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幾場連綿的秋雨過後，氣溫一下子降到冰點，枯黃的樹葉飄落滿地，冰城的冬天不期而至。李魚照例過著早六晚九的圖書館生活，除了書包裡的碳素筆和筆記，他還得另外帶一個大型的保溫杯，天氣冷了，光喝涼水太能去廁所，十分影響李魚讀書的進度。

　　社科一閱覽室的老師們已經很不習慣李魚偶爾的缺席了，每當李魚上完專業課，或是做完實驗來到閱覽室的時候，門口的管理員老師總會悄悄問上一句:“今天怎麽來這麽晚?”

　　李魚會靦腆地打聲招呼，然後解釋一句:“剛上完課就急忙趕過來了！”他的書已經讀到了第六排書架，從東邊數第二層第32本，做筆記的厚本子已經換到了第四個。要說明白了什麽大道理，還真是說不上來，有的時候腦袋裡靈光一閃，似是明悟了許多，大部分時候還是混沌一片。

　　不過讀書給他帶來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他已經沒有剛剛失戀時，那種憋悶欲死的感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的心緒。他甚至可以信手寫幾句話，給那個依然住在他心裡賴著不走的人，他想告訴她，好長時間沒付房租了，該攆你走了。有時他也會寬慰自己，江瀟雅如果找到新的歸宿，自己肯定會發自內心地為她高興。

　　除了社科閱覽室，李魚最近在報紙閱覽室呆的時間也比較長，金融危機加重了，國內的形勢也越發嚴峻，據說到了不得已的時候，我們也要救市。關於金融風暴的起因，李魚看的解讀多了去了，其實對大多數非專業背景的老百姓來講，也不難理解。打給比方吧，你本身還沒有消費能力，但是銀行為了業績，非要借錢給你。後來銀行開始感覺到這麽乾不靠譜，就把你借錢的債務用一番普通人聽不懂的專業術語胡亂吹上一通，包裝成金光閃閃的有價證券，在二級市場上大肆發行以求轉嫁風險。券商接盤之後仔細一看才明白自己當了冤大頭，趕緊找保險公司來當背鍋俠，保險公司找再保險公司，層層轉包，牛皮被吹到了天上，如同皇帝的新衣。當最初的房貸市場違約增多的時候，之前埋下的地雷一顆一顆被引爆，這就是所謂的“次貸危機”。

　　李魚重新收集了1929年美國大蕭條時期的各種資料，引發危機的各種原因和以及後世提出的各種救市方案在以後的教科書上被反覆探討。羅斯福新政是否就真的那麽有效，宏觀經濟如何影響微觀，國家之手怎樣乾預私人資本，局部的生產過剩緣何會引發世界性的股市崩盤，日本和德國為什麽因這次危機先後走上道路，這些問題李魚都做了深入的思考和研究。盡管各方的研究方向和觀點會有不同，但是大的結論不會有偏差。

　　從小處來講，金融危機的重重表象之下，隱藏著人類的本性:“恐懼”和“貪婪”。“貪婪”使人們沉浸在虛假繁榮的泡沫之中而不能自拔，“恐懼”使人們在泡沫破裂的一瞬間爭相踩踏而引發大奔潰。這樣的事情周而複始地重演著，就像某些報紙總是愛調侃經濟學家，說他們這個群體的大多數人，事前總喜歡高談闊論，事中經常被現實打臉，事後忙著尋找自己之前的隻言片語，然後見人就說:“看看，我當年說的怎樣怎樣！早聽我的怎樣怎樣！”

　　李魚現在能稍微理解一點經濟學家的不易，尤其是宏觀經濟學家，一國乃至全球的經濟數據何止千萬，妄圖通過簡單的預測就能指導實體經濟的運行，實在是有點異想天開。在真理的海洋中偶爾撿到一粒珍珠和擁有真理本身其實是兩個概念，

更遑論有的所謂經濟學家，連那顆“珍珠”都還離得很遠。他們不過是借著金融危機的幌子，憑著經濟學術語的包裝，大肆地鼓吹狹隘的民族主義，厚顏無恥地兜售他們那些偽成功學書籍。　　在所有關於金融危機的相關術語裡面，李魚最感到好奇的是“外匯”這個詞，馬克思曾經說過:“金銀天然不是貨幣，但是貨幣天然是金銀！”

　　當李魚在大學的課堂上真正地理解了這句話，並且準備用它為理論武器看世界的時候，他又迷茫了。人民幣是紙，美元說白了也是紙，可是美元在全世界都可以通用，它背後綁定的黃金早在70年代就解體了，為什麽我們就非得認人家的那張紙。我們改革開放這麽多年了，南方的經濟蒸蒸日上，可是那些小廠子裡面，千千萬萬的打工妹妹們談起改革，依然只會告訴你四個字:“出口創匯！”

　　我們犧牲了自己的環境，忍受著長時間的高負荷勞動，只是為了點頭哈腰地把我們拚了命做出來的，那些實實在在的東西賣出去，換回來人家一大堆花花綠綠的紙。現在人家那邊發生危機了，要過苦日子了，給我們的訂單少了，我們的廠哥廠妹們就得下崗，離過年還有四個多月就開始陸續返鄉，明年會是怎樣誰也心裡沒譜。

　　每當想到這些的時候，李魚的心裡就特別堵的慌，他就拚命地看書學習，後來他懂得越來越多了。原來美國人有槍有炮，還有好多航空母艦在四大洋上瞎轉悠，全世界都怕他，哪個國家敢不用美元就會挨揍。我們辛辛苦苦生產出東西，以非常低的價錢賣到國外，還得被別人橫挑鼻子豎挑眼。李魚看過新聞報道，在美國的超市裡，來自國內的衣服鞋子還有日用品，價格便宜的難以想象。

　　我們拿著好不容易賺回來的美金，為了保險，我們一般還要把美金換成美債，然後會心裡美滋滋地想:這下我也是你的債主了，哈哈！可是，隨後美聯儲就會開始增發一輪又一輪的貨幣，其實就是直接開動印鈔機印美鈔。全球美元的貨幣量增多，美元自然會貶值，這樣我們手裡的債券也會貶值，辛辛苦苦一整年，一下回到開工前。

　　我們的百姓辛勤地工作，養活的卻是異國他鄉的那些人。他們高高在上，自以為聰明，他們喊著人權絲毫不顧別人的主權，他們四處休假不斷超前消費，他們輸出觀念引導輿論，在產業鏈上遊賺取超額利潤。他們這樣還不滿足，一直逼著我們貨幣升值，他們用著我們廉價的產品，卻還在指責我們用傾銷的手段侵佔他們的市場。

　　在那個時候，在那個金融危機席卷全球的時候，在國家北方一個省會級城市的一個圖書館的一個不大的閱覽室裡，有一個眉頭緊皺的年青人，他暗自許下了好多的心願。他希望祖國越來越強大，希望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安康，希望將來我們出口到國外的，不僅僅再是價值低廉的生活消費品，將來我們的高科技高附加值的產品也能夠暢銷全球，希望我們所處的世界永遠和平，希望我們的人民軍隊愈發強大來保衛我們的和平，希望五百強當中的國內企業越來越多，希望人民幣可以不用看美元的臉色，在國際上自由兌換……

　　和江瀟雅的再次相遇，多少令李魚有些猝不及防。隨著自身心態的好轉，李魚又開始找山羊胡子下棋了，畢竟老頭年紀大了，真正能引起他樂趣的事情不多。李魚還發現，山羊胡子的見識相當不凡，隨口說些東西，就可以讓李魚事後回味很久。

　　李魚和他講過自己的困惑，當然不是講感情上的，而是關於人生奮鬥方向的困惑。老劉頭並沒有指點他具體的路徑，只是對他堅持讀書思考的行為很讚賞，還舉了他自己年輕時候的例子，告訴李魚大學時代階段性的迷茫其實是非常正常的。

　　老劉頭對李魚說，等一個人真正認識到自己的興趣所在，並且下定決心朝著這個目標深入探索，這才是他真正開始成長的標志，之前的一切痛苦，煎熬，不過是必經的階段而已。至於你們年輕人心心念念的財富，也許只是這個追求過程中的附屬品，財富本身很重要，但是人掌握駕馭財富的能力更加重要。

　　山羊胡子的話確實發人深思，李魚甚至覺得自己以前太不是個東西了，這是多麽好的一個老頭子呀，不光會教他下棋，還給他講高級的道理，而且他的思想一點都不頑固。李魚吞吞吐吐地跟老劉頭講自己的志向不在學物理的時候，山羊胡子沒有露出任何的不滿，反而捏著胡子對李魚說道:“我之前就看出來了，你這個小子不安分，耐不住蹲實驗室的那份寂寞，就是你這點數理方面的天賦，可惜了！”說完之後老劉頭還不忘搖頭歎息一番。

　　李魚很感動，劉老師作為曾經的北大高材生，這樣對他這個X大的學生如此說話，就算是真的很看得起他了。同時他又很羞愧，他知道，以我們國家幅員之遼闊，人口之眾多，最不缺乏的恰恰也是他這種“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的所謂人才。山羊胡子的意思很明顯，決定人生成敗的不僅僅是高考那一下，北大也好，X大也罷，持之以恆的努力奮鬥才能真正讓你與眾不同。可是，他奮鬥的路到底在哪兒呢?

　　這天是星期五下午，李魚和老劉的象棋剛戰到第二盤，第一盤山羊胡子讓李魚一個馬，李魚僥幸贏了。山羊胡子這下不樂意了，大喊著這盤要讓李魚一個車，李魚巴不得他能讓呢，不過老頭更擅使馬，這盤看起來讓的大了，其實李魚得更加小心。

　　“咚咚”……幾聲清脆的敲門之後，一個俏麗的身影從門邊擠了進來。

　　“劉老師，我來找您還書！”江瀟雅穿著一件牛仔外套，褲子是淺灰色的運動褲，她面頰蒼白，下巴比以前更尖了，說完話之後突地愣住不動了。

　　“哈哈，你的小女朋友，這麽快就跟來啦！”老劉頭揚著手和江瀟雅打招呼，就在這時候，他身邊的手機響了。老劉頭的手機沒有任何能彰顯他大學教授身份的地方，跟李魚乾活時認識的那些民工們手裡的都差不多，最便宜的直板諾基亞。不同的地方在於山羊胡子的諾基亞是正版，而民工兄弟們的大多是山寨貨。

　　“喂，你好，嗯，…我是，這樣，我馬上下去，你們就在門口等我！”老劉頭慢悠悠地掛了電話，起身對李魚說道:“有一批實驗器材剛好到了，我去交接一下，你們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很快就回來！”說完他轉頭向江瀟雅示意，讓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劉老師，用不用我和您一起去看看?”雖然這盤棋才剛開局，但是李魚真的是想趕緊逃走。

　　“不用，他們廠家有工作人員呢！你們待著，喝茶！”老劉頭輕輕合上門走了，留下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魚雙眼用力地盯著棋盤，既然走不了，那就好好琢磨琢磨一會兒怎麽下才能贏。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江瀟雅正襟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麽。

　　“李魚，你為什麽不好好去班裡上課?”江瀟雅忍不住先開口了，她的聲音還是像從前那麽好聽，只是多了幾分憔悴。

　　“忙呢，顧不上！”李魚沒抬頭，冷冷地答道。

　　“你是不是在躲著我?”江瀟雅那邊問道，還是那麽咄咄逼人，李魚的心頭一股無名火起。

　　“我躲你幹什麽，我又沒做什麽虧心事！”李魚的語氣很重:“倒是某些人，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有新歡追著，還管什麽舊恨呐！”

　　“你瞎說什麽，什麽新歡?”江瀟雅的臉刷地一下變得更白了，完全沒有了血色。

　　“我也許瞎了眼，但是我不聾，別人跟我說些什麽，我就是再不想聽，有時候耳朵裡也能收進去一兩句。我不去上課，正好不礙著你們的好事！”李魚有些刻薄地說完這幾句話，他的心裡猛地疼了幾下，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哼！”江瀟雅突然冷笑了一聲:“這就是你逃課的原因?”

　　李魚抬頭看著她的臉，曾經那麽親近的人，而現在自己卻要這般惡語相向。他長歎了一口氣:“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和你說話，這不是我的為人。我原本一輩子都不會，不會和你這樣說話的…”李魚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控制不住情緒了，他把頭高高揚起，轉而望著不遠處的窗外。樹枝光禿禿的，狂風卷來，枯樹葉四處飛舞。

　　“江瀟雅，我們兩個那樣的分手方式，應該是不多見的。我心裡怨過你，也反省過我自己，最後還是得接受現實。我不去上課，是因為那些課對我意義不大，我晚上經常熬夜做題，我不可能掛科的，你放心。你和誰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我沒有權利干涉，剛才是我失態了，我向你道歉！”李魚一直背對著江瀟雅，他的手指掐著掌心的肉，生疼！

　　“你就認定我會跟別人在一起嘛?你真的知道我心裡的想法嗎?”江瀟雅說話的時候，嘴唇一直在發抖。

　　“無所謂！以前的時候，我是尊重你，你不想說的我從來就不問，可是你突然失聯的那些天，我甚至都懷疑我們認識的那些歲月，會不會只是我自己做過的一場夢。呵呵，我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我也不會告訴你，至於現在你到底在想什麽，我絲毫不關心！”李魚發現自己說著說著眼角的淚就湧出來了，他大聲地笑了笑，掩飾著自己的不安。

　　“原本就是我對不起你！…”江瀟雅小聲地說道。

　　“在我看來， 跟一個男人說對不起，就是對他最大的侮辱。”李魚的聲音又激動了起來，“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都要向前看！”

　　“那你一定要好好的啊！”江瀟雅聲音顫抖著說道。

　　李魚現在挺受不了這一套的，明明提出分手的是你，傷人最深的也是你，現在假惺惺裝好人的居然還是你。

　　他裂開嘴笑了笑，這個笑一定比哭還難看:“我會好好的，放心吧，比以前更好！其他的難講，但是對我來說，女朋友有的是！”李魚說完這句話之後，實在是不知道，應該怎麽將這場尷尬的談話繼續下去了，他皺著眉毛問道:“咱們在這裡乾等著也不合適，我剛和老劉下棋下到一半，你要是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不，我走?”

　　“不了，我走，我是來還書的。”江瀟雅意識到李魚在說什麽了，她蒼白的臉上升起了一縷血色的嫣紅，將手裡的書放在桌上接著緩緩起身。

　　“那，慢走啊！”李魚坐回棋盤前的椅子上，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棋盤上的布局，擺弄著手裡的“將”客氣地說道。

　　“砰！”門被關上，腳步聲逐漸遠去，李魚的心裡一陣煩亂，他伸手把面前的棋局攤了個稀巴爛。

　　實驗樓外的小路上，江瀟雅快步往自己寢室的方向趕著路。她必須快一點，要不然她仿佛隨時會暈倒在路旁。她想強忍著，等回到寢室的被窩裡，再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可是她忍不住。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不斷淌落，連小巧通紅的鼻子也不乖，一小溜清鼻涕像在嘲笑她一般，羞人地掛在鼻尖上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