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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痕與淚痕》一十七 蕭氏
  兩人又交談了大半個時辰,所言甚歡,臨別時,蕭仲謀更是扶著蘇顏正手臂,將他送到了岸邊。

  回船後,蕭仲謀停在船廊上,撚須笑望蘇顏正那似乎蒼老了許多的背影,船上那些樂師舞姬和公子哥們不經任何人招呼,一個個全都低著頭,迅速而有序的下了船,很快,熱鬧的大船便如同這冬季的湖面一樣安靜。

  此時,拐角處走出來一個年芳十八九歲的女子,她一身白鸞狐裘,身量高挑,步態端莊,而再看這女子臉龐,竟好似蒼茫白雪中盛開的一朵嬌豔牡丹,讓人驚豔不已。

  然而,蕭漫又豈止是驚豔足以形容的,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她一出現,周遭的一切便都將匯聚到她一人身上。傳說蕭丞相的這位小女天生就有一種納氣千裡的獨特體韻,其美貌有十分,而氣質更填七分,故而,世人只要看上她一眼,便能很輕易的將她與一般貌美女子分隔開來。當年一位玄道宗上師曾親臨蕭府,希望能帶蕭漫進入玄道宗,而蕭丞相卻只是莞爾謝絕。這大概是玄道宗第一次主動招攬弟子而遭到拒絕。

  在豔清先生每三年一榜的《美人志》中,蕭漫連續兩次被列入天下第三,而在她之上的第二名,則是天下公認才貌無雙,現年二十三歲的西楚慕容氏嫡長女慕容星河,按照豔清先生的說法,兩人之間無論容貌還是氣質,都不分伯仲,慕容星河之所以排名要超過蕭漫,竟是因為蕭漫的氣度過盛,有種讓人生畏的隔閡之感。至於《美人志》上永遠都懸空的第一名,世人都猜測那是豔清先生刻意有所保留,畢竟神洲遼闊,豔清先生雖尋芳於各地,卻也指不準哪天在某個鄉旮遝裡遇見某位天仙女子。可誰也沒想到,天下美人榜首之位其實早已在豔清先生心中落實,只可惜,他只看到了那女子一眼,來不及知道她叫什麽,隻那一眼後,豔清先生便再無法找尋其蹤跡,更無實據將其列入他的《美人志》。

  每當獨自濁酒時,豔清先生總會醉醺醺的自言自語說:“論容貌氣質,慕容星河與蕭漫已然是極致,若再比這二人更勝,就只能稱之為妖了,然而,那個女子她卻......唉,還是不要去形容了......若上蒼垂憐,便請賜在下一死,只要死前能再見她一面。”

  蕭仲謀也曾看過最新一榜的《美人志》,自己的女兒被別人評頭論足,哪個當爹的都不爽,可看完之後,蕭仲謀卻也不得不佩服那位豔清先生,因為榜上對蕭漫的評論竟然與蕭仲謀自己也不謀而合,至於所謂“氣息過譽,凡俗不合”的話,卻似乎更合蕭仲謀心意,因為在這位宰府眼中,他的這個女兒將來必定母儀天下,放眼整個晉國,能與之匹配的夫君自然只有一個。

  “父親,蘇太尉已經走遠了,您還在看什麽?”即使面前站著的是自己的父親,蕭漫那股端莊氣質也不見絲毫松懈。

  蕭仲謀笑著看向女兒,說道:“那是隻老狐狸,就算走得再遠,為父也不能放松警惕啊。”

  蕭漫淡然一笑,“既然這樣,父親為何還要與這狐狸親近?”

  蕭仲謀笑著皺眉,表情有些古怪,“漫兒,你可知蘇顏正這名字由何而來嗎?”

  “顏者,容貌也,正者,方正朗闊也,”蕭漫說,“父親,莫非蘇大人也是天生俊朗不凡?”

  蕭仲謀說道:“是啊,論相貌,蘇顏正的確出類拔萃,不過他那個正字,更有順心順眼之意,這個人呢,天生就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哪怕他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你看著他,看得久了,都會覺得那麽順心,那麽舒服,怎麽都恨不起來。”  “年輕時候這樣,老了怕就不至於此吧?”蕭漫說道。

  “漫兒你有所不知,就是這個人,當年以五品官職,在朝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曾賭上蘇家所有人性命,逼迫其父在震動晉朝帝業的‘八皇子案’中改易旗幟,也正是如此,為父當年才僥幸活了下來,當年,朝廷大半官員慘遭血洗,承天門大道幾乎變成血河,三十年過去,於我而言卻歷歷在目,世人從此知曉了先帝的鐵血,卻不知在先帝背後站著的,是個何等的怪物。”

  聽到“八皇子案”四個字,蕭漫即便只是曾在書卷中略觀其一二,此刻眼中也不由露出一絲悚然。

  蕭漫說道:“原來父親這些年不論如何行事,都未撼動蘇家根本利益,是對蘇大人有如此深重的忌憚,父親是怕把他逼急了,‘八皇子案’又有重演的可能,不過以女兒拙見,如今之勢,已遠不是蘇大人所能左右的了。”

  蕭仲謀冷冷道:“這是當然,即便是數年之前,我自己也料想不到吳王會如此厲害,天下終究還未一統,兵勢自然勝過文勢,先帝再如何鐵腕,也終究是在自家院子裡抖威風,能開疆拓土的人,才是帝國的未來。”說到此,蕭仲謀又深層的看向自己的女兒,“漫兒,明夜宴席之後,吳王......”

  蕭漫吸了一口氣,搶過父親的話說道:“父親不要再試探女兒了,只要是為了父親,為了蕭家,女兒絕對謹遵父命,只是父親,你是否想過,現在著手這些還為時過早?”

  聽到女兒的回答,蕭仲謀顯得非常滿意,“那你以為何時恰當?局勢大定之後?”

  蕭漫搖了搖頭,“局勢若大定,那可就要看吳王的心情了,所以,婚事只能在那之前。”

  此言一出,蕭仲謀就更高興了,“哈哈哈,漫兒,只可惜你不是男兒啊,否則的話......”

  蕭漫說道:“父親現在還是把心思都花在蘇達人和吳王身上吧。”

  “吳王那裡暫時不會有動作,只是我一直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再逼這位老友一下。”蕭仲謀說道。

  “一定要。”蕭漫斷然說道,“父親可讓他交出河內都督、左軍上將、香江總督等六大運河兵權,這六人都是蘇達人的心腹,也是蘇氏一門在金陵之外最依仗的勢力,他若肯,其心便不用再疑,他若不肯,父親就當予以處置。”

  蕭仲謀看著女兒,笑道:“漫兒,你可比為父貪心得多啊,我原本只打算讓他交出三河兵權,你卻要將他吃個一乾二淨。”

  蕭漫微微頷首,沒有作答,蕭仲謀深吸了一口氣,又道:“是啊,明日之後,誰都不會再有任何的余地了。”

  ......

  蘇顏正剛到自家府門前,一個寬闊的身影便與他擦肩而過。蘇顏正愣了一下,立刻轉過身來,喝道:“你幹什麽去?”

  “去城外透透氣。”那身材高大,略顯肥胖的青年男子一邊說一邊在仆人攙扶下上馬。

  蘇顏正走到他馬前,“天這麽冷,你少出門走動。”

  面對老爹關切的眼神,馬上那位蘇家大公子顯得有些不耐煩,“爹,我都快被你養成豬了,別說先天身體差,整天待在家裡,我不病死也得悶死。”

  “那你可以跟二弟玩兒啊。”蘇顏正說著還一把抓住了韁繩。

  大公子蘇鈺冷笑道:“我都三十好幾的人了,誰想搭理那傻子。”

  若不是蘇鈺的長相還算憨厚,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得給他配上面目可憎這四個字了。

  “傻子?哼,他再傻也是你二弟,別鬧了,跟我回去。”蘇顏正開始拽韁繩。

  蘇鈺就是不肯從馬上下來,兩人互不相讓,管家狄英嚇出一身冷汗,生怕那黑馬傷到這兩人,便也一個勁的勸阻。

  “讓他去吧。”

  這時,一個溫和而中肯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顏正轉頭看去,卻正是自己的大夫人李氏。

  在靈夫人的攙扶下,大夫人緩緩走到老爺和長子面前,蘇鈺趕緊下了馬,上前扶住娘親。

  “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鈺兒的身子,怎麽還這麽慣著他?”蘇顏正說道。

  大夫人說道:“這還不都怪你,早就跟你說蘇鈺蘇鈺聽著像個女娃,你偏不信,結果孩子生下來果真就跟個女人一樣弱不禁風,他都在府上悶了一個多月了,大活人還不讓見光嗎?”

  “娘,還是您明理,我也是看今日天氣晴好,這才打算在城外轉一轉的,有阿三跟著,又背著以應不測的良藥,肯定沒事。”此時,胖乎乎的蘇鈺顯得是那麽喜人可愛。

  蘇顏正歎了口氣,“唉,算了,可你也不要騎馬,改成馬車吧,也免得染了風寒。”

  如此一番,蘇鈺這才離開了府上,他穿著比常人更厚的裘熬,又坐在馬車裡,然而那外強中乾的身子卻比誰都更感嚴寒,出門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開始在馬車裡打起了噴嚏。

  阿三趕著馬,聽到聲音立刻回頭問:“大少爺,您沒事吧?”

  “不打緊。”蘇鈺醒了醒鼻涕,“阿三,還是老規矩,出城之後就把我放下。”

  一聽這話,阿三又一次皺起了眉頭,良久後,他吞吞吐吐道:“大少,少爺,您這一回回的,到底是在幹什麽啊,我老娘說我福薄,你要是有什麽事,別說老爺夫人,大管家也得把我這層皮給扒了啊。”

  蘇鈺緩緩道:“阿三呢,這主子的事情嘛,你反正阻止不了,最好就別去刨根問底,你要是能記著我這話,別管以後有福沒福,命肯定是會有的。”

  阿三黝黑健壯,大冷的天他開著敞子也不怕,可一聽大少爺這話,卻立刻打了個哆嗦,再不敢多說一個字了。一路上,阿三都在回想一個詞,一個去形容他家三位三少、老爺、夫人的詞,那詞阿三無意間聽過一回,便覺得那詞很能表達他對蘇府的感覺,可惜自己沒半點文墨,此刻竟然又給忘了,等看到那碩大的金陵城門時,阿三這才恍然想起,“沒錯,就是那詞兒......龍潭虎穴!”

  如先前一樣,再看見大少爺時,蘇鈺已然換好了行頭,臉上更是貼著栩栩如生的絡腮胡子,整個人顯得粗獷而魁梧。接著,蘇鈺頭也不回,又朝著金陵城門走了回去。

  鬧市中,商戶們看到那乘熟悉的車轎,全都笑逐顏開,趕緊放下手頭的算盤,撇下面前的貴客,一個個走到街上,拱手相拜。

  “蕭大小姐,有失遠迎啊。”

  “大小姐駕臨,蓬蓽生輝呢。”

  “蕭大小姐切留步,請入店內小坐。”

  ......這條子午街位於金陵城黃金地段,而大多店鋪所賣的也正是金銀首飾,奇珍異寶,按常理,能光顧這些店鋪的客人,那可都是金陵顯貴,然而,若跟轎子裡那位蕭丞相的長女蕭純相比,規格就相去甚遠了。

  當蕭純在丫鬟月貌的攙扶下走出車轎時,那身華麗尊貴的絨裳便會立刻吸引街上眾人所有的目光,雖然其美貌氣質不及她的妹妹蕭漫,但《美人志》上排行第十一位的女子,自然也要用傾國傾城來形容。

  蕭純很習慣周遭人羨慕諂媚的目光,她衝那些迎上來的店主們微微頷首,露出一個嫵媚動人的微笑,然後便自顧自的走進了一家專賣發簪的店鋪。

  蕭純每回來子午街都會將那些店鋪逛個七七八八,所購買或打賞的東西也從來不讓店主們失望,盡管很多店主都爭相恐後的不讓小大小姐給錢,然而蕭純總是一陣莞爾後,讓丫鬟把銀票放在桌案上。

  “大小姐,我聽說‘絲珍閣’新進了一批上等絨緞,店主將其做成內襯,請西楚的繡師紡秀,冬天穿在裘襖裡,露出邊緣花樣時可好看了,要不您再去看看。”月貌扶著自家小姐說道。

  “好啊。”蕭純似乎很隨意的回答之後,露出了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來到絲珍閣後,店內下手依舊是清一色的年輕女子,連那掌櫃也是長相雍容富貴的一位嬌娘,蕭純剛進來,便受到店裡最高規格的接待,莫說她了,連丫鬟月貌也有人迎送奉承。

  蕭純在府上有兩個貼身丫鬟,名作花容、月貌,單看蕭丞相給她倆起的這名字,也不難想象她們是何等美貌的女子,只是常年站在大小姐身邊,才顯得芙蓉遇牡丹。而在金陵城一眾風流公子眼中,蕭大小姐身邊這對婢女可都是我見猶憐的大美人兒,特別是那花容,有人暗地裡說,若是讓她打扮起來,恐怕姿色一點也不遜於她的主子蕭純。

  對於這些,蕭純心裡一清二楚,但她卻不似某些個惡毒千金那般對自己的丫鬟嫉恨,看待花容月貌兩個婢女,卻勝似親姐妹一般,蕭純早就放話出來,說“四品以上徳貌雙全之才俊,方可配我家花月。”

  今天呢,花容留在府上還有事,所以只有月貌伴在身邊,當然,車馬後頭那二十多名帶刀侍衛除外。

  絲珍閣除了富麗堂皇的一樓和二樓店面外,客人若想試換衣裳,後堂更有一間寬闊而華麗的試衣間,蕭純在店內看了一會兒之後,似乎相中了一件粉白牡丹絨襯。

  “這絨襯雖好看,卻似乎有些寬大,不知合不合身,我還是進去試穿一下。”蕭純說道。

  “好啊,大小姐,我幫你拿著。”月貌說著就要扶小姐去試衣間。

  蕭純卻一抬手,微笑道:“月貌,你還是留在這裡給自己和花容也挑一件吧。”

  一聽這話,周圍店內的女子,紛紛朝月貌投來羨慕眼光,要知道,絲珍閣內最便宜的內襯,也需要上百金,這月貌姑娘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才遇到這麽好的主子。

  然而,月貌卻似乎更願意伺候小姐,對這賞賜並不感到驚喜,說道:“大小姐, 我還是......”

  “誒,快去吧,選好了我們也早些回去。”蕭純說完後,便辭去身邊跟隨的店內女子,自行走入了試衣間。

  幾乎就在蕭純走進去的同時,街上忽然又是一陣熱鬧,很快,一個衣著極為華貴,姿色卻只能稱得上尚可的女人走進了絲珍閣。

  “恭迎‘蘭庭公主’。”看到這女子,店內眾人紛紛跪安。

  晉朝皇帝十三女,蘭庭公主今年與蕭純同歲,兩人表面上相交甚好,然而背地裡卻時常較勁,帝黨與相黨的紛爭,在她們身上足可窺見一二。看蘭婷宮主的樣子,似乎早有準備,月貌不敢掉以輕心,故而一直低著頭,不去看她。

  “都起來吧。”蘭庭公主冷冷道,“聽說蕭純在你們店裡,怎麽不見人呢。”

  一邊說,蘭庭公主還很是粗暴的扯下了一件絨襯,接著又扯下了一襲深藍色裘襖。對於她的脾氣,眾人都一清二楚,所以店裡的人都不敢應聲,只有月貌在一旁低聲應道:“啟稟公主,我家小姐在裡頭試衣裳。”

  “試衣裳?”蘭庭冷笑道,“那你進去叫她出來,就說本公主今日得到一件奇珍,要來共賞。”

  就在月貌準備開口時,一個平日裡看上去怯生生的店鋪婢女上前說道:“公主,蕭大小姐平常試衣時,都不準我們叨擾。”

  月貌心中一動,頓時覺得她的話刺到自己心理的某個地方,她細細一回想,的確啊,好像每回在絲珍閣試衣裳的時候,大小姐總是找各種借口不讓自己或花容伺候,至於店裡的婢女,就更不得近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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