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元年六月二十九,宜破土祭祀,忌嫁娶。
皇帝和允昭告大赦天下,擢升吏部尚書顧申為尚書令(位比宰相),天下嘩然。要知道顧申的嫡孫女可是剛嫁給了大皇子和承,一時間太子之位似乎已經蓋棺定論。
河間玄平縣,方家坳。
南去三百步,有一塊空地,小李嶺村民全員到齊,出奇的是方家坳老少今年也一個不差。
巳時剛過,北邊小路上駛來一輛馬車,車裡正是玄平縣舉人於老爺。
和允登基以來,雖然對前朝官員或罷官,或緝拿,但至今為止並沒有削掉任何人的功名。也就是說,前朝的讀書人到了本朝依舊吃得開混得好。從這一點上來看,和允是個聰明的皇帝。
兩村雖然互相不對付,但又不得不在舉人老爺面前表現的和睦融洽。
於老爺下了馬車,先和村中族老見過禮,這才揮手叫過兩位村長,待兩位村長在於老爺的見證下交換了文約契狀,比鬥就算可以開始了。
早些年間,官府還會做個見證,文約上還寫著隻分勝負不見生死,但自從兩村比鬥漸漸打出火氣變成既分生死也見高低之後,官府就自然地不再過問。
地方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官府也管不了,也不想管。
於老爺笑著點點頭,吩咐道:“那就開始吧。”
比鬥拉開帷幕,方家坳這邊站出五個小孩,分別是小石頭,馬二小,方秀娥姐弟,和李小棍子。
小李嶺也派出五個小娃娃,清一色的男童。
隻一站出來,高下立判。
方家坳這五個小孩沒忘了阿狗哥的教誨,規矩大方的向舉人老爺見禮,舉人老爺瞧一個個小娃娃溜光水滑,靈性十足,比城裡的小孩也不遑多讓,心裡十分歡喜,但面上矜持,隻說了個好。
再觀小李嶺那五個小娃娃,畏畏縮縮,和方家坳這邊對比鮮明。
於老爺一點頭,車夫會意,唱喏道:“比試開始,限時半柱香,默寫文字最多一方獲勝。”
小李嶺那邊五個小娃娃聞訊火急火燎的趴到地上,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小木棒,開始默寫。
每年都是這樣,小孩子能默寫的生字也就那麽簡單的幾個,寫慢了就有抄襲作弊之嫌。
方家坳這邊,幾個小孩不慌不忙,甚至還在村長的幫助下淨手焚香。
馬二小彎腰拱手,神色認真,脆生生的道:“諸位師弟師妹,有勞。”
“嗬——”不知是誰倒吸一口涼氣,這幫小娃娃還真能作妖,花樣不少。
不只是沒見識的村民們驚訝,於老爺的內心更加震撼,雖然方家坳這些娃娃還小,但他似乎看到了一種文人風骨。方家坳,有高人,這是於老爺的第一想法。
其余四個小娃娃還禮,再抬頭時神色恭謹,一本正經。
方秀娥領讀,脆生生的背誦道:“弟子規,聖人訓。”其余三個小娃娃跟著搖頭晃腦,念道:“弟子規,聖人訓。”
四人話音剛落,馬二小開始默寫,一筆一劃,弟子規,聖人訓。
本來方秋白的計劃裡是五個小娃娃邊念邊寫,但目前只有馬二小能默寫弟子規,也僅僅能默寫十幾句。
方秀娥又念道:“首孝悌,次謹信。”
“泛愛眾,而親仁。有余力,則學文。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父母教,須敬聽。父母責,須順承......”
聽著聽著,於老爺竟閉著眼睛開始搖頭晃腦,
沉醉其中。 ........
“老爺,老爺,時間到了。”車夫在於老爺耳邊輕聲道。
於老爺猛地一睜眼,眼含淚花,激動地語無倫次。
“好,好一個聖人訓,好一個弟子規,此文不過幾百言,可稱天下文人典范,好,取筆墨來。”
車夫不知道老爺鬧的哪一出,但隻好去車裡取來筆墨紙硯,於老爺揮毫潑墨,筆走龍蛇。最後一提筆,猶豫再三自懷裡拿出印章,鄭重其事的蓋上。
“至純至善,河間文脈。庚子年六月二十九,書於玄平縣方家坳,於晉中。”
村長雙手接過,舉過頭頂,說道:“謝舉人老爺賜字。”
方家坳村民開始歡呼,對面卻不合時宜的響起質疑聲,“舉人老爺,宣布結果吧。”
方秋白差點憋出內傷,怎有這種沒眼色的二貨,於老爺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另外再看兩村小孩默寫的文字。
方秋白很想告訴小李嶺的小朋友,默寫,比的是誰寫的多,錯的少。字寫的大,並沒什麽卵用。
於老爺橫了一眼,接著咳嗦一聲,宣布:“方家坳一方,共默寫六十六字,重複字十三,共五十三字。”
接著又沒好氣的宣布“小李嶺一方,共默寫七十三字,重複字八.....”
“我們贏啦。”小李嶺那邊不知道誰帶了個頭,開始歡呼。
於老爺黑著臉,呵斥道:“肅靜。”
大夥腦袋上頂著大大的問號,就見於老爺這才慢慢悠悠的說道:“小李嶺一方,共默寫七十三字,重複字八,錯別字三十二,合計三十三字,文鬥,方家坳勝。”
“憑什麽?我們寫的字多怎麽還輸了?於老爺不公。”
於老爺陰沉著臉呵斥道:“住嘴,你們是在質疑於某的話?”
隻這一句話,小李嶺的村民果然閉上了嘴,這才想到剛才的確是冒失了。
老爺只是個尊稱,於晉中年紀並不大,三十六歲的舉人,前途絕對不可限量。
都說皇帝金口玉言,乾坤獨斷。但一個舉人老爺放在小小的玄平縣城,也是說一不二的存在。
於老爺本來就不大瞧得起這幫泥腿子,秀才都是天之驕子,更別提舉人。
原本,於老爺只打算為兩村文鬥做個見證,至於武鬥,在於老爺眼裡是粗魯野蠻的手段。
但,方家坳這幾個小娃娃著實讓於老爺起了別樣的心思。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聞名天下知。功名在身自然榮華富貴一步登天,但科舉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難度可比登天。
名師難求,資質絕佳的弟子更是百年一遇,而以馬二小為首的五個小娃娃在於老爺眼裡就是神童,百年難得一遇的神通。
觀其年齡絕對不超過十歲,於老爺不禁茫然,十歲之前,他自己在幹什麽?絕對不及這五個小娃娃十之一二,於老爺已經動了收徒之念。
但是,方家坳背後應該有高人,單說這幾個小娃娃背誦的短句,這位高人的文采應該是超出他那麽一小截。
高人異士大多脾氣古怪,奪人弟子又如同搶人子女,於老爺猶豫了。但不影響他釋放善意,賣個好給這位高人。
於老爺心裡暗暗下了個決定,一旦回家就將這小娃娃背誦的弟子規宣傳開來,盡自己一點綿薄之力。
只是在這位高人還沒有表態之前,收徒這話還是不能主動提及。
第一場,文鬥,於老爺力排眾議,方家坳,勝。
武鬥還沒開始,於老爺的馬車,沿著北邊的小路,晃晃悠悠消失在地平線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