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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雨天風》第1章狀元池
    十六歲。

  眼睛很清澈。

  像清水裡面裹著一塊兒墨玉。

  自幼和父親相依為命,家貧。

  此次進京是為了趕考,會試榜首。

  本朝立國以來最年輕的解元、會元。

  與他同來的有三個人,一個是郎中,一個是教書先生,一個是他的父親。

  父親靠織竹簍維持生計,半邊臉有陳傷。

  沒有背景,簡簡單單的讀書人。

  “家貧?簡單?”

  “家貧是因為他所穿的衣服和鞋子,雖然很乾淨,但左腳鞋子上面大腳趾的地方,打了一塊很精致不易察覺的補丁,右手肘部也有一塊兒。背景……簡單,也不簡單!”

  “理由?”

  “背景上面沒什麽特殊,不簡單是少年讀書的速度。”

  “哦?”

  “因家貧,他通常會跟人家借書看,最有名的是他們鎮上有一個富戶人家,藏了如海的書籍,少年經人推薦,在富戶家裡住了一個月……”

  “……”

  “富戶家所有藏書,如被他印在腦海裡,每本書的要點精華,全都了然於胸。”

  “那就不簡單了!”

  “父子倆不通武道,沒有其他特殊的地方。郎中和教書先生讓人看不透,說是進京訪友,但沒有這方面的呈報。也沒人見到。”

  “如果是郎中和教書先生,兩個人決計不可能擾亂四方陣。”

  “還有兩個人,一路尾隨他們進京。一個是虯髯大漢,持鐵棍。一個是俏麗婦人,不知用的什麽。一路和他們刻意保持距離,沒有交流,或是……有交流,但沒人知道。”

  “加上郎中和教書先生,剛好四人。這就有可能了。”

  “問題是,他們都是在坤縣竹籬村住了將近二十年,從未聽說有什麽不妥的地方。郎中就真的是郎中,教書先生就真的是教書先生,虯髯大漢在鎮上給富家當護院,俏婦人是個寡婦,說是先夫給留下一些財產,足夠一輩子吃喝用度。所以……”

  “所以背景上都沒有什麽問題,也就沒有理由擾動四方陣?”

  “是!”

  “可是怎麽解釋少年剛接近城門,四方陣就受到了衝擊?”

  “少年和父親決計不通武道,從呼吸和走路上能看出來,也決計隱藏不了。”

  “少年叫什麽?”

  “方展!”

  朔京城外閣樓上,寬袍僧人看了一眼面前的瘦削道士,最後說道:“你我的肩上都壓了一座山,無論怎樣,盡力就好。”目視前方,又道:“金甲和儒生該回來了!”

  瘦削道士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護城河,低聲道:“今年的狀元池洗手,怕是有些不一樣!”

  ……

  ……

  兩天前,一場溫柔嫵媚的春雨灑落朔京城。

  那一天,恰好也正是高唐國三年一度的全國文試會考日。

  上午日上三竿時,會考殿外的影壁上,張貼了榜單。

  榜單上面的第一名,叫方展!

  這裡是高唐國的都城朔京。

  明日將舉行的是莘莘學子夢寐以求又高不可攀的最後一道關卡——殿試。

  屆時會由高唐國的當今聖上天幕皇帝親自監考,殿試之後,會選出前三甲狀元、榜眼、探花三名。

  當然能夠走到最後一步進行殿試的學子們,都不會空手而歸,只是名次決定皇帝的委任高低而已。

  方平、方展父子二人此時正在朔京城南門外的護城河邊。

  護城河邊上排起一條很長的隊伍,隊列之中都是明日要進行殿試的學子們。

  他們來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洗手!

  不知從何時起,高唐國每三年一度的殿試前一夜,多出了一個這樣的習慣。

  那就是在護城河邊上搭起了一段石階,向下延伸到水裡面,用鐵欄圍起一方小小的水池,稱為“狀元池”。

  學子們在這裡洗手祈求好運。

  據說是在多年前,曾有一名學子在臨考的前一夜,在這裡匆匆忙忙的洗了一次手。

  第二天的殿試,那名學子登魁首,高中狀元。

  而在他投住的“提名客棧”的錢掌櫃得悉此事後,便發起了這個打著“狀元池”洗手,“祈求好運”的名頭,賺起了既非不義也非正當的營生。

  所以每到三年大考之際,錢掌櫃都會賺得盆滿缽滿,連帶著管轄城門的官員,也都因為錢掌櫃的“慷慨大方”而大大撈上一筆!

  今年不同的是以往的錢掌櫃換成了一個陰沉著臉的老者。

  方展是排在隊伍的最後一個,眼見著已近傍晚,可前面還有至少十幾個人。

  他不忍拂了老爹的一番好意,無奈的看著方平:“爹,天都快黑了,等到了我們,恐怕人家都收攤了。”

  方平臉上堆著笑容:“不急不急,再等等。”

  方展搖了搖頭,抬眼看向城牆方向。

  山壯的城牆上空壓著層層烏雲,顯得城牆格外老氣厚重。

  城牆表面很多地方都泛起白白的牆繭,就連青色磚縫裡面,都能透出濃濃沉沉的歷史氣息。

  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前面只剩下最後一人。

  父子二人站在老者的身邊,看著最後一人沿石階而下,一步一階走的很慢。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終於走了上來,兀自看著雙手,仿佛不舍得讓手上的水就這麽幹了。

  方平看了看兒子:“下去好好洗洗,沾沾好運,說不定明天就排個好名次。”

  方展笑了笑,轉身準備下去。

  老者此時正看著他,緩緩說道:“公子下去慢慢洗,反正後面也沒有人了。”聲音很是謙和。

  方展向他一點頭:“多謝老丈。”

  他轉身走了出去,走一步,兩步,第三步就踏上伸到護城河裡的第一個石階。

  天空中原本堆積的滾滾烏雲,似開始旋轉起來。

  狂風起於方展踏上石階的那一刻,呼嘯而至。

  雲裡一道閃電撕裂長空,轟然劈下。

  老者慢慢站起,手扶在身邊的龍頭杖上,看了看天色,說道:“天要下雨了,公子還是快些到河邊吧!”

  方展看了看天空,點點頭,走了下去。

  就在方展走下護城河石階的同時,在朔京城牆上的四個角端,分別站著四個人。

  東北方立著一個瘦削道士,左手執拂塵,右手掐訣。

  西南方站著一個寬袍僧人,左手撚著佛珠,右手立在胸前。

  西北方一個金甲將軍,腰間斜挎樸刀,右手緊按刀柄。

  東南方立著一個儒生,左手持一卷書,右手負在背後。

  這四人都是立在城牆頂角端,腳踏兩面牆壁,仰望天空,神色凝重。

  與此同時,在四面城牆下的正中間位置,也立著四個人。

  正東正中位置,與方展一同進京的荀夫子左手撚須,右手拿一部金漆書籍。

  正南正中位置,李佟李郎中腰懸一隻金色葫蘆,手裡撚著一根針灸用的針。

  正西正中位置,是一個俏麗的中年婦人,手上纏著一條金黃色鎖鏈。

  正北正中位置,是一個滿面虯髯的大漢,旁邊地上插著一根生滿了鏽的鐵棒。

  這四人也是一般,抬首看天,似乎都有一些緊張。

  方展沿石階而下,終於來到河邊。此時已經傍晚,天色陰沉。

  他蹲到河邊,挽起袖子,伸手入水。

  方展洗手的聲音傳了上來,那老者聽到之後,突然舉起龍頭杖,向地上猛地一戳。

  “嗵”的一聲大響。聲音遠遠傳了出去。

  方平一臉詫異的看著老者,老者向他一笑,說道:“坐一天了,活動活動筋骨。”

  方平賠笑道:“是是是!坐的久了,總是會累!”

  老者在把龍頭杖戳到地上的同時,正東的荀夫子在翻他的金漆書籍。

  翻開第一頁後,拇指一扣中指,輕輕一彈,書中一個“臨”字突然脫離書頁,飛了出去,直飛向護城河。

  字越來越大,似將蓋住整條東河面。

  東南城角上方的儒生突然衝天而起,又急速落下,口裡喝道:“定!”

  單腳立在城頭,一落千鈞!

  正南的李佟李郎中此時左手執針,右手一彈,口中道:“斬!”

  那針不徐不疾的飛向南護城河。

  針身暴長,邊緣突然泛起層層疊疊的青光,貼行於水面。

  此時水面上似有一層若有若無的常人無法看到的玄光,經此針一蕩,立刻破開一道口子。

  西南城角頂端的僧人突然單掌向下一拍,一個巨大的掌印應手而出,拍向河面。

  正西方的俏麗婦人將纏在手上的鎖鏈一晃一抖,向著河面蕩了過去。河面上的玄光晃動起來。

  西北城角頂端的金甲將軍身若金蓮盛放,盤旋而起,在空中雙手連拍,連續幾道無形勁風壓下來。

  正北方的虯髯大漢抓起鐵棍,向前疾縱兩步,一棍掄圓了,“呼”的一聲,砸向河面。

  東北城角頂端的道人突然喝道:“出鞘!”

  他背後長劍此時激射而出,道人又喝道:“劫!”

  只見那長劍向下疾墜,快要臨近河面之時,改變方向,直奔虯髯大漢的鐵棍飛去。

  “錚”的一聲大響,那長劍不偏不倚,剛好截住大漢砸下的一棍。

  方展渾然不覺,還在洗著手,方平兀自對著老者討好的笑著。

  老者突然大喝一聲,舉起龍頭杖,龍頭向下,猛地一砸,一片肉眼看不到的氣流蕩了出去。

  這股氣流蕩出去後,也是荀夫子翻到第三頁之時,第三頁上面飛出的是個“陣!”

  李郎中已發出了第四根針!

  俏麗婦人的鎖鏈暴長,隱然快蓋住河面!

  虯髯大漢的鐵棍第五次砸飛了道人的長劍!

  這一切, 都隨著老者龍頭杖的一砸,宣告結束。

  城牆上的儒生一聲大叫,向裡面跌了下去!

  寬袍僧人搖搖頭,道一聲:“晚矣!”

  金甲將軍“噗”的一聲,吐了一口鮮血!也向裡面跌落下去。

  道士手指一引,收回長劍,歎了一聲!

  而此時,整條護城河上面隱隱泛著的玄光,突然消失。

  這一切發生在一瞬間,因城牆極廣,距他們所處位置很遠,方展和方平對此是一無所知。

  方展洗的很快,正準備要起身返回,突然感到一絲不安。

  然後這一縷不安越來越強烈,他定睛看向前方河面。

  只見河面上同時有幾縷很細很小的水線,在緩緩向他這裡劃過來。

  方展一呆,定定的看著,水線離自己越來越近,且越來越快。

  他猛然站起,向後急退。

  但他隻退了一步,水線突然激射而起,向他纏繞過來。

  方展張開嘴巴,卻再沒機會叫出聲。

  一條水線直接灌進他嘴裡,其余的便如遊蛇一般,纏繞住他的身體,隨後自他的雙鼻孔、雙耳孔、嘴裡,一點一滴全部鑽進去。

  一切起於瞬間,又立刻恢復平靜,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但方展突然覺得腦子裡像是鑽進了無數條水蛇,絲絲纏繞。

  他臉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胡亂抖動,緊閉雙眼,嘴唇瑟瑟發抖。

  他緩緩的用雙手捂住頭,慢慢蹲下身子,突然腦子裡一片空白,仰身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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