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孟津城皇宮。
今日早朝,皇帝魏冣和丞相賴寶吵了一架,只因那趙風郡回到北燕一事。魏冣認為此人可用,丞相卻覺得此人不靠譜,用不得。
下午,魏冣將丞相召進了宮內。
臨行時,丞相那紅顏已老的夫人泣不成聲,以為是皇帝要問丈夫的罪,臉上淚珠子不斷。
丞相本人卻不以為意,安慰了夫人幾句,便和那傳話太監入了宮去。
進了宮,丞相被安排在了一處涼亭等候。
按那太監說法,皇帝午休尚未醒來,需得等候一會兒。
老丞相年歲已高,聞言,不在意一笑,自己坐在涼亭,乘涼賞花。
雖說時已入秋,還是有些花色不願早早落入泥土,立在枝頭,爭那朝夕露水。
過了不知多久,魏冣才在一群宮女侍衛的簇擁下,來到涼亭。
知道皇帝要與丞相商量國事,等皇帝進了涼亭,這些宮女侍衛就紛紛離去,隻留下兩個本就在涼亭供差遣的小宮女。
魏冣來時,故意無聲無息。等到魏冣進了涼亭,見丞相正在看著遠處沉思,沒發現自己到了,心裡一樂。
年輕的皇帝悄悄來到老丞相身後,啪一下跳起來,抬起右手,猛地一下拍在老丞相肩膀上!
賴寶觸不及防,冷不丁渾身一抖,把這年輕皇帝逗笑得肚子疼!
見是陛下,賴寶回過神,趕緊畢恭畢敬地行了禮,“陛下今日心情不錯,竟找起老臣的樂子來了。”
魏冣咧開嘴,面南朝北坐下,並示意丞相在身前坐下,“那是因為丞相品行好,朕才樂意和丞相開玩笑。換做其他人,朕才懶得理會呢!”
賴寶聞言,含笑不語,也不卑下,直視著年輕皇帝的臉,“敢問陛下找臣何事?”
魏冣想起什麽,點頭一笑,“確實有事。朕聽聞那宋軍已在太行山脈中開辟直道了?”
賴寶本以為皇帝會先說趙風郡一事,沒想到這年輕皇帝平日看著風花雪月,內心倒還明朗,心中寬慰,神色有些凝重,“確有此事。據聞風亭的消息,宋軍從靜寧郡玉門城開始,一路往東,遇山開山,遇河架橋,已修了兩百多裡的直道了。”
“這些直道按京城直道鋪建,寬達六丈有余!完全可以容納三輛甲級戰車在其上並駕齊驅。”
魏冣聞言,皺著龍眉,神色逐漸冰冷,端起茶杯灌了口茶,“這幫宋賊,莫非真想橫跨太行山,犯我大燕?!”
見皇帝如此動作,賴寶乘熱打鐵道,“宋朝皇帝野心早已暴露。陛下,臣認為我大燕應當盡快征調軍馬,提高軍費,未雨綢繆。那楊氏皇帝雖說停戰三十年,但兵不厭詐,誰知道他楊氏遵不遵守約定?”
“鍾靈山一行有何收獲?”
聽到皇帝問起鍾靈山來,早已年老的賴寶咳嗽一聲,臉上掩不住的氣憤,“那范成大心高氣傲,不願為我大燕做事。至於東海其他宗門,也不置一詞,明顯是隔岸觀火,漠不關心!臣好說歹說,偌大東海,竟沒一個宗門願意在我大燕立足!”
難得看見丞相碰了一鼻子灰,魏冣樂呵呵,擺手笑勸道,“丞相莫要生氣,那東海向來膽小怕事,幾百年都未曾幫助過我魏氏,生怕南邊的周國報復。到底還是周國離東海近些。”
沒想到皇帝親自寬慰自己,賴寶道,“陛下,那趙風郡如何安置?”
魏冣聞言,敲著桌子邊想邊說道,“聽聞這趙風郡和那范成大是知交。當年趙風郡為兄弟情義獨守鍾靈山六百年。算起來,此人也是朕的前輩了。既然我們拉攏不了那范成大,那就善待那趙風郡,也算是給那范成大留個好印象。”
老丞相聞言,一笑,“陛下早朝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魏冣一笑,“我偌大燕國,竟要為了給那范成大留個好印象就重用趙風郡。當著文武百官,朕實在拉不下臉面。”
賴寶明白皇帝心中所想後,苦笑不得,“陛下心思,倒是讓我家內人都為老臣擔驚受怕嘞。”
魏冣咧開嘴,想起他事,不置一詞。
……
南周京城。
皇宮之內,有一條五十米的青玉路,流光灩灩;有一座玲瓏精巧的紫玉樓,美輪美奐。
有兩個小宮女,一個叫青玉,一個叫紫玉。
此時正值秋末,寒風陣陣,兩個小宮女坐在殿前台階上,挨在一起,面色發白。
天氣寒冷,兩人披著小棉袍,眼神遊離,無精打采。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來,兩個丫頭又在偷懶,神遊天外去了!
郭瑤年龍袍飄逸,帶著丞相宣凱月,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
郭瑤年正在與宣凱月講個笑話,沒注意到兩個小宮女。
宣凱月卻一眼就瞅見了這兩小懶鬼。
心裡又笑又氣,宣凱月給郭瑤年指了指台階上,“陛下,這兩丫頭你不管管?”
郭瑤年這才注意到兩個小宮女。見兩個小宮女在發呆,女皇帝眼眸藏不住的笑意,示意丞相別說話,就帶著丞相輕聲輕腳繞過兩人,進了華儀殿。
宣凱月只是微笑不語,任憑皇帝拉著自己進了殿內。
華儀殿內。郭瑤年帶著宣凱月到處轉悠。
郭瑤年笑道,“丞相家裡有幾件衣裳?”
也不扭捏,宣凱月答道,“不及陛下百之一。”
郭瑤年滿意而笑。
想起什麽,郭瑤年瞥了宣凱月一眼,“對了,盡想著帶丞相玩,竟忘了丞相找孤是有要事。有什麽事?”
宣凱月跟在郭瑤年身邊,點頭笑道,“臣是為陸家而來。”
郭瑤年帶著宣凱月,邊走邊說,“哪個陸家?”
宣凱月道,“就是琅琊郡那個陸家,經營鹽鐵買賣的。治粟內史陸廣生,就出自這個琅琊郡陸家。”
郭瑤年想起來,好奇道,“陸家怎麽了?”
宣凱月神色有些凝重,還是開口道,“據血滴子的情報,陸家小公子陸桃千疑似和宋國段家有勾連。”
郭瑤年猛地停下腳步,看向宣凱月,目光駭人,“什麽勾連?!”
宣凱月見到女帝眉間隱隱怒氣,趕緊道,“臣已派人去調查了,近日才勘斷此事。”
“這陸桃千去年便暗中離開大周,去了宋國段城。依臣的推斷,段家是借陸家之手,從我大周西部,用高於市場價一半的價錢,大肆收購鹽鐵,經由蓮花峰與白馬尖之間的冰河方舟,運往宋國。”
“這段氏相當高明。一方面讓陸家按住手中鹽鐵不賣,故意抬高市價;一方面,又讓在大周經營鹽鐵的段家商號降低鹽鐵價格,騙取民心。”
“至於陸家,將自己鹽鐵以高於市場價近一倍的價格賣給段家,從中獲利,亦是巨大。”
“唯一受罪的,還是百姓。”
郭瑤年聽罷丞相分析,微微有些驚愕,半天才說道,“這種事還有多少?!”
宣凱月不敢隱瞞,如實答道,“陸桃千事件之後,臣讓各地嚴抓此事。到目前為止,已發現數十例了。”
郭瑤年大怒,冷冷道,“那就把在大周所有的段家商號全部撤了。孤就不信,他段家還能翻天了不成!”
宣凱月面色難堪,“陛下,段家經營商號遍及大周,且與我本土商家多有往來,若是一次性全部勸回,對國家財政有不小衝擊。”
郭瑤年黛眉直豎,“這段家就是宋國的一條狗!不把這條狗趕走,難道要讓它一直啃我大周百姓的肉?!”
沒想到皇帝說出這樣的話,宣凱月嚇得不輕,趕緊行禮道,“陛下,此事我回去就辦。”
郭瑤年沒了閑逛興致,悶悶道,“你現在就去。還有,段家中只要有我大周財產,一律沒收!”
郭瑤年想起某人,看向宣凱月道,“那個陸廣生呢?!”
宣凱月答道,“畢竟是九卿之一,已交付廷尉府。”
兩人出了華儀殿。
青玉和紫玉沒在殿外台階上,不知去了哪。
宣凱月跟在郭瑤年身後。
郭瑤年悶悶不語。
擺了擺手,郭瑤年示意丞相回去,自己則獨自回了寢宮。
……
西涼以西縱劍關。
黃葉紛飛落山頭,紅泥道上有白衣。
徐易獨身一人來到此地時,已是秋末。
進了縱劍關,就是十丈劍道。十丈劍道入口處,有一家十丈酒樓。
酒樓台階下的腳地上,一個躺竹椅閉目養神的碧袍女子遠遠就看見了徐易。
徐易也早早就看到了老相識。
咧嘴一笑,徐易幾步就來到那女子身前,恭敬行禮打趣兒道,“敢問姑娘,小生能否進去喝杯小酒?”
碧袍女子自然知道徐易模仿的是誰,起身就是一拳打在徐易肩頭,轉身進了酒館,不忘笑道,“你這徐易,最喜歡挖苦人!還好意思來喝酒?”
徐易看著碧袍女子曼妙背影,笑道,“柳如意,若問平生風流跡,臨風楊柳最如意。”
看不見那柳如意神色,只聽她道,“進來吧,平生就在裡面。”
徐易進了酒樓。
縱劍關內那些商家頗為好奇,這白袍男子何方神聖,竟能進柳夫人的酒樓?
酒樓內。
李平生正靠在房梁上喝酒,見自家夫人進來了,趕緊下了房梁,揀了根長凳放在夫人屁股下,然後坐在夫人身邊,儼然一個乖孩子模樣。
徐易見怪不怪,也不客氣,隨便揀了把椅子坐下,調笑般打量著李平生,“多年未見,老兄對夫人一片赤誠之心,絲毫未變啊!”
這李平生呵呵笑,不言不語,在夫人身邊,像個悶漢子般。
柳如意倒不介意,請徐易喝酒,“你不是來喝酒的麽。要是不想喝了,拍拍屁股走便是。”
徐易接過李平生拋來的酒壇子,灌了一口,也不擦嘴,眼睛笑彎彎,“好好好,喝酒就喝酒。還要勞煩夫人炒幾個下酒菜,我好與平生老兄好好聊聊。”
聞言,柳夫人當真去炒菜了。
李平生看著徐易,不再笑,後仰將後背靠在桌沿上,開口道,“什麽事我也不想做。”
徐易抱著酒壇子,笑,“誰說有事的?”
李平生看著徐易,咧開嘴角,“那你只是來喝酒聊天兒的?”
徐易笑。
李平生也笑,“你這徐易,還可以嘞。喝酒就喝酒,哪管這世上醃臢事。”
……
南周京城南門外,湘江邊上,對岸,風正書院。
今日,書院門口,來了一個姑娘。
姑娘扎著四條馬尾辮子,立在書院門口,抬頭看見“風正書院四個字”,眼神一亮。
看見門口梁柱上的對聯,姑娘心上一喜,忍不住脫口念道,“風起於天下而心正,姿合乎禮間且神閑”。
來到門口登記處,姑娘說明了自己來意,就有一個書院模樣的人將姑娘帶到了書主殿內。
韓中正在看學生們的文章,聽見有事後,讓人將姑娘叫了進來。
這姑娘穿著樸素,一雙秀氣眸子左顧右盼,腳步輕盈,一看就讓人心生歡喜。
韓中見了姑娘,對姑娘招了招手,這才吸引到姑娘目光。
韓中打量一眼姑娘,一邊招呼姑娘坐下,一邊對姑娘和藹道,“姑娘是想來風正書院讀書?”
姑娘目光澄澈,露出半分皓齒,“對呀!”
“以前可讀過書?”
“小時候識字的時候讀過兩本蒙學書。”
韓中點頭,“蒙學書?夠了夠了。想在風正書院呆多久?”
“嗯,把該學的學完,就走吧!”
“哪些該學?”
姑娘若有所思,半天苦著臉,兩手一攤,“不知道哎!”
韓中被姑娘逗笑了,開始認真打量起姑娘來,“算術經營,布局中和,商賈之道,如何?”
“不錯。”
“推演變換,窮究人心,治人之道,如何?”
“還行。”
“天下大勢,陰陽縱橫,興亡之道,如何?”
“挺好。”
韓中見姑娘模樣,笑道,“那就學這些,如何?”
姑娘一如既往,點頭,“可以。”
韓中笑眼盈盈,“叫什麽名字?”
姑娘聞言,咧開嘴角,“翠娘!”
韓中一愣,搖頭笑道,“姑娘爹媽委實隨意了些!”
翠娘咧嘴,笑眯起眼。這個書主,坦坦蕩蕩,還不錯嘞!
……
東海歸魚島。
一條街道口的牌坊下,站著一個年輕人。
這年輕人將一把長劍插在地上,看著街上行人,吆喝不停,儼然一個買賣人模樣,“問劍囉,問劍囉!走過路過,快來問劍囉!”
街上行人匆匆。
近些日子,這年輕人每隔一日就站在這牌坊下問劍,已在歸魚島鬧出名聲了。
年輕人的規矩很簡單。輸家,當場給贏家一顆白花錢!
連續幾日,年輕人有輸有贏,看不出心情。
只是時間越久,來此問劍的人就越來越少了。只因這年輕人確實有兩把刷子,歸魚島上,也沒多少人能打過這年輕人。
今日,年輕人一如既往地問劍,一直吆喝到了下午,還是沒一個人來此問劍。
年輕人奇怪,莫非這歸魚島,當真沒有能打的了?
想歸想,年輕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吆喝。
約莫到了傍晚,一個老頭兒顛仆撲來到牌坊下,找到了年輕人。老頭兒的身邊,還跟著一條大狗!
這老頭兒衣衫襤褸,見到年輕人就來氣。指著年輕人插在身前的長劍,老頭兒白胡子亂抖,“年輕人,你叫什麽名字,為何要這麽糟蹋這把仙劍?!”
年輕人聞言,認真打量老頭兒一眼,行禮表示不解,“前輩,晚輩剛剛踏入元神境,只是想與人切磋切磋。怎麽就糟蹋這把仙劍了呢?”
這老頭兒直歎孺子不可教也,指著年輕人就破口大罵道, “何為劍?剛直獨立也!何為仙?逍遙合道也!”
“如今,你不遊於天下奇偉之地,反而站在這市井之中!不悟仙劍於天地造化之下,反而將仙劍插在街道之上!不尋名山訪名仙,反而與那些散修浪客問劍!”
“我問你,男兒鴻鵠之志你可有乎?!”
這老頭兒身邊的大狗看著老頭兒數落年輕人,叫得歡快。
年輕人愣了愣,委屈道,“天下奇偉之處常無人;天地造化之下難拔劍;名山名仙,不識我!唯獨這市井街頭,有愛有恨可拔劍。”
老頭兒皺著白眉毛,不知如何說。
半天,老頭兒突然語氣一頹,對年輕人擺了擺手,轉身離去,“老夫也曾是天下劍仙,豈會不知?你若沒那神仙心,怎可做那天下神仙劍客?”
那大狗對年輕人伸了伸舌頭,轉身搖著尾巴跟在老頭兒身邊,緩緩離去。
年輕人看著老頭兒離去,猛地揮手喊道,“晚輩林通久,敢問前輩姓名?!”
那老頭兒晃晃悠悠離去,未回答。
林通久正想趕上去追上老頭兒問個明白,一個姑娘站在了林通久面前,拔下背後紫柄長刀插在地上,看著林通久,“可要問劍?!”
林通久從老頭兒處移回視線,目光釘在姑娘臉上看了半天。
林通久難得笑道,“苗小?!”
姑娘泛起秋水眸子,湊近林通久,口吐輕蘭,“才知道呀?”
抽出長劍,林通久大方點頭,“才知道苗姑娘也是個美人胚子!”
苗小笑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