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據我了解,自從明末以來,講客家話和講白話的兩撥人,就在廣東的地界上爭鬥不斷,常常掀起械鬥。但官方的資料,是沒有‘客家’兩個字的,都是寫做帶反犬旁的‘獦獠’。清末民初,一個叫羅香林的梅縣人,寫了一本書,說根據語言學的考證,你們的話是符合唐宋韻書的古代官話,所以他認為你們的祖上是從中原南遷的漢人,先到為主,後來為客,因而被講白話的廣府人叫做‘客佬’。資料裡將你們寫成‘獦獠’,是有意汙蔑。”
“為什麽羅香林對‘獦獠’兩個字的意見那麽大呢?”
“我查閱了一些史書,原來這是古時生活在嶺南山區的原始部落。這個部落有一種野蠻的習俗,不單把殺死的敵人煮來吃,還把自己家的第一個男孩拿來祭祀鬼神,做成肉餅分給全族人品嘗。對羅香林這樣的讀書人來說,你說他是獦獠,不等於罵他禽獸不如嘛!但廣府人叫你們獦獠,也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按雷司令這種說法,我們的祖上會不會是一群外來的男人,他們佔了獦獠的地盤,把男人殺了,女人就搶來老婆。哀佬哀佬,就是悲哀的獦獠。那些被搶來做老婆的女人心裡哀愁,所以就讓孩子叫自己哀佬。”
“這個我不太清楚,沒有根據,不敢肯定。”
“嗯,雷司令,你這一說,倒解開了我的一個疑問。”胡波略有所思地說。
“哦,什麽疑問?”
“就是我們這裡,把禽獸說成是‘頭生’。我曾經很奇怪,這禽獸和‘頭生’有什麽關系呢?原來這‘頭生’,是頭一個生的男孩,在獦獠的風俗裡,是和豬狗牛羊一樣,拿來敬神的。”
“這樣一來,我也解開了一個困惑。”
“雷司令也會有困惑?”
“我又不是神仙,當然會有了。”雷振天笑了起來,“年輕時讀《六祖壇經》,裡面說到,惠能前往湖北,拜見禪宗五祖說要學佛,五祖對他說,‘你是嶺南人,又是獦獠,怎麽能作佛呢?’當時想,佛教講四大皆空普度眾生,這五祖也是得道的高僧了,怎麽心胸那麽狹窄,也會有地域偏見呢?現在也就能理解了。你想啊,人家和尚禁止殺生,連蚊子都不能打,何況殺人吃肉,還分吃自己家的兒子。你惠能是這樣的出身,怎麽有資格成佛呢?不過,惠能很有智慧,對答說:‘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無論什麽人,只要能改過自新,就應該爭取。難怪禪宗能後來居上,成為漢傳佛教的最大宗派,是因為有如此的胸懷和見識啊。”
“那金剛山上的黎氏武裝,還是要努力爭取嘍?”
“人家獦獠都能成佛,當然不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