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眉開著自己的紅色寶馬三系轎車將李魚送到了火車站，臨近年關，光是催收結算完的應收款項這一頭，就將蘇眉忙了個焦頭爛額。李魚本來是不願意麻煩她的，可是蘇眉執意要送，冰城的氣溫有將近零下三十度，但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李魚，心裡卻是暖暖的。以蘇眉家裡的條件來講，開這樣一個車應該算是很低調很保守了，不過蘇眉選了個亮眼的紅色，算是多增添了幾分青春的氣息。

　　李魚在候車室和夏雨她們碰了面，前些日子夏雨忙著考試，車票是李魚替她倆排隊一起買的。去師大取她倆的學生證的時候，李魚只在校門口和夏雨匆匆一唔，雙方從頭到腳都裹得嚴嚴實實，連臉都沒看清楚。這下在候車室裡，大家都脫掉衣帽，露出廬山真面目，半年的時間過去了，夏雨好像沒什麽變化，她的酒窩還是那麽好看，果果，好像更胖了些。

　　三人結伴乘車，旅途上並不孤單，果果一路上都在誇讚夏雨怎麽怎麽好，明裡暗裡的逗李魚，意圖撮合他們兩個人。夏雨則是忸怩地表示，自己年紀還小，還不準備談戀愛呢。李魚明白自己再也不是小孩子了，和小姑娘們耍貧嘴，逗樂子，很容易引發誤會。他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已經有了女朋友，還把蘇眉的專業也簡單介紹了一下，同時鄭重地邀請兩位女孩開學之後去X大玩，他會一盡地主之誼。

　　果果聽了李魚的話，撅著嘴表示了強烈的遺憾，而夏雨的表情則更加複雜。從她看向李魚的眼神中，李魚能感覺到異樣的情義，如果自己主動一些，如果自己還單身，這位學識淵博的女孩也是個不錯的交往對象。只是李魚“悲哀”地認識到，他現在已經名草有主了，再和任何其他女孩有越界的行為，都不好。

　　後半段的旅程相對沉悶，夏雨一直都情緒低落，李魚陪她們兩個鬥地主，夏雨也不開心。李魚想起來夏雨是中文系的，他就絞盡腦汁地和她談一些文學典故，可是夏雨依舊興趣寥寥。李魚無奈拿出了自己的終極法寶，講笑話！可是他連著講了四五個笑話，講得自己嗓子都幹了，而且胖果果已經被李魚的笑話逗的快笑哭了，夏雨臉上那兩個，笑起來深邃動人的酒窩還是沒有出現。

　　李魚的回鄉之旅快結束了，夏雨在下車的時候回頭幽怨地看了李魚一眼，然後伸出白淨的手輕輕擺著，小聲說了一句:“再見！”胖果果的手機上能掛QQ，她特意加了李魚的QQ號，這樣李魚回去了就能和胖果果在網絡上繼續瞎聊了。

　　李魚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家裡老媽提前知道他要回來了，所以今天並沒有安排牌局。李魚的奶奶也在廚房裡忙活著，李魚最愛吃奶奶做的紅燒肉，還有媽媽最拿手的麻辣魚，今天果然有這兩個菜。

　　“媽，我爸回來吃飯嗎?”李魚將自己的背包放回臥室，洗了洗手之後坐到了餐桌前。桌上面擺著幾個橙子，李魚拿起一個開始用手剝著吃。

　　“你爸還在門診那邊忙著呢，今年冬天家裡這邊沒怎麽下雪，流行病一波接一波的，你爸年前我看是閑不下來了！”媽媽用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邊走邊對李魚說道:“兒子，有刀呢，媽剛才忘了給你切橙子了！”

　　“不用媽，我手有勁兒，輕輕一剝就行了，我手洗乾淨的，要不你嘗一塊兒?”李魚笑著將一瓣橙子遞到了他媽前面。

　　“我不吃，你吃吧，媽最近胃怕涼！”媽媽擺著手拒絕了李魚。

　　“奶奶，您就別忙活了，

咱們有這幾個肉菜就夠了，那些綠葉的就明天再炒吧！”李魚一邊吃著橙子一邊對廚房裡的奶奶喊道。剛回到家裡，一切都透著新鮮，連脾氣暴躁的老媽，看起來都格外親切。　　“唉，乖孫兒，你稍等一會兒，奶奶這兒馬上就炒出來了，一會兒你吃完了，給你爸送去點！”奶奶在廚房裡一邊炒菜一邊對李魚喊道。

　　“他奶，孩子剛坐了一天車回來，你就讓他多歇歇吧，我一會兒去給他爸送飯！”老媽雖然是個暴脾氣，但是對奶奶的態度一般都很好，因為奶奶曾經當過她五年的班主任，童年陰影啊！再說了，都是惦記各自的寶貝兒子，都沒毛病。

　　快到夜裡十點鍾的時候，媽媽才開車將李魚爸爸接回了家。李魚爸爸腿腳不方便，媽媽也算是他的專職司機，李魚今天沒有去給爸爸送飯，因為奶奶也心疼自己的孫子了，畢竟兒子和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李魚路上坐的臥鋪，這一路上他根本就不累，所以他就在家一直等著爸爸回來。這下李魚也是有駕照的人了，他決定找機會用媽媽的車好好練練手藝，接送爸爸這個活兒就挺不錯的。

　　晚上父子倆聊天的時候，李魚才知道這半年家裡發生了不少事情。奶奶之前住的老院子，是爺爺留給爸爸的，二叔和三叔另買了新房子，爺爺臨終的時候安頓奶奶將來要跟著爸爸一家過。

　　前幾年李魚讀書的時候，奶奶一般就在老院子住，一來自己還年輕，腿腳利索，更主要是因為李魚那幾年特叛逆，經常和他媽媽吵架吵得像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李魚不放假的時候喜歡在奶奶家躲清閑，再加上堂弟也經常去，有時候霍東和陳帥他們也去玩，奶奶家算是他一個小小的避風港。

　　今年D市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大拆大建，據說新上任的市領導魄力非凡，奶奶住的老院子就在第一批拆遷的范圍之內。等李魚回到家的時候，那一片熟悉的街巷，已經變成了圍牆圈起的工地。

　　李魚聽了爸爸的話，心裡不由有些傷感。老院子裡承載了李魚太多的童年記憶，大大的四合院裡，還有一個用磚砌成的半大的園子。奶奶每年春天都會種上一些花草蔬菜，等到夏天的時候園子裡五彩繽紛，非常好看。

　　李魚還記得非典那年，他和堂弟大飛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就一直乖乖待在老院子裡。李魚用二叔搬回來的那些廢棄的膠合板，拚湊成一張簡易的乒乓球桌子，那段時間電視上正直播著乒乓球世界錦標賽，李魚和大飛總是先看完孔令輝打比賽，然後再自己親身實踐一番。奶奶除了負責給他們倆做飯，還要攆著屁股催促他倆多喝水而且是衝好了板藍根的水，有時候奶奶還得鑽進園子裡幫忙找乒乓球。

　　高中那會兒，班裡組織春遊或者秋遊的時候，李魚奶奶那裡就是一個巨大的集合點和公共存車場。大家總是在李魚奶奶家統一存放好自行車，沒帶水的還得喝飽水，然後浩浩蕩蕩的隊伍再去土城牆底下坐大巴車。遇上園子裡的黃瓜，西紅柿剛好成熟，那就遭殃了，人群在園子裡卷過，像蝗蟲過境一般，能直接吃的東西“唰”的一下子就全部不見了。不過奶奶一般也不會生氣，她當了一輩子老師，每當李魚班裡的那群熊孩子，恭恭敬敬地對奶奶說“老師好！”三個字的時候，奶奶臉上的皺紋都笑的格外舒展。

　　“爸，那麽大的地方，說拆就拆了，怎麽就不抗爭一下呢，咱也可以做釘子戶啊！像新聞裡報道的那些一樣！”李魚氣急敗壞地對他爸嚷道。

　　“唉，傻兒子，瞎說什麽呢，政府對咱們家夠好的了，你爸這樣的人，能走到今天，多虧了各級領導的關懷！”李魚爸爸一臉嚴肅地對李魚說道。

　　“我知道爸，可是咱的老院子，我從小住到大，等我回來居然連塊兒瓦片都沒剩，現在心裡真心老難過了！”李魚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就帶了點冰城口音，他用手捂著胸口誇張地說。

　　“所以你在學校的時候不也沒告訴你嘛，就是怕你心裡難受！”媽媽正躺在旁邊給臉美容，聞言插了一句。

　　“那奶奶以後住哪呀，就和我們住一塊兒唄?我不在，媽你不許欺負奶奶啊！”李魚沒什麽好氣，急匆匆地說道。

　　“這死孩子，瞎說什麽呐，我什麽時候欺負過你奶奶?”李魚媽媽聞言，“嗖”地一下從床頭爬起來，扔掉臉上的面膜，氣呼呼地問道。

　　“暫時先這麽住著吧，我和你媽一間，你奶奶一間，你還在你自己的那間。”李魚爸爸輕聲製止了準備掐架的母子倆。

　　“爸，那你怎麽看書啊?”李魚不解地問道。

　　奶奶那間房，原本是李魚爸爸的書房，爸爸才是天字第一號愛讀書之人。不過他看的書比較專一，書架上整整四五排厚書，基本上都和中醫學有關。爸爸總覺得自己沒有受過全日製的高等教育，他心裡既感到遺憾，又憋著一口氣。他從年輕時候就開始不斷地給全國各地的那些名中醫寫信，討教問題，而且堅持十幾年如一日的自學。李魚記得就在前幾年的時候，爸爸書房裡的燈十二點之前都很少熄滅，比他一個讀高中的學生都勤奮。

　　作為一個從事基層醫療工作的醫生，李魚爸爸也經常開西藥，也會給需要的病人打吊瓶，但是好多好多患疾多年的老病號，確實是被他用中醫的方法治好的。在李魚心目中，爸爸雖然眼界不一定有多高，但是在學術思想上還是很開放的，不論病人是對著他詆毀中醫還是貶低西醫，李魚父親照例都會笑笑，然後補上一句:“不管中醫還是西醫，都是為了給老百姓治病，只要這種醫術是能為人民服務的，那它就有存在的價值！”

　　“爸爸這幾年也老了，身體大不如從前了，每天回來看不了多少書的，再說了，你平時不在家，我在你的書桌上也能看書。等將來補償的新房子下來了，再看你奶奶的意思吧，老人願意跟咱們住，你媽肯定沒問題，老人願意自己住也落得清淨！”李魚爸爸語氣溫和地對李魚說道。

　　“爸，你才不到五十歲，怎麽就能說自己老了呢，還是個年輕力壯的後生呢！”李魚說話的時候，心裡酸酸的，爸爸的皮膚白白淨淨，保養的極好，可是他的頭髮越變越少，頭頂上已經快禿成地中海的樣子了。

　　“看著沒，你的寶貝兒子就會瞎說！”李魚的話將剛才還在生氣的媽媽也逗笑了。

　　媽媽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就是性格急了點，嘴上有時候說話不饒人。李魚這些年逐漸長大了，他看過好幾部家庭肥皂劇，婆媳關系在任何時候都是個不小的難題。媽媽愛熱鬧，經常約上三五個牌友到家裡打上幾圈麻將，奶奶則是個小女生性格，都退休了的人，居然又愛上了看言情小說。奶奶以前在自己的老院子裡，每天練個書法啊，澆個花啊的，看看小說啊，挺自在的。李魚知道，要想讓她倆在一個家裡長久的和睦相處，爸爸在中間要受不少的委屈。

　　“爸，咱家這房子拆了會有拆遷補償款吧?我看新聞裡那些拆遷戶很多都一夜暴富了，我該不會快成富二代了吧?”李魚有些激動地湊上前去問道，父母總是把他當小孩，殊不知，他李魚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男人了。

　　“政府文件上說，會按一比一的比例來安置我們，咱們老院子面積大，我和你媽估計，咱們能分到一套大平米的樓房，還有兩套小平米的。原址回遷是不可能了，政府說老房子那一片將來不會再蓋樓，不過新房的位置應該也不會太偏。到時候小的那套留給奶奶住，另外一套租出去，那套大的等將來留給你娶媳婦！”李魚爸爸說到娶媳婦，仿佛比李魚還開心，咧開嘴一直笑著。

　　“給那些房子有什麽用啊，連個園子都沒有！”李魚一聽沒有錢，也就對拆遷的事失去了興趣，他想了想，接著說道:“爸，我這結婚的事兒早著呐，你現在樂個什麽勁兒啊。再說了，我說不定就留在北大荒了，你把那大房子也租出去吧！”

　　“你敢！高考填志願的時候就被你騙了一遭，你要是將來再敢留那邊，我和你媽怎麽活呀！”李魚爸爸本來有些動怒來著，不知怎麽的，說著說著語氣就變得可憐了起來。

　　“好了好了，爸，我鬧著玩呢。我畢業了肯定不在冰城呆，肯定離你們近一些，隔三差五回來煩你們，行不行?”李魚看到爸爸手裡的拐杖握的緊緊的，趕緊求饒道。

　　“你現在還小，將來就懂爸爸媽媽的苦心了！”李魚爸爸語重心長地說道。

　　屈指算來，爸爸的這句話，李魚聽了已經不下十年了。他其實已經懂爸媽的苦心了，可是爸媽為什麽就不懂他已經懂了呢?

　　“爸，我放假也沒什麽事，要不我每天開車接送你吧，一來練練車，二來讓我媽休息一段時間，多睡睡懶覺！”李魚提出了自己憋了很久的想法。

　　“兒子，你行不行啊?別以為有了駕照就會開車了！”李魚媽媽不放心地問道。

　　“媽，我們夏天練的可是手動擋，開你那個破自動擋，就跟開個玩具車似的！”李魚的口氣毫不示弱。

　　“我的車怎麽破了?還不到五萬公裡呢！”媽媽也坐了起來:“我可聽你二叔說了， 咱們家的車比他的車好，而且還省油！”

　　“哦，你車好行了吧，那給你兒子開兩天練練手，順便幫你接送一下你老公行不行啊?”李魚無可奈何地問道，媽媽總愛在話語上搶個先，李魚剛回家，還不想和她打破和諧的母子關系，況且現在奶奶家也被拆了，他該夾起尾巴做人了。

　　“嗯，這還差不多，你這麽孝順，媽當然沒問題啊！不過兒子，年前這些日子，大街上車多，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媽媽起身到客廳取來了車鑰匙，一邊說話一邊遞給了李魚。

　　家裡的車是四年前買的本田雅閣，黑色車身，內飾並不寒酸。李魚喜歡越野車，任何品牌的轎車在他看來都很憋屈，而且李魚坐在後排經常暈車，所以李魚這些年坐家裡車的時候屈指可數。李魚估計開黑色雅閣的女人肯定不多，不過李魚媽媽在女人當中也稱得上高大彪悍，所以氣質上搭配起來沒有問題。

　　那時候買車，其實也並不是家裡多麽寬裕，李魚爸爸行動不方便，又要在市裡和鎮上兩頭跑，媽媽不得已當起了專職司機。這台車是二叔乾工程收上來的頂帳車，當時才跑了不到四千公裡。據說買新車得小三十萬呢，二叔給爸爸算了二十一萬，他們兄弟之間的帳目現在兩清了沒有，李魚也不大清楚。不過，媽媽對爸爸的感情很深，日常生活起居都照顧的很好，都老夫老妻了，兩個人說起話來的時候還是甜蜜的很！

　　這下李魚有了駕照，媽媽在過年前後的這一個多月，也可以稍微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