大鵬站起身來,大喝一聲,舉起方天畫戟用最快的速度刺過去。他這次要佔盡先機。
金蟬子道:“好!”。話音未落,他已欺身向前。
大鵬隻覺前面黃影一顫,眼還沒來得及眨,手中畫戟已被格開,下一瞬,那根鐵棍已經頂在了面門一寸的地方。大鵬鳥驚恐地看著眼前紋絲不動的棍尖。金蟬子兀自氣定神閑。
群魔目瞪口呆。
大鵬鳥攝定了心神,惱羞成怒,縱身騰空,現出金翅大鵬本相,振動雙翅,升入高空。他越飛越高,在眾人眼中成了一個金點,消失在視線之外。片刻之後,那金點又出現,漸漸清晰。大家方才看清,金翅大鵬雙翅並攏,以雷霆萬鈞之勢向下俯衝。沒多久,一股駭人的狂風衝下來,眾魔頭不得不散開。
當離地只有二三十丈的時候,大鵬猛地上仰,雙翅後掠,兩爪前伸,露出那碩大鋒利的爪牙,如同一對天鉤一般。他瞪著雙眼,惡狠狠地向金蟬子抓去。那勁頭,如同要把金蟬子撕成肉末。金蟬子仰面而視,待他離地五六丈高的時候,張開右手,微微一攏,隔空對著大鵬一掌擊出。
群魔看他平平常常的一掌對擊氣勢絕倫的大雕,都覺得螳臂當車似的。但隨即聽到“砰”的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震得群魔胸口隱隱生疼。金翅大鵬被擊飛,在空中現出人身,隨即墜落,大口大口地吐血。群魔一看神色,知道他已心脈皆斷。群魔心下駭然,大都被冷汗浸透了後背。他們心裡都在掂量,即使群起而攻,也幾乎沒什麽勝算。
金蟬子對青獅白象道:“看在你們主人的面上,我不能直接處置你們。你們帶著大鵬走吧。”青獅白象歉疚地對群魔一拱手,又對金蟬子拜了拜,方架著金翅大鵬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