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南方的冬天比北方難受。屋裡不生火。我家臥室也不開空調。空調雖能帶來暖氣,但氣不通暢,待久易悶。隻能換棉被。棉被是蠶絲,還不如小時候蓋的棉花被暖和。
晚上脫了棉衣,鑽進冰涼的被窩,蜷曲雙腿,一陣哆嗦,才能入睡。早起穿上冰涼的衣服,真冷。
在家取暖,隻用烤火箱。周末休息。家裡人集體懶覺,至睡意全無。在家也不想出去。烤火箱是好去處。暖氣從臀部傳來,真舒服。
家鄉的人取暖,不用空調或烤火箱。取暖用煤或木柴。童年時期,我家用煤。煤灶是水泥做的。灶呈正方形。中間凸起的圓柱,用來放煤球。最多隻能放三個煤球。圓柱周圍用來踩腳。煤球難燃,生火較難。灶移至房外,放木柴。木柴引燃,放木炭。木炭燃了,才放煤球。煙盡了,才搬入房。煤灶除了做飯,一般把其放在桌下用來取暖。桌上鋪塊毛毯。大家圍成一桌,閑聊、打牌或看電視。煤球取暖,房間要通風,不然易中毒。煤球是個大工程。小時候,家裡的煤球都是父親做的。要想過完整冬,做煤球至少要三天。頭天上山挖黃泥,挑出石頭,與煤拌勻,做煤球。第二天定時翻煤球,去掉水分,不然濕氣重,煤球難燃。第三天是重力活,把煤球搬回家堆砌。這幾天要祈禱天氣好,不然白費功夫。後來有賣煤球的,只需裝回家堆砌。方便多了。
燒柴取暖,火雖大,但易髒。等全身暖和,頭上也布滿柴灰。家鄉的人還常用腳爐。腳爐木製,呈正方形,上有提手,像提籃。內放瓷碗,底部由兩根木頭支撐。瓷碗放引燃的木柴,上放木炭,鏟幾鏟燼灰。燼灰不能過多,空氣不足,火氣漸微,用木棍挑動木炭,火就旺了。木炭蓋灰燒,可以經很久。老太太們離不開它。閑來無事,閑聊或納鞋底,腳下都有腳爐。我也離不開它。冬天下雪,學校沒空調,教室冷冰。長時間坐,手腳會冰涼。母親會準備好腳爐。腳爐暖人。腳不冷則周身不冷。
冬天吃的菜,有大白菜、白蘿卜、鹹菜湯。大白菜是餐桌上的常菜。味道鮮美,營養豐富。常見有白菜燉豆腐,白菜燉肉。白菜燉豆腐做法不一,依個人喜歡。我的做法如下:豆腐切成正方形小塊,放入碗裡;豬油熱鍋,豆腐煎成金黃;鍋子傾斜,留出空間,將薑炒香;加水煮開,不用蓋鍋;加白菜和鹽。白菜不用煮久。愛喝湯的,可加精豬肉,湯濃而鮮美。精肉提前切粗快,汆燙去腥洗淨。最後撒上蔥段即可。白菜燉肉相對白菜豆腐湯而言,去了煎豆腐環節。
白蘿卜,家鄉的人叫“啪蘿卜”。隻有冬天才有。生食、煮食、醃製皆可。母親每年會做乾蘿卜絲。蘿卜切成薄片,再切絲。用米篩晾乾,袋子封存。想吃的時候,抓一小把,用水浸泡,擰乾入碗,上鋪一層臘肉,加辣椒粉蒸熟。味道一絕。這是我在學校常吃的一道菜,不過是油拌乾蘿卜絲。母親還會醃製蘿卜乾。蘿卜切成約十厘米長的粗條塊。用蘆席攤曬,略帶水分,加剁辣椒,入缸,壓緊,封實。醃製的蘿卜乾是家常下酒菜,脆、甜、辣,讓人回味無窮。家鄉的人特重蘿卜燉湯,常與豬骨同燉。燉湯的蘿卜是精選的。選有裂縫的大白蘿卜,肉脆、甜、多汁。一刀下去,卡擦擦響。蘿卜耐久燉,久則出味。
鹹菜是青菜醃的。青菜似油菜,但高大得多。入秋醃菜,這時青菜正肥。把青菜洗淨、晾乾、下缸。一層菜,一層鹽,碼實。
家裡一到冬天,就喝鹹菜湯。顏色暗綠,味道略酸。吃不慣的人,是難引起食欲的。童年時期,我非常喜歡這道菜。我總能吃到外婆做的鹹菜粉蒸肉。外婆做的非常美味。做法其實簡單,主要是材料好。外婆醃製的鹹菜,是選上等的青菜。粉是純手工推磨。外婆會把米磨的很細。肉是五花肉。那時的豬肉也遠比現在的好吃,都是吃五谷雜糧和草長大的。 冬天的遊戲:踢毽子,踢天字,烤紅薯。毽子是自做的。用長約十厘米油紙,一端包裹小石,用皮筋捆實。未捆油紙,剪成長長的碎碎。玩的時候,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細絲,拋在空中,右腳來回踢毽,讓毽子在空中旋轉。技巧性強,用力需恰到好處,不然三兩下就落地了。
踢天字就是地上畫個大天字。玩具是細繩串起的田螺,中間還穿插幾個電池紅色蓋塊及白色鋁塊。單腳踢田螺,從這一格到另一格,田螺不能停在天字上。輸了就要認罰,比如輸的人背贏的人跑幾圈或獨自蛙跳。
烤紅薯是苦中作樂。我的家鄉,一般家庭都會養牛。我家也有牛。牛是父親花了八塊錢買的。父親那天去水庫釣魚。回家的路上,見路人殺牛。牛是母牛,難產而亡。開肚時,裡面有條小牛,奄奄一息。父親不忍,把它買了回來。在父親的精心照顧下,這條小牛竟然活下來了。放牛的任務也就交給了我。冬天,農田荒了。牛不用牽了。每天下午和同伴外出放牛。大家輪流帶紅薯。這時野外全是灰黃色的枯草,高而密。枯草易燃。到了荒地,把牛繩捆在牛角上,任其吃草。我們開始分工。有人砌灶,有人扯枯草,有人撿木柴。圍成一團,劃根火柴,谷草就畢剝畢剝地燃起來。木柴放在枯草上。這也是我們取暖的辦法。有火星了,紅薯放入其中,蓋上柴灰,防烤焦。紅薯不能太大, 難熟。半生不熟的,不說味道不佳,吃後也易放屁。放屁是很丟臉的事。
早晨起來,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下雪了!我立馬興奮無比。瓦上已掛滿長長的冰錐。煞是好看。我會躲著父母,偷偷尋找最長的冰錐。輕輕地爬上樓房,把它扯下來。來不及和父母打招呼,撒腿外跑。邊跑邊喊同伴,快出來看我的冰錐。那種炫耀感非常強烈。雪停了。約上三五個同伴,去雪地滾雪球,堆雪人。大家卯足勁,看誰堆的大,越大越自豪。堆的最大的人,總能輕易得到別人的表揚。有些大人也受不了誘惑,參與進來。這遊戲不能玩太久。手青了,沒感覺了,全身也發抖了。隻有跑到有火的地方。手忽冷忽熱,微痛。對皮膚不好,容易生凍瘡。
做糍粑。有一家鄰居,有個石舀。石舀是自己做的,有百來斤。這個石舀平常不大有人用,只在冬天有由村裡的人借用。糍粑是糯米做的。糯米蒸熟,放入石舀。這是苦力活。一般人是不能勝任的。把木棍放在石舀裡,兩人不停地攪拌糯米。糯米粘著攪不動了,揚起來,嘭的一聲,用力砸在石舀裡。來回砸幾次。糯米糕弄好了,放在大米篩裡,撒上米粉,摘成一個個小圓丸。其他人把小圓丸放入木具中。木具須塗豬油,不然易和糍粑粘起。木具內雕刻有松竹梅花圖案。家鄉的人喜歡貼松葉。松葉剪成小花型。塗豬油時,放松葉。糍粑成型,松葉也粘上糍粑。糍粑須用力按,不然圖案不清晰,影響食欲。做完糍粑,就快過年了。
無論冬天怎麽冷,一想到這些,心裡總是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