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后,一隻方舟停在了南周蓮花峰的地下碼頭。碼頭上人山人海,一個素衣少年隨著人群下了方舟。一個白衣男子站在方舟的甲板上,默默注視著人群之中的少年。白衣男子手捏下巴,凝眸思索,“這個小兄弟,又能走多遠呢?”
少年在人群中打了個噴嚏,一臉晦氣地望了望四周。人頭攢動,少年急匆匆地離開了碼頭。
蓮花峰位於南周西北,接近大宋。就像大宋白馬尖,天下每處方舟碼頭旁都建有仙人洞。一國居民,通過方舟到了他國,就要在仙人洞辦理通關文牒。出了仙人洞,就算到了他國疆域。甚至那些洗禮乘風的中上武修,行走天下,都要辦通關文牒。
此時蓮花峰外天色已晚,少年辦完了通關文牒,就在仙人洞找了一家客棧,停留了一晚。方舟上二十多天沒日沒夜的修煉,林通久已達到了淬骨境中期。真氣和劍氣混合淬骨,效果顯著。根據一洲輿圖顯示,接下來少年從蓮花峰趕往朱仙城,需要經過河陽鎮,元寶山,融水,金秀湖,蒙山,梧州城,雲浮山,南華山,白雲山九處地方。一路下來,又是數萬裡。
第二天,少年早早起來,換了件衣物,離開了仙人洞。在仙人洞內,少年花了些銀兩,買了一匹大黑馬。
南周平原眾多,河湖無數,和大宋奇山俊水的風格,截然不同。林通久儼然如同一個江湖遊俠兒,一人一劍,一酒一馬,自在瀟灑。不過,春風暗處晦電鳴。沒了黑袍小童的陪同,少年表面上看起來無憂無慮,實際上心裡比任何時候都要戒備。
秋夜多清風。白天趕路,到了夜裡,林通久就修習劍脈。江湖縹緲,行走其中,如果沒有什麽人陪伴,是很寂寞的。所以,當初遇見素不相識就來蹭酒的徐易,少年沒有拒絕;在路上遇見同是江湖浪蕩人,少年也會主動點點頭,打個招呼;遇見醉臥路邊的酒鬼,少年不會匆匆離去;碰上無緣無故就問姑娘問題的怪人,少年也未覺得奇怪。師父曾說,世界就該這樣複雜,不然會多沒意思。少年會這麽想,也不為什麽,只是想多認識認識這座江湖。
過了五天,林通久牽著大黑馬,來到了一片桃花林。可惜天已入秋,桃花不再,沒了美景。林通久喝了一口酒,將馬拴在一顆樹上,開始練劍。沒過一會兒,一個少年出現在不遠處躲著。少年直直看著步履翻飛,以指作劍舞的林通久,滿臉震驚。等到林通久收回劍式,席地而坐時,少年躡手躡腳地走上前來,言語懇切,“大哥哥,請問你剛才是在練劍嗎?”
林通久早就注意到了少年,拍了拍腰間匕首,笑意熏熏,“對啊!”
少年更加疑惑,做了個握劍的姿勢,看著林通久,“那你的劍呢?匕首和手指很短呀。”
沒等林通久回答,少年一拍腦門,指了指自己心口,若有所思地說道,“你的劍該不會是在這裡吧?!”
林通久一愣,看著一本正經的少年,哈哈大笑,“小兄弟,哪有那麽玄乎。真要我說嘛,那就是劍身可長可短,劍氣必長。”
林通久說完伸手橫在少年頭頂,嘴角上揚,“男兒也一樣,身板兒可高可矮,志氣必強!”
少年見林通久哈哈大笑,以為對方不相信,就急忙解釋,語氣堅定,“我聽那些說書先生都是這麽講的呀。”
林通久停住笑聲,但還是面帶笑意,“小兄弟,說書先生說的沒錯,但我覺得他們應該說的是心中之劍,是劍意。
而且,我又不是那大劍仙,可以飲酒凝氣,口吐飛劍。嗯,簡單點說,我還沒有劍;嗯,沒有合適的劍!” 少年聽完,也放聲大笑。沒劍就沒劍,道理還那麽多!
兩人交流了幾句,林通久得知離這裡不遠處就是河陽鎮。少年名叫張興柳,是河陽鎮人。聽說林通久要去河陽鎮,少年拍拍胸脯,說要給林通久帶路。林通久自然答應下來了。
河陽鎮湘波婉轉,十裡桃花,離桃花林只有兩三裡的距離。鎮子附近有一條大江,名為湘江。林通久和少年到了小鎮,少年就要回去了。沒了少年說話,林通久進了一家酒鋪。大黑馬拴在了門外。
酒鋪茅頂木梁,四面透風。林通久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要了一碟花生牛肉干和一壺酒。周圍人聲暄暄,林通久細聽,是在討論大周的風正書院書主。林通久聽人說:那位書主,曾經金榜高中,文風璀璨,是南周士林的頂梁柱。那位書主,曾經一襲書衫,仗劍三尺,周遊列國,登上了那十三層鎮劍樓,漲了天下讀書人的臉。然而,不久前,消息傳來,那位書主棄了大周,去了西宋。酒鋪內秋風飄蕩,酒香四散。眾人情緒越來越激昂。有些漢子更是大罵書院書主不是個東西。
沒過多久,一個紅衣姑娘走了進來,東瞅瞅,西看看,最後在林通久對面一張桌子前坐下。姑娘叫來店小二,要了一碟花生羊肉干和桃花酒。
紅衣姑娘腰間配著一把桃鞘長劍,嚼著嘴裡的羊肉干,靜靜聽著周圍眾人的議論。紅衣姑娘吃的很快,沒過多久就拍拍細腰,打了個嗝。姑娘又坐了一會兒,始終微眯著眼。隨後,姑娘站起身,瞬間不見了蹤影。
店小二看見少年對面桌子上突然沒人了,心裡咯嘣了一下。小二趕緊四下張望,跑來跑去,想要找到那個漂亮姑娘。但哪裡還有那姑娘的影子!
沒過多久,林通久吃足喝飽。看了對面桌子一眼,少年叫來了憤懣焦慮的店小二。少年問過價錢,放下兩顆碎銀子,臉色平靜,指著對面桌子,“那桌酒菜錢我來付!”
林通久出了酒鋪,天已近晚。
蓮花峰內,一個白袍男子掐指一算,一拍大腿,大罵了一聲好色疏友!周圍眾人,紛紛斜睨了一眼男子。徐易趕緊閉上了嘴。
湘江邊上,此時立著一個紅衣姑娘。姑娘緊閉雙眸,嘴唇顫抖,右手緊緊抓著腰間的劍柄。風聲肅殺。過了片刻,姑娘簌然睜開雙眼,抽劍出鞘,一劍上揚,劍氣璀璨。整條湘江,波濤洶湧,很快就被一條臥江劍龍截為兩段。駐守在河陽鎮內的南周軍隊聽見動靜,急急忙忙向著這邊趕來。
紅衣姑娘重重吐了一口氣,拔地而起,如一顆孤星,瞬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一條劍氣長龍,翻騰呼嘯,硬生生地擋住了浩浩東流入海的湘江。江水蔓延四溢。
林通久同樣聽見了動靜,跟著當地百姓官兵一起,去了那裡。河陽鎮的老年人,看見那條生機勃勃的長龍,趕緊跪下求天祈福。一些小屁孩,卻是兩眼放光,嘴巴張的老大。那條劍氣長龍轉頭俯視著百姓,眼眸冷冽。等到長龍環顧眾人,看見了一個少年時,卻是龍軀一震。少年卻早就看見了劍氣長龍,身軀內的那條劍脈,終於有了動靜。
沒過多久,長龍緩緩消逝。林通久牽著大黑馬,隨著眾人遠去。等到了河陽鎮邊的一條官道上,人群四散離去,各自回家。
少年注視著四散人群,調轉馬頭,向著江湖深處,繼續緩緩前行。秋色近晚,少年不忘摘下大青葫蘆。酒慰寒衫。
但閑人坐朝陽,談吐春風,都怪,佳景如常。
一天后,在湘江河邊,一個紅衣姑娘瞅著眼見的少年,咧嘴一笑,“聽人說你幫我付錢了?謝謝啦!”
沒等少年說話,紅衣姑娘一隻手拍著腰間桃鞘劍,一隻手擺了擺,語氣無賴,“但我身上就只有這一把劍,可沒別的了啊。”
少年拉著大黑馬的韁繩,笑著撓了撓頭,“那——,先欠著也行。等你有錢了再還!”
紅衣姑娘聽完翹了翹嘴。略微思索後,姑娘點了點頭,“也行!我叫齊整,風正書院的。你叫什麽?”
少年迫不及待地拍了拍胸脯,“我啊。我叫林通久,變則通,通則久的通久!對了,我在朱仙城有一間商鋪,姑娘沒事可以來坐坐!”
紅衣姑娘聽完,瞅著少年,笑彎了眼。
……
地處雲龍洲北部的安慶國京城外。
金秋化西風,大漠變戰場。安慶騎兵和大宋虎師陷入一團。
戰場之中,刀槍飛血肉,戰馬蹄甲衣!
一個黑甲青年手提長槍,衝鋒陷陣;一個青發女子手握三尺大棒,猛擂虎皮鐵鼓。征察使曹冰手持長刀,一襲素衣。兩個安慶武將圍住曹冰,眼神死寂。
這兩個武將,世代都為安慶皇帝守疆護國,戰力非凡,是毋庸置疑的武道宗師。丞相本打算讓曹冰試著收攏兩人,但就目前看來,明顯不順。曹冰環視兩人,沒有了帥帳之中的沉穩,哈哈大笑,“來來來,讓我曹冰來領教領教。安慶男兒,到底是刀氣重,還是骨氣重!”
兩個武將沒有憤怒於曹冰的囂張。其中一個武將還點了點頭,背刀在後,輕飄飄的一句話,“可以!”
世上再多再好的語言,也無法述盡亡國之人的無奈和悲憤。兩個武將不知道天下大勢?知道!不知道安慶皇帝苟且偷生,置其他北方五國不管?也知道!不知道大宋確實比安慶國強大公正的多?都知道!其實他們有一萬個理由選擇投降,卻不得不因為一個理由而選擇戰死沙場。天下大勢也好,家國大義也好,哪裡比得上甲胄在身,守護家國的責任?!
正因為知道這些,也想通了這些,這兩個武將,面對武道大宗師,才沒有收起刀鋒,而是橫刀淡然處之。也正是知道這兩個武將的刀後肩負著什麽,曹冰才下定了必殺的決心。
戰場不是江湖,快意恩仇的前提,是家國大義!
曹冰揉了揉下巴,“你們倆叫啥名字來著?對對對,你們剛剛說了,一個叫鄭峰,一個叫秦英。對!”
說完,曹冰抽出長刀。兩個武將橫刀在前,隻感覺眼前如有無數條細線如針飛。兩個武將沒有絲毫猶豫,手中刀意翻滾,一道道刀浪衝開細線,瞬間與暴走的曹冰廝殺在了一起。
三人遠離戰場。
沒過多久,曹冰提著兩顆頭顱回到了戰場,面無表情。將頭顱串在一支箭上,曹冰揚起手,隨手一扔,就深深釘在了安慶城門之上。安慶軍營內,人心潰散!
一周之後,安慶皇帝自殺,安慶國滅亡。大宋自此,完全佔領了北方六國,一躍而成為雲龍洲版圖最大的帝國。征察使曹冰,一日之內,就派人鎮殺了各種反抗勢力。
又過了一段時間,安慶國京城人聲鼎沸!
聽人說,大宋來的那位曹將軍喜歡往蒙學私塾裡鑽,還喜歡教人打鼓。 還聽人說,那位曹將軍晚上喜歡擦拭刀劍;其中有兩把,一個叫鄭峰,一個叫秦英。對於這些謠言,安慶百姓各有想法。
有些喜歡找事的讀書人還特意編了首童謠,傳遍安慶京城大街小巷。至於那個打完仗之後的大宋征察使,卻全然不在意這些。有些時候,安慶百姓也會看到一個素衣男子跟在一幫小孩子後邊,邊走邊唱,“大宋有個曹將軍,衣兒飄飄兩袖輕。白天教人擂戰鼓,晚上擦劍拂鐵衣。”
西涼有一個叫戚安新的家夥,曹冰經常和他聯系。聽那家夥說,西涼郡已經開始在西涼驍騎的基礎上訓練大宋驍騎。曹冰也想,是不是自己也該做點什麽?比如借助宜陽郡的龍駒馬打造一支龍騎軍?曹冰心裡一樂呵,也不是不行!
兩個月後,大宋皇帝派禮部傳來詔書,置北方六國為北方六郡。征察使曹冰,立頭等功勳。又過了三個月,有一個姓楊的都虞候,帶著一個青發女子,告別了曹冰。曹冰將兩人送到了百裡之外。
回去之後,曹冰開始準備置辦龍騎軍的事情,並開始讓大宋文官陸陸續續接管六國事務。曹冰這個大宗師,偶爾有時也會晃一晃神。記得曾有一個刀仙留下句什麽話來著?好像是那“人間萬事細入毛;磨損胸中萬古刀?!”曹冰咧了咧嘴,問題不大!
反正曹冰此時的心境,大抵如此。戰場上的刀,終究沒有江湖上的刀快意。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人,給天下戰場的刀客帶來一番新氣象?曹冰心想。
那到時候,他曹冰一定要教他或她擂全天下最猛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