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一時呆了。
今日之前,他雖以打獵為生,但全是為了能和妹妹在這物資貧乏的亂世活下去。
即便是打獵,面對那些山野生靈,他也甚少做出趕盡殺絕一窩端的極端舉動。
殺人之事,記憶中葉深不但未有做過,就連想,也未曾有。
他起碼呆了十幾秒,這才看向等他作答的胡妝宜,茫然無措道:“救我妹,為何...,要殺人?”
胡妝宜揚起右爪中幾個顏色不一,只有成人拇指大小的密封玻璃瓶,開口解釋道:“我近來研究神仙姐姐留下的醫書典籍,發現只要調配出一種叫抗生素的藥劑,即便缺那幾味藥材,也該可治愈你妹之疾。”
“抗生素?那又是什麽?”
葉深完全覺得像在聽天書,哪怕胡妝宜說得每一個字他都聽得很清楚,但是連在一起,卻是一知半解。
胡妝宜道:“這你無需知道,我從醫書上得知,抗生素療法,是和傳統煎藥喝湯的療法完全不同的治療方法,乃是大災毒之前的人類文明通用已久的成熟療法,現在整個聖龍大陸,還會用此遺失療法的,相信只有科技卓然的聖殿城,我雖初窺門徑,但十分確信,只要使用得當,定然藥效奇佳。”
“只是這抗生素藥劑我之前從未調製過,更別說用在病人身上,所以,為了驗證是否調配得當,需要幾個普通人來檢驗抗生素的藥效。”
胡妝宜盯著葉深的眼睛,語態凝重道:“但我這抗生素藥劑藥效猛烈,無病之人吃了,多半是要有死無生。”
葉深心中打鼓,發出追問道:“既然有死無生,你又如何檢驗藥效?”
胡妝宜顯然早有準備,揚起另一爪中的一個紅色小瓶,信心十足道:“看見這個了嗎?這是從你妹身上提取的猩斑瘡毒素,只要注入健康人體內,一盞茶之內,便會猩斑瘡發作,你多找幾個普通人,先讓他們染病,到時你再逐一用我的抗生素進行實驗,最後哪一個能活下來,便證明那一瓶抗生素藥劑是有效的。”
葉深著實排斥這種傷害無辜之人性命的做法,但另一方面,這似乎又是眼前治愈葉淺的唯一方法,一時之間,心頭兩難,只能默然不語。
胡妝宜又道:“我和林家丫頭都是修武者,一旦出洞難免真氣外露,必然被那些守在洞口瀑布外的修武者發覺,就連附近村落,聽說也被巡查隊的人派員進駐,所以,身為普通人的你,出去尋找倒霉鬼實驗藥劑,最合適不過,即便碰見了巡查隊的人,因你普通獵戶不通真氣的身份,也可蒙混過去。”
葉深想要出聲反駁,但一想到胞妹的病,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胡妝宜把他的沉默看成了默許,當即將各色藥瓶塞在葉深手中,神秘地叮囑道:“今晚半夜,待你妹和林家丫頭睡著,你到寒泉溪邊等我,我教你怎麽神不知鬼不覺的出谷。”
“記住,因為今晚便是罕見的月食之夜,我那特殊的出谷方法,隻今夜有效,你若今晚不來,你妹被我暫且壓製的病情若再次惡化,大羅神仙,只怕也難救回。”
整個白天,枯坐谷中的葉深都魂不守舍。
他好幾次想去找胡妝宜退回幾瓶藥劑,但一看到病情已有起色,正和林小橘漫步花間采摘瓜果的胞妹,最後又退了回來。
子夜時分,確信忙碌一天的胞妹和林小橘均已在臨時搭建的茅廬內睡下,輾轉反側假寐已久的葉深,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趕赴寒泉溪邊。
胡妝宜早已在一塊溪邊大石上等著他了。
“我知道,你定會來。”胡妝宜將一件黑不溜秋全不透氣的奇怪服裝扔在葉深腳邊,篤定地道:“因為我很清楚,在你心中,你妹的命,重要過一切。”
“別不好意思,生而為人,總是自私的。”
胡妝宜一面替葉深穿戴好那奇怪的黑色連體服,一面叮囑道:“再過半個時辰,這溪水便會暴漲,到時候,你跳入溪流,順著溪水,一路潛遊,最後出口,便在距離百丈潭直線距離約七八裡外的一口池塘,池塘邊有個叫信守村的小村子,裡面都是些普通老百姓,你在那村子裡物色適合的人選依計行事,動作一定要快。”
內心煎熬的葉深還想做最後的努力,腦中靈光乍現道:“既然可以用此法出谷,我們為何非要用試劑療法,乾脆讓我去找那幾味缺的藥材不是更好?”
胡妝宜搖頭哂笑道:“你真天真,若能如此,我豈會出此麻煩多多的下策。”頓了頓一指溪水,詳細說明道:“這溪水暴漲後,明日晌午,便會回落,在那之前,你若回不來,被溪流猛烈衝開的臨時通道便會關閉...”
“你再想想,要湊齊那幾味稀缺藥材,最快的方法,就是去龍陽城,但龍陽城距此好幾百裡,別說是你,即便我,來回起碼也得一天一夜。”
“那時候, 溪流通道已閉,瀑布附近又全是巡查隊的修武者,人還怎麽進來?”
話到此處,二人腳邊原本平緩靜謐的溪流,突然水聲大作,只有半米深的清澈溪水,不但變得渾濁不堪,更是水位急速暴漲!
“月食開始了,你得快些決定!”胡妝宜將兩個圓柱體的金屬罐固定在葉深背部,連接好通氣管,又遞過防水頭套,這才語重心長道:“你妹的病,可等不了了。這神仙姐姐留下的潛水服,裡面留存的高壓氧氣,也只夠這一次來回。”
“所以,機會只有這一次,若你心存猶豫下不了手,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
葉深一咬牙,接過頭套,狠狠點頭道:“好,我去!”
他按照胡妝宜的指導打開連接金屬罐的氣閥,縱身一跳,順著渾濁的溪流,向著黑暗的未知漂流而去...
溪流邊,胡妝宜的嘴角,卻是露出了詭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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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後,雁絕谷外天色微明,大地籠罩在了氤氳的霧氣當中。
信守村後面積不過數畝的池塘正中央,陡然冒出幾個不斷翻滾的渾濁水泡,一個身著古怪潛水服的人類自塘底淤泥下的暗道爬出,猛然在水面露出頭來,直嚇得在塘面浮遊覓食的幾隻鴨子撲棱翅膀四散飛逃。
第一縷陽光透過晨曦,照射在池塘畔草叢中正在脫去笨拙潛水服的少年身上。
這少年身材瘦削一頭零亂短發,俊逸面孔上的雙目難掩疲倦之色,晨風一來,更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正是葉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