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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圖記》第37章 江陵藥商
  對陸安平來說,這荒僻的太始山中生存並非難事,畢竟他幼年流離失所,也曾在歷山狩獵幾年。

  雖沒有了那根短矛,但是捉隻山雞總是輕而易舉,他甚至找到好幾處紅彤彤、酸酸甜甜的寒莓、以及枝條上盤根錯節的灰色拐棗,吃起來清甜無比。

  到了夜間,他便鑽進岩石下面的山洞,燃起幾堆篝火,映著月色,聽著遠處的狼嚎,在寂寥無人的太始山讀書、吐納……以及睡覺。

  他牢牢記得喬大叔所說,那道先天符圖化影在夢境中顯化,他或能從中參悟,學到修行功法。

  然而令他困惑的是,這幾日的夢境稀奇古怪,沒有以前火爐般的紅日、撲騰著翅膀的三足烏鴉,盡是歷山上雜亂無章的經歷:

  或是尹奇從迷霧中跳出、手持镔鐵棍向他劈來;或是身陷九宮八卦陣,碧澤將他緩緩吞沒;甚至身穿紫青道袍的正一祭酒田彥和厲聲質問,滴溜溜的飛劍就懸在他頭頂……

  更苦惱的是,眉心祖竅也沒了動靜,不再有涓涓暖流,以至夜半子時寒症發作時,攪得他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挺過寒症發作,睡不過兩個時辰,便又被噩夢驚醒;幾天下來,他便面色蠟黃,顯得萎靡許多。

  還有呼吸吐納。

  他能感應天地靈氣、入靜吐納,只是不會導引靈氣,更無從打通所謂的三田九竅,三百六十五竅穴。

  往往篝火燃盡,晨曦初升,他從周遭稀薄的天地靈氣中結束吐納,效用遠遜於歷山。

  他也曾嘗試對著初升之陽吐納,入靜、調息、張開周身八萬四千毛孔,幻想千萬道金色光芒一點點滲入,似乎除溫暖了些,並無別的感覺,以至於他對那道先天符圖化影產生了某種幻滅感。

  那枚青色石卵則是一如既往,沒有半分動靜,陸安平甚至那它去磕堅硬的山岩,連一絲碎屑劃痕也沒有……確實是件古怪的寶貝。

  不過陸安平總算摸清了方位。

  他順著冰封的溪澗,在某處山嶺間找到條廢棄的商道,路面微凹、積雪底有些車轍痕跡,甚至還有一塊腐朽的路牌,斑駁的朱漆顯示,此地離夷陵不遠。

  這讓他大為安慰。

  夷陵郡北據太始山,南接江漢平原,在山南道偏南的位置;這麽看來,如果按路牌所說離夷陵不過百裡,那麽度厄銅符所傳距離也有一千三四百裡。

  故而,這幾天他曉行夜宿,靠日頭辨識方向,穿著那身劃破的青布棉袍,頗有些灰頭土臉,一步步向著南方行進。

  ……

  ……

  “真是荒山野嶺呐……”

  陸安平背著包袱,往嘴裡塞了幾顆拐棗,望著山巒上空的太陽,心裡這般想著。

  山勢雄渾巍峨,峰谷相間,遠遠望去,盡是光禿禿的巉岩,頂上落滿積雪;偶爾傳來的幾聲鷹唳,愈顯得山野僻靜。

  估摸著臨近正午,陸安平撿幾塊山石,抓了隻雪地裡覓食的山雞,而後洗剝乾淨,用拐棗枝穿起,就地燒烤起來。

  “雖然沒有鹽巴、胡椒,也挺香嫩……”

  陸安平蹲在雪地上,將山雞翻轉過來,嚼著寒莓,嘟囔道。

  或許是歷山上饑餓太甚、或許是這幾天寒症消耗太多,陸安平的胃口尤其地好;而且對經歷過災荒的他來說,美食有種本能的吸引。

  “隱先生說,修為到琴心境,便可辟谷不食……想必那些修行人也少了許多樂趣!”

  陸安平喃喃自語道,

想起相依為命九年的喬大叔,面色不由得沉下幾分。  “自己也算修行人了……”陸安平暗想著,起身撕了根焦香的雞腿,低聲道,“我倒願意煙火氣重些!”

  陸安平大口咀嚼,心裡仍在琢磨那道先天符圖化影。

  “那位廣成子神通何其廣大,幾乎與三清道尊相提並論!他傳下的先天符圖……”

  “不過三千大道倶是他傳下的話,一道先天符圖化影......嗯,似乎也沒那麽稀罕!”

  “喬大叔說夢中生智,從先天符圖化影參悟修行,已經是虛無縹緲,如今夢境中化影不再顯化,豈不是無從下手?”

  “打通九竅便可見符圖本源……只會吐納靈氣,如何打通九竅呢?”

  “修行之道,還是要有人指點呐……”

  正感慨間,後背突然生出寒意,陸安平瞬間警覺,轉過身來。

  一隻毛色灰暗、長著碩大尾巴的野狼踞在雪地上,呲了呲鋒利的尖牙,吐出血紅長舌,目光凶惡,正死死盯著他。

  可惜那根短矛遺失在初陽谷中……陸安平俯身拈起幾塊石頭,心中略微歎息。

  “前幾天見眾多修行人仙府奪寶,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又知曉廣成子大道傳承三千年,入了修行門徑……”

  “然而不過身體輕健,沒有短矛,倒有種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感覺……”

  陸安平將剩下的半隻山雞遠遠地丟過去,隨即屏息凝望,雙腳扣緊雪地,身體微曲,眼神毫不示弱。

  這幾年他在歷山常遇野豬、豺狼,倒不驚懼;只是狼往往成群結隊出現,不願輕易招惹。

  那頭野狼嗚咽了聲,飛奔過去,幾口吃完後,仍斜睨著,兩耳豎起,輕微翕動。

  見野狼兩隻前爪不住扒拉,陸安平便知這畜生衝自己而來,不由得微怒,右手握緊石頭。

  嗷嗚!

  野狼低吼了聲,露出滿口陰森森白齒,略乾癟的腹部弓著,旋即邁開四足,有如離弦之箭,向陸安平撲來。

  陸安平將它放近些,用足力氣,將手中石頭狠狠擲出。

  呼呼破空聲後,野狼腦袋結實挨了下,隨即怒嗥了聲,張開血淋淋的大嘴,似乎更為觸怒。

  “倒是忘記狼的頭骨最為堅硬了……”

  陸安平暗道可惜,輕輕側身,向左閃去。

  那野狼撲了個空,翻滾間,將拐棗枝從架子上撲落,而後低吼著,前爪不斷探出。

  “若有驅物的本事,便是余霜那根紫釵靈器,也能輕易結果這狼……”

  陸安平握著塊長條形、有小半截刃面的石塊,輕吸口氣,輕輕沉下腰。

  那頭野狼低聲嗚咽著,豎起那根硬尾,並未靠近,而是繞著陸安平緩緩轉著,始終保持三四丈遠的距離。

  “太始山裡的狼,也是狡猾得狠!”

  陸安平與這野狼對峙著,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

  ……

  “這野狼,是在等同伴?”

  片刻後,陸安平面露疑色,握緊石頭,向那隻低伏的野狼縱去。

  正當此時,嗖嗖幾聲破空聲傳來,他本能地閃過身,旋即聽得一聲痛苦的哀嚎,那頭野狼無力地翻滾幾下,倒在雪地上。

  他走上前,只見三支黑箭皆射中,一隻正中左眼、一隻正中前腹、最後一支卻貫穿狼口,直刺破頸。

  “好箭法!”

  陸安平由衷讚歎道,隨即轉身,發現不遠處的雪地中站著位青年。

  那人腳踩糅皮靴,身著灰色勁裝,背插一筒白羽箭,手裡緊握把漆黑木弓,兩眼有神,正看著這邊。

  “總算見著人了……好像是山中獵戶?”陸安平暗想著,衝他笑了笑。

  “阿爹,不過是隻野狼,還有位書生!”那射箭的青年衝後方喊道。

  陣陣鈴鐺聲中,七八輛驢車依次出現在積雪商道上,倶是耐力極佳的大青驢;趕車的夥計與射箭青年一樣裝扮,只是沒有弓箭。

  一位黑衣老者坐在最前,扯著韁繩,車轅懸著根青布旗,上面寫著偌大的徐字。

  陸安平久居歷山,世俗中行商鏢客見得多了,隨即意識到這是趕著年關返程的商隊,射箭青年便是在前方探路。

  有商隊便好辦了……

  陸安平輕吐口氣, 走向前,拱手道:“在下陸安平,多謝兄台救命之恩!”

  那射箭的青年將弓收起,嘴角露出笑意:“舉手之勞……”

  他的身後,那位黑衣老者緩緩邁下車,那張飽經風霜的面孔泛著和善微笑,道:“老朽徐眠,江陵人士,有禮了!”

  那老者頭髮蒼灰,兩眼深陷,目光深邃而有神,正細細打量著他。

  陸安平自然看出這位老者微笑背後的疑慮,當下略施一禮,道:“多謝徐老丈!”

  “敢問小兄弟為何孤身至此?”徐眠淺笑吟吟,頜下蒼髯微動。

  望著這位目光精深的徐老丈,陸安平面容微動,長歎道:“說來話長!”

  “我本是河南道符離郡中讀書人,來宜昌縣探親,途中遇上歹人,失了大半行李,才流落到此……”

  “方才那隻野狼?”射箭的青年瞥了眼雪地上的石頭,輕疑道。

  “不瞞幾位,我雖是讀書人,以前也學會幾年拳腳功夫……”陸安平說著,眼神略過眾人,露出一絲的微笑。

  “原來如此,”徐眠點點頭,沉吟道,“此處偏僻,卻也離官道不遠……”

  徐眠抬頭望了眼天色,略頓了會,開口說道:“我等路過夷陵郡,不如送你一程……”

  “多謝老丈!”陸安平一臉誠摯,目光轉向後方噴著響鼻的青驢。

  “哦……”

  射箭的青年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朗聲道:“我家是江陵郡中草藥商人,北上關內運一批草藥,耽誤了些時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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