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侯從唐軒那裡離開後，先回了一趟警署，把唐軒的通訊器調了出來，翻了翻沒看出什麽，便拿到技偵大隊，請他們幫忙恢復一下刪除的內容。

　　這種技術並不複雜，不到二十分鍾，技術人員面帶喜色走出機房，把通訊器交給了沈輕侯，告訴他刪除的內容已經恢復了。沈輕侯拿著通訊器回到辦公室，仔細聽了兩遍錄音，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他找來一些資料，又詢問了幾位知情人，對鼠牙的性格弱點、家庭情況、以往劣跡等等做了一個大致了解，這才驅車返回羈押所，讓孔繁廷開了一間審訊室，配個記錄員，準備提審鼠牙。

　　鼠牙的供詞在這個案子中很關鍵，以沈輕侯的嗅覺，何智禮他們審訊時根本沒往深裡挖，而鼠牙也根本沒說實話。

　　等記錄員詢問完了姓名等自然信息，沈輕侯就這麽平靜地看著被銬在椅子上的鼠牙，足足兩分鍾沒說話。這家夥昨天在監舍裡被人揍了一頓，臉上現在還有一塊瘀青，心情本來就不好，又被沈輕侯這麽看著，感覺心裡煩躁得不行。

　　“我知道你昨天沒說實話，所以今天再給你一次機會。”沈輕侯開口了。

　　鼠牙也不是第一次進羈押所了，可不知道為什麽今天面對沈輕侯有些緊張。他沒吭聲，能輕易說實話麽?鄭三疤雖然死了，他還要在這條道兒上繼續混下去，如果把整件事合盤托出，以後沒有哪個老大會願意收留他。

　　“你兒子今年五歲了吧?我見過一次，聽說是你兒子我還不相信，長得虎頭虎腦，挺可愛的！”

　　鼠牙霍然抬起頭，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沈輕侯。鼠牙因為長相難看人又癩，本地姑娘沒有人願意嫁給他，後來他花錢從外地買了一個被拐騙的女人，那女人給他生下孩子以後就跑了，偏偏這個孩子十分可愛，現在對鼠牙來說，沒有什麽比寶貝兒子更重要的了。

　　沈輕侯似笑非笑地看著鼠牙，“聽說你兒子有個怪毛病，別人嘲笑他爸長得醜，他不在意，也不惱，可是如果有人說他爸是某某的小跟班兒，是某某的狗腿子，他立刻就發了瘋似地跟人玩命，你說，這是為什麽呢?”

　　鼠牙立刻臉色漲紅，好像被人戳中了瘡疤，腕上的手銬都在抖動。

　　沈輕侯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繼續捅他的瘡疤，“我覺得你兒子真不錯，這麽小就有榮辱觀，有羞恥心，他知道當男人要頂天立地，堂堂正正，知道給人當狗腿子很丟人，知道被人呼來喝去是件可恥的事兒，了不得啊！你說，如果再過幾年等你兒子長大了，知道你在外面給別人當小弟，給人舔屁股，他會怎麽看你?”

　　“夠了！”鼠牙暴吼出聲，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我還不是為了混口飯吃?沒錢我拿什麽養他?不當小弟怎麽辦?我願意給人當小弟啊?”

　　“你給我閉嘴！”沈輕侯看時機成熟了，立刻拍案而起，嗓門兒比鼠牙還大，“你還猖狂起來了，誰給你的膽子，你現在是嫌犯，懂不懂?你的事情可大可小，可輕可重，到現在都看不出輕重緩急，就你這腦子還特麽混什麽社會?我在給你機會，給你機會讓你堂堂正正做人，你特麽還跟我亮嗓門兒，是不是願意蹲一輩子監獄，讓你兒子流浪街頭啊?你特媽傻呀?”

　　沈輕侯中氣充沛，震得鼠牙隔膜嗡嗡響，一連串的反問氣勢如虹，讓鼠牙剛才因自尊受傷而引起的那點憤怒頓時萎靡下來。

　　運用心理戰術，讓犯人的情緒一起一落，

再乘虛而入，這是沈輕侯慣用的審訊技巧。他重新坐下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是不是以為，你不說我們就定不了案?你不說我們就找不到證據了?實話告訴你，相關線索我們早就摸清了，該抓的人也已經鎖定，拿人，取證，對我們來說很容易。至於你呢，本來沒什麽大事，一個小跟班兒，可以算協從，又沒殺人又沒傷人，主動揭發同夥將功折罪，甚至可以無罪釋放！當然了，這得看你的表現，也可以把你算成同案犯，包庇他人，掩蓋罪行，罪加一等，判個十年八年很正常。我勸你啊，別等到案情水落石出了，你還傻乎乎地自己跟自己講什麽義氣，太自以為是了吧?聯邦的法律你應該很清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擺在你面前無非兩條路:一，主動供述一切犯罪事實，弄好了可以很快回家陪兒子，以後別給什麽人當狗腿子，做點讓你兒子臉上有光的事;二，死抗到底，啥都不說，為一個死人當替罪羊，最後等案情真相大白，你把牢底坐穿。我言盡於此，你鼠牙腦子雖然不靈，但也不笨，自己掂量掂量吧！”

　　沈輕侯的話猶如一記記重炮，排山倒海，根本不給鼠牙喘息的時間，就在他腦子迷迷糊糊，還沒把事情想清楚的功夫，沈輕侯又放出一記絕招——他把唐軒的通訊器掏了出來，慢條斯理地打開了錄音播放功能。

　　唐軒模仿鄭三疤的聲音:“唐軒已經被我殺了，你在哪裡?”

　　姓劉的聲音:“呵呵，呵呵！你是唐軒吧，別裝了，你攤上事兒了……”

　　沈輕侯認為，鼠牙知道錄音被刪除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倒是希望鼠牙知道這件事，那麽現在突然播放出這段錄音，對他產生的打擊效果會更好。

　　其實沈輕侯是有些高看鼠牙了，剛才他一番心理攻勢相當有效，鼠牙的防線已經近乎崩潰，再聽了一遍錄音，就快要繳械投降了。

　　關掉錄音，沈輕侯冷冷道:“鼠牙，別抱什麽幻想了！現在已經可以斷定，你昨天說的都是假話！提供虛假證詞，欺騙警方，掩蓋罪行，這個後果有多嚴重，我不說你也能明白。我之所以今天來見你，是看你這些年雖然劣跡不少，卻沒鬧出什麽大案子，兒子又那麽小，挺可憐的，這才想給你一次機會！其實你招不招供對我們並不重要，憑現在掌握的證據已經足夠結案定罪，你死抗到底，只能給自己加刑，既然你不珍惜，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鼠牙額頭上直冒冷汗，手腳不停地來回搓動，弄得手銬嘩拉作響，顯然內心正在激烈交戰。

　　“說不說?不說算了，以後你也沒機會再開口了！”沈輕侯站起身來，一副要結束審訊的架勢。

　　“啊別……”鼠牙徹底崩潰了，抬頭央求道:“沈警官，我說我說，我說了，能給我減刑嗎?……”

　　沈輕侯緩緩坐下，不耐煩地道:“可以，不過要看你的認罪態度，說吧，別那麽多廢話！”

　　鼠牙咽了口唾沫，平靜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我承認，是有人想雇傭鄭三疤殺唐軒，我本來不想參與，是鄭三疤脅迫我，硬把我卷進來的……”

　　接著鼠牙便把鄭三疤如何說服他，如何一起與姓劉的見面，又如何去北蒼山蹲守，如何與唐軒打鬥等等，不厭其煩地說的很是詳細，最後一再強調自己不想參與，甚至想中途反水……

　　審訊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相當成功。末了，沈輕侯又找來一名畫像專家，按照鼠牙對劉姓男子的描述，畫了一副人頭肖像，然後輸入電腦系統進行比對，很快就確定了此人的真實身份。

　　“劉國平，星元169年出生，定州人，黃級武者。”

　　案情進展至此，沈輕侯覺得基本透亮了，只要把劉國平抓住，所有的事情都將水落石出。

　　……

　　顧青回到家時，正趕上幾年不見面的表姐周嫻來家竄門兒，正在跟父母聊天。周嫻家原本也在晉安居住，跟顧家經常走動，後來周嫻的父親，也就是顧青的姨夫調任到聯邦民生部工作，便舉家遷往京都，最近幾年才少了聯絡。

　　兩姐弟自幼感情極好，久別重逢都很高興，三言五語過後，顧青得知周嫻畢業於東聯傳媒大學，現在在《強者之音》當記者，這次來晉安是因公出差，辦完正事後順便來顧家探望。

　　此時顧青滿腦子都是唐軒入獄的事，一聽說周嫻是大刊物的記者，腦海中不禁靈光一閃。《強者之音》是聯邦為數不多的武道周刊，發行量和影響力都很大，如果請表姐把唐軒的冤案報導一下，會不會對唐軒有所幫助呢?

　　周嫻看出顧青似有心事，問了兩句，顧青的性格也藏不住話，便把唐軒殺人入獄的經歷敘述一遍，沒想到周嫻越聽越感興趣。

　　“現在剛剛頒布了《聯邦武者保護政策十項規定》，各地都在著力提升武者的社會地位，晉安居然出現這樣的事，如果寫一篇報導，肯定能引起社會轟動！”

　　周嫻沒想到一到晉安就能接觸到這麽好的新聞線索，興奮得難以自製。在她的詢問下，顧青又把他所了解的，唐軒如何投親不成，孤苦無依，後來輾轉租房， 結衣縮食艱苦修煉等情況詳細講給周嫻聽，儼然就是一個奮鬥在社會最底層覺醒者的縮影。雖然這中間有些添油加醋，但總體上還是比較客觀的。

　　次日，周嫻來到晉安警署，亮出記者證要求采訪唐軒一案的進展情況。當時署長不在，沈輕侯也不知去向，負責這件案子最大的官兒就是何智禮了。

　　何智禮正在因為沈輕侯的介入而滿肚子牢騷，現在居然有媒體來訪，哪有心情接待，便以案情涉秘為由拒絕采訪，可周嫻堅持不走，一再要求隻采訪適合公開的內容。何智禮實在推拖不過，便借口查驗記者證的真偽，把周嫻留在會客廳內，出來把這件事交待給一名女警察，囑咐一番後溜之大吉了。

　　周嫻等了好久也不見何智禮回來，直到快沉不住氣了，才見一名女警察走進會客廳，將記者證交還給她，說警署網絡出現故障，無法查驗證件真偽，何副隊長有緊急公務外出，讓她轉達歉意。

　　周嫻大為光火，知道何智禮這是在有意躲避采訪，不過她很有經驗，跟那位女警察閑聊了幾句，然後借口去衛生間，在一間辦公室裡編個理由測試了一下網絡，發現網絡並無任何故障。

　　回到會客廳後，周嫻正色對那名女警察道:“你們可以拒絕采訪，但不應該編造理由拖延和搪塞采訪，你們這種行為體現了對媒體的極度不尊重，我將保留向上級機關投訴的權利。”

　　女警察還沒經歷過這種事，頓時有些慌了，趕緊躲出去給何智禮打電話，等她回到會客廳時，發現周嫻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