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元旦已經悄悄過完了，這兩三個月以來，李魚每天上午，都乾著一份健身館會籍顧問的活。

　　下午，他一般在住處照常進行外匯交易，周末的兩天有時候會出趟遠門。

　　所謂的會籍顧問，聽起來好像很高端的樣子，其實就是個跑大街發傳單的角色。

　　這也是李魚千挑萬選之後，認為眼下最合適他的工作。

　　李魚順著廣告的指引，第一次找到招聘地點時，才發現，所謂的高檔健身會所，只是一大張五彩斑斕的海報，真實的場地還是一大片毛坯。

　　老板是個據說在南方的健身行業打拚多年的高端人才，這次，他回到燕京帶來的這種顛覆健身行業的模式，叫做“預售模式”！

　　說白了，跟房地產行業其實差不多，銷售人員拿著一張圖紙上街開始發單，用極低的價錢吸引健身愛好者辦理年卡。

　　在發單的同時，毛坯開始動工裝修，等到徹底裝修完畢開始營業時，第一批客戶已經完成了原始積累，老板投入的資金也大部分得以回籠。

　　這聽起來是個很有意思的商業模式，老板給的工資也很高，半天班底薪1200，提成按成交額的百分之四提。

　　老板說會籍顧問的工作就是上街發單，運用專業話術與人溝通，記錄有意向客戶的聯系電話，然後由專門的電話客服人員後期慢慢跟進，直到客戶交錢辦卡成交。

　　李魚加入的頭三天，老板還專門找來一個牛人來給他們做培訓，這位大牛，據說曾經是阿裡中供鐵軍的一員，言必稱自己當年在阿裡時怎麽怎樣，馬雲其實怎樣怎樣。

　　他給這群生瓜蛋子們教授了許多發傳單的技巧和話術，行內人管這叫掃樓，或者叫掃街。

　　李魚很喜歡這份工作，他原本就打算，將附近的這一大片街區逛明白，然後再尋找合適的商機。

　　這下好了，每天四處溜達著發發傳單，和形形色色的人說上幾句話，時不時的記個電話號碼，關鍵每天還能掙個飯錢，真的是很不錯很不錯！

　　剛開始的時候，李魚也很難克服心理上的那種羞澀感，他發傳單的時候說話的聲音，自己聽著都費力，更別說記人家的電話號碼了。

　　幾天以後他慢慢的適應了，等到後來，他說話已經開始不用過腦子了，上至六十歲的老太太，下到十幾歲的小朋友，李魚都能和她們聊上一會兒。

　　燕京的老百姓們生活品質確實很高，大部分人都會對健身保持一定的興趣，每當李魚在談話最後，用誇張的語氣說出那個極低的年卡價錢時，總能有所收獲。

　　有一些人甚至會讓李魚帶著，去健身會管的地址處，參觀一番之後當場交錢，然後扭頭對李魚說上一句:“等裝修好了，打電話通知我來激活卡片！”

　　李魚每天遇到的人，大部分都是有文化，有內涵，有素質的好市民，但是也不能排除某些不和諧分子。

　　有一次，李魚拿著一張傳單，問一個四十多歲的肥胖男子:“先生，您平時喜歡運動嗎?我們這裡有一家新開的健身會館！”

　　當時，李魚的身邊還有一個跟著他發單的女同事，這個女同事是新來的，老板讓李魚帶她兩天。

　　肥胖男子聽了李魚的問話之後，露出一個極為猥瑣的笑容，然後大聲說道:“我這人隻喜歡做活塞運動！”

　　身旁的女生聽了之後，立馬雙臉通紅，李魚的心裡也有了幾分怒意，嗑瓜子還磕出個臭蟲來。

　　他大聲衝那個猥瑣男喊道:“就你這樣的人，做活塞運動也是個短小快！”

　　李魚說完之後，不等那個胖子反應過來，一把拉起身旁的女生，大步朝遠處跑去。

　　掃街這種活，確實不適合女孩子乾，李魚帶的這個徒弟，堅持不到一禮拜就放棄了。

　　她在老家念了個中專，畢業之後就來燕京闖蕩了，走的時候李魚留下了她的電話，並且建議她下次找一個穩定一些，最好是能管吃管住的那種工作。

　　元旦過去之後，李魚竟然突如其來的失業了，他隻拿到了兩個月的底薪，老板答應他的一大筆提成和老板一起，統統消失不見了。

　　李魚早上去健身會館打卡的時候，才發現健身館門外擠滿了人，不少人還在嘴裡不停地罵著什麽。

　　李魚沒敢往前面去湊，他在外圍四處溜達，打聽了不少消息。

　　原來，老板根本就沒有打算將健身館真正搞起來，土坯房的水電工程才進行了一多半，老板一看錢卷的差不多了，趁著夜黑風高，帶著親信關門跑路。

　　李魚這時候才明白過來，這孫子哪裡是學習了什麽全新的經營模式啊，根本就是一種全新的騙術而已。

　　利用人們貪小便宜的心態，用低價賣預售健身年卡的模式，空手套白狼。

　　李魚悄悄算了一下，老板一共雇了三十幾個像李魚這樣的傻缺會籍顧問，除去一點基本工資還有毛坯房的房租，以及基礎裝修的支出之外，他這三個月的時間，最少詐騙百萬以上。

　　李魚的損失不算什麽，他雖然也是受害者，但是同時也無意中成為了詐騙犯的幫凶，每當想到這一點，李魚的心裡就堵得特別難受。

　　這幾個月，他碰到了許許多多的人，他們有的天真善良，有的溫柔可親，有的甚至無條件的相信李魚說出的話。

　　他們都是好人，可是他們都成了騙子的犧牲品。

　　心情低落之下，李魚又一次訂好飛機直飛廈門。

　　不算最初認路的那次，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來到江瀟雅的身邊了。

　　前兩次，他只是悄悄地在遠處看著江瀟雅，看著她進教室聽課，看著她和同學一起去食堂吃飯，看著她匆匆行走在校園之中。

　　每一次來看她時，李魚都會在校外偷偷買一些禮物，然後委托專人送到江瀟雅的寢室。

　　第一次來時，他買的禮物是鬱金香花，花店的老板一頓介紹，這個顏色的花語是什麽，那個顏色的又是什麽，李魚對著五顏六色的鬱金香，有些不知所措。

　　他回想起和江瀟雅一起逛公園的時候，那時的鬱金香花海就是五顏六色炫目一片，李魚索性各種顏色都挑了一些，湊了滿滿一大捧。

　　如果不同顏色的鬱金香真的都有不同的花語，那麽李魚心中的千言萬語，真的很需要這麽多種顏色來表達。

　　李魚沒有選擇玫瑰，像他這麽清醒脫俗的愛，如他這般狂放不羈的人，怎麽會選擇玫瑰?

　　第二次來時，李魚買的禮物是一套專櫃的化妝品。

　　李魚以前是個粗心的人，和江瀟雅在一起的那一年，他甚至不知道，原來女生每天往臉上擦的東西，竟然有那麽多不同的種類，他也從來沒有為江瀟雅買過哪怕一支眉筆。

　　他心中的姑娘，一直保留著十八歲時的樣子，可是如今走在校園中的江瀟雅，臉上分明多了幾分讓人心疼的滄桑。

　　李魚不懂化妝品，他拿著自己的三星手機，手機裡是自己保存的他倆大一時的合影。

　　李魚在百貨商場的專櫃裡挨個兒詢問，自己女朋友這樣的膚質，到底適合什麽樣的產品。

　　專櫃裡美麗的服務員們介紹完產品之後，一般都會誇上一句，你的女朋友真漂亮，李魚每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就格外高興。

　　最後，他選擇了一家韓國品牌專櫃付了錢，因為，這個櫃台上的兩個小姑娘，誇江瀟雅誇的最走心，最真誠！

　　李魚一般會在禮物裡面放上一張小紙條，為了不讓江瀟雅從字跡上看出端倪，李魚提前練了很長時間的左手字。字跡談不上漂亮，但是也還算工整。

　　第一次的字條上，李魚寫的是:

　　“最南方的是海，

　　海裡最多的是鹹鹹的水，

　　但那其實不是水，

　　是無數思念凝成的一滴眼淚，

　　這滴眼淚裡，

　　住著捧起花的姑娘！”

　　第二次的字條上，李魚又寫道:

　　“三生石前許下的願望，

　　他卻甜蜜而憂傷，

　　蒼老了自己，

　　隻為心上人永恆的容妝;

　　這是愛神賜予的秘方，

　　抹上一點吧，姑娘

　　為了你神秘而衰弱的君郎，

　　努力逆轉時光！”

　　前兩次給江瀟雅送東西，李魚都是托花店的小姑娘，直接送到江瀟雅的寢室門口。

　　李魚不知道，江瀟雅收到禮物時會是什麽表情，是好奇，是厭惡，還是欣喜，或者是面無表情?

　　他有時候會很矛盾，他不希望江瀟雅喜歡上陌生人送的東西，但是，他又多麽希望江瀟雅喜歡這些，自己精心為她挑選的禮物。

　　以前的他，總是喜歡沒事兒瞎清高，連給江瀟雅寫個信，都要傲著端著，生怕自己俗了，現在，他卻心甘情願為她寫最酸的情詩。

　　李魚已經悄悄為江瀟雅媽媽的帳戶上匯了好幾次錢，他還給揚州一醫院認識的一個小護士打過電話，對方告訴他，那位姓顧的女患者，已經重新回到醫院，住進了特護病房。

　　也許是心理作用，李魚覺得他這次來廈門之後，遠遠見到的江瀟雅和以往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的眉頭不再整天緊鎖著，笑的頻率也比之前高了不少，有時候抱著書本走在校園中，還會像小孩子一樣，調皮地用腳去踢路邊的石子。

　　這一次，李魚買的禮物是一雙鞋子，一月份的廈門，雖然不甚寒冷，但是也許是靠海的緣故，依然會讓人有一種陰濕的感覺。

　　江瀟雅還穿著國慶時的那雙褐色運動鞋，身上也是再樸素不過的衣服。明明那麽好看的姑娘，明明那麽喜歡粉色還有白色，如今，卻打扮的像個鄉下丫頭。

　　李魚記得大一時的江瀟雅，約會時，會為他穿上各種各樣美麗的衣服，搭配上各式各樣好看的鞋子。

　　有運動鞋，有休閑板鞋，有圓頭拖跟鞋，也有尖頭細跟皮鞋，還有各種皮靴，流蘇鞋。

　　如今，她已經是研究生了，生活品質卻降到了她自己當年想都想不到的地步，每每想到這些，李魚的心就像被捅了個窟窿一樣的疼。

　　這樣的姑娘，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她一個人扛過了多少艱難的歲月?為李魚擠出的那五千塊錢，需要她餓多少回肚子，補多少回破爛衣服?

　　江瀟雅穿的鞋碼，李魚一直牢記在心，他選了一雙白色花紋皮面的厚底皮鞋，門口海報上的模特也穿著這雙鞋，李魚端詳了很久，模特的臉沒有江瀟雅漂亮，所以江瀟雅穿上這雙鞋，她的腳一定比門口的模特還漂亮。

　　又到了酸掉牙的時候，李魚發現，其實情到深處自然真，他寫下的每一句話，都是他心裡面想說的，只不過，他的意思一直隱藏在表面的文字之下。

　　這一次，李魚用左手寫下的文字，是這樣的:

　　“不要只顧著在荊棘中奔跑，

　　請低頭憐惜，

　　那被鮮血染紅的雙腳;

　　夢想著擁有美麗的水晶鞋，

　　卻忘了自己，

　　原本就是高貴的公主。

　　世上有無數的橋，

　　唯有一座架在兩心之間，

　　一心相知，一心相守。

　　我倔強的姑娘，

　　只有將這鞋穿好，

　　才能從心橋的這頭跑向那頭;

　　從豆蔻到白首，

　　這份神奇會一直佑著你，

　　和思念的人，相愛到永久。”

　　將卡片還有鞋子用禮品盒包裝好，付了小費之後，花店的小姑娘照例抱著東西進了江瀟雅的寢室樓。

　　樓管阿姨那邊，李魚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打過招呼， 他也不擔心花店的小姑娘會泄露他的秘密，因為那個小姑娘在小時候的一場醫療事故中失語了，而且他很確，定江瀟雅看不懂手語。

　　天色逐漸暗淡了下來，李魚看著花店的小姑娘，邁著輕快的腳步從寢室樓裡出來，他是個不錯的雇主，小費給的比別人多的多。

　　李魚躲在暗處，望著江瀟雅寢室的窗戶。

　　她會拆開禮物看嗎?她在讀自己寫的情詩嗎?她思念的那個人，會是自己嗎?她會喜歡自己為她選的款式嗎?她會覺得送禮物的這個人笨，或是不夠浪漫嗎?

　　夜漸漸深了，窗口處的窗簾垂了下來，女孩一直沒有出現在他的視線裡，滿腔的期待和往常一樣落空。

　　夜裡的溫度很低，李魚身上的衣服有些單薄，他輕輕的歎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神奇的鷺島，美麗的海灣，李魚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和這座城市結下不解之緣。

　　有個女孩出生在這裡，卻在遙遠的冰城將自己的愛給了他，最後又決然地離他而去。

　　而他一直深愛著的姑娘，本不屬於這裡，卻為了一段年少時許下的諾言，孤身來此求學，連帶著將他的心，也一並栓到了這裡。

　　登機，離去，當飛機再一次降落在燕京國際機場，呼吸著那熟悉的霧霾味道，李魚的心裡一陣悵惘。

　　他一直向往山水田園，隱逸安樂，喜歡面朝大海，守望春暖花開，可是，為了心愛的姑娘，李魚願意一直穿行在這水泥叢林之間。

　　偶爾抬首看天，白白的雲朵和唧唧喳喳的燕雀，可以稍稍寄托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