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國慶節來臨之前,李魚坐著飛機來到了廈門這座美麗的海濱城市。
廈大是他當年高考填報的第一志願,顯然,此生他無望成為廈大的校友了,但是李魚依然沒把自己當外人,因為他的心上人正在這裡讀研究生。
李魚不清楚江瀟雅國慶假期的打算,她有可能留在學校,也有可能回老家。
不過李魚並不是來打擾江瀟雅生活的,更不想給她帶來困擾,李魚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情況,為以後的日子做打算。
廈門的氣候真是好,李魚早上下飛機打車的時候,天空正下著小雨,等到他回到酒店補了一小覺之後,出來時已經是晴空萬裡了。
坐著出租車,沿著濱海大道一路馳騁,空氣中的含氧量極高,李魚內心無比陶醉,再想想每天睡醒起來推開窗戶,燕京空氣裡頭那個味兒,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研究生學院就在廈門大學思明校區,李魚行走在花團錦簇的校園裡,內心感覺有些陌生,也有一些敬畏。
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李魚打聽到不少有用的信息,當然他也費了不少的小心思。
研究生學院大樓門口的看門大爺,抽上了李魚買的好煙,江瀟雅公寓裡的樓管大媽,吃著李魚奉上的新鮮水果,檔案室的中年阿姨則雙眼含淚地聽李魚講完了一個淒美絕望的愛情故事。
江瀟雅讀的專業是企業管理,屬於管理學的研究生,她的導師是一個衣著得體的中年女性,李魚還在學院的官網上找到了她這位導師的照片,很慈祥很優雅,李魚放心了不少。
寢室還是那種普通的四人間,不過勉強算是海景房,李魚覺得江瀟雅住在裡面,讀書的時候一定會心情大好。
她的好朋友師雨洛還在冰城的醫大讀著大五,李魚不知道江瀟雅一個人來這裡會不會孤單,但是最起碼,不會再有之前那些閑言碎語了。
江瀟雅在李魚來學校之前的頭一天,買票回了老家,她現在讀書的地方比冰城離家近了很多,回家的次數也頻繁了起來。
李魚又花了兩天時間,將整個校區逛了無數遍,每一棟宿舍樓,每一個花園,每一座食堂,校園裡的每一家超市,學校外面的書店,禮品店,花店,水果店,他通通用小本本做了記錄。
十月三日那天早上,李魚踏上了去往揚州的列車,中間在南京換乘一次,傍晚的時候,他人生第一次,來到了這座史書上繞不過去的城市,也是江瀟雅從小生活的地方。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李魚顧不上欣賞大運河畔的誘人美景,匆匆打車趕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李魚記得江瀟雅曾經說過,她媽媽在一中當英語老師,還說她中學時的母校,也是她們那裡排名前十的中學。
李魚現在根據線索來推斷,江瀟雅的母校應該就是揚州市第一中學。
李魚不知道江瀟雅的媽媽叫什麽名字,但是他手裡保存著江瀟雅媽媽的照片,只要有心,肯定能尋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魚在一中附近找了一家還算乾淨的賓館,他的房間在五樓,從房間的窗戶可以大體看清揚州市一中的全貌。
衝了個澡之後,李魚下樓四處逛了逛,還專門找了家特色美食店品嘗了一番。
嗯,春卷和蟹粉獅子頭味道都不錯,就是,清淡了一點,果然是江瀟雅愛吃的口味。
美美地睡了一大覺之後,李魚下樓吃過早點,開始行動了。
正逢國慶假期,學校裡異常的安靜,只有一小部分高三的學生出沒,學校的大門也緊緊閉著。
這也難不倒李魚,他奶奶是老師,三叔是老師,怎麽跟老師們打交道,他從小就有豐富的經驗。
李魚給門衛遞了一盒煙,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用標準的普通話對那個矮個子老頭說道:“大爺,我是從咱們學校考出去的,這次國慶假期回來,想來看望看望我的班主任,他今年還帶著畢業班呢。麻煩您開個門,讓我進去一趟!”
門衛說著方言,李魚沒太聽懂他的意思,但是他又不好說自己聽不懂,只能不住地點頭,然後再將自己之前說的話,重複說了一遍。
大爺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煙,用一種別扭的普通話對李魚說道:“你到高三年級教務處等著吧,不要到教室,影響孩子們學習,三樓啊!”
大爺說完,輕輕按了按手裡的一個東西,電動伸縮門緩緩地打開一個小縫隙。
“唉,大爺,謝謝啊!”李魚趕緊鑽了進去,他的心裡直樂,這大爺真是個實誠人,連哪層樓都交代的明明白白的。看來人情社會裡,哪都一樣,有“禮”走遍天下。
李魚快步來到教學樓三樓的辦公室前,略微整理了一下著裝之後,他輕輕地敲響了高三年級組辦公室的門。
“請進!”屋內傳來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李魚聞聲推門而入。
大概因為現在是上課時間,諾大的辦公室裡只有一個留著短發帶著眼鏡的女老師。
“請問你找誰?”女老師應該是在批改試卷,她的普通話還算標準,也很客氣。
“老師,您好,我今年大學剛畢業,想來向您打聽個人!”李魚對著女老師微微鞠躬,禮貌的說道。
“哦,什麽人?”女老師放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問道。
“我女朋友是咱們一中的畢業生,她的媽媽以前也是這裡的老師,不知道您認識不認識?”李魚上前一步,一邊說話,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相片遞了過去。
這張照片李魚保存的很好,他當年只是戀舊,不舍得扔,沒想到現在會用的上。
照片上,江瀟雅的媽媽端莊秀美,五官清晰,如果她們熟悉的話,應該很好辨認。
女老師看了看照片,又抬頭仔細打量著李魚,過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緩緩地問道:“人我認識,你打聽她幹什麽?”
“老師,照片上這位阿姨的名字我並不知曉,但是她的女兒名字叫江瀟雅,我們在大學裡原本是很好的一對。
後來她的家裡不知道出現了什麽狀況,我們的戀情也受到了影響,我打聽了好幾年,快畢業時才得到了一絲線索,今天幸運能碰到您,希望從您這裡多了解一些情況。
我很愛她的女兒,不管有什麽事情,我都願意一起承擔,可是她的女兒始終不願意告訴我實情,說是怕連累我。
我現在做的事情也是偷偷背著她的,但是我向您發誓,我絕對不是壞人。這是我的身份證還有教師資格證的複印件,您可以留著。”
李魚說完之後,將自己提前準備好的打印紙遞了上去。
“唉……”女老師看了看李魚遞過來的東西,長歎一聲,又還回到了他手裡:“你這孩子一看就不是壞人,老師相信你。”
女老師示意李魚坐到她身前的座椅上,開始慢慢的談起:“照片上的女老師,叫顧雲珍,說起來比我還大著三四歲呢,但是人家模樣長的好。
前些年,她是咱們學校英語組最有實力的老師,她帶出來的學生,好多都能在英語競賽上得名次。”
李魚點了點頭,說的一點沒錯,顧老師的女兒還是他李魚的英語老師呢。
女老師接著說道:“顧老師的愛人叫江潮,就是你的小女朋友的父親,他們兩個人是師范大學的校友,也是從貧賤中一步步走來。
江潮九十年代就從學校裡辭職下了海,慢慢地做生意掙了不少的錢,回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
兩口子的矛盾越積越深,打架打得整個學校都知道了,顧老師為了女兒能有一個好的成長環境,一直忍著沒有離婚。沒想到孩子上了大學之後,反倒是發生了那樣的慘劇!”
“後來怎麽啦,老師?”李魚聽的心砰砰直跳,這個老師教的課,一定也很有吸引力。
“我也是後來聽人說的,據說是江潮帶著野女人在家做髒事兒,被顧老師和女兒堵在了家門口。
以前這種事情背著孩子,顧老師該忍的也就忍了,那次卻是義無反顧地和江潮離了婚,沒經過法院,簽好協議之後,第二天就去辦了手續。
顧老師隻保留了家屬區的一棟老房子,誰知道,她和女兒搬回去住的當晚,就喝下了一整瓶的安眠藥,等急救車送去一醫院,已經晚了,人雖然救活了,但是變成了一個植物人。
在醫院躺了兩年多,今年好像好轉了一些,接回家去調養了,哎,醫院費用太貴,就是報銷完,也承擔不起啊!”
女老師說完之後,用手擦了一下眼角,嘴裡重重地歎了口氣。
李魚聽的心都要碎了,江瀟雅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麽啊!
他趕緊問道:“老師,江瀟雅一直在讀書,平時她媽媽誰在照顧呢?”
李魚問這些話的時候,心裡還殘存著一線希望,萬一那個叫江潮的王八蛋良心發現,回頭照顧江瀟雅媽媽了呢?畢竟是結發夫妻啊!
“顧老師平時都是由家裡的兩個老人照顧的,哎,兩個老人也是可憐,那點退休金,都搭在給女兒治病上了,平時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
也虧得顧老師女兒爭氣,聽說今年又考上了廈大的研究生,這一家子啊,終究會有盼頭的!”女老師搖著頭說道。
“嗯嗯,江瀟雅在我們學院裡年年拿一等獎學金,她一直都很優秀。”
李魚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種自豪的表情:“老師,那個江潮呢?顧老師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他難道不管嗎,就算是離了婚,也應該管的呀?”
“江潮?失蹤好幾年了,聽說離了婚之後,變賣家產帶著小老婆跑到香港去了。顧老師就是太要強了,她苦了自己,白白便宜了那個狐狸精。
我聽說,顧老師現在人雖然是醒了,好多事情也都不記得了,但是讓女兒讀書考研這件事情,她倒是一直沒忘!”
女老師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不停地在搖頭歎著氣,她的眼角一直濕著,仿佛那一家人的痛苦遭遇也給她帶來了不小的傷害。
下課鈴聲響了,辦公室外面傳來喧囂聲,李魚又打聽了一些自己想了解的細節之後,就起身告辭了。
他將自己提前買好的水果,放在了女老師的辦公桌下,女老師一開始堅決推辭不要,但是李魚眼裡含著淚對她說:“老師,您是個好人,請在別人面前為我保密,包括顧老師的家人。
您放心,我會努力照顧好江瀟雅,也會照顧好她的家人,如果有一天我做到了,我會回來看您,所以希望您能收下我的這份心意,然後記住我們的約定!”
李魚從學校裡出來,心情分外沉重,走路的時候連抬起腳尖都分外困難。
“江潮,呸!逃到香港又怎麽樣,你給老子等著,將來老子要帶著江瀟雅,上門去撕爛你們這對狗男女的臉!”
家屬樓就在離學校隔一道街的地方,李魚進商店買了一件黑色的帽衫,又買了一頂鴨舌帽,還在眼鏡店挑了一副大大的蛤蟆鏡。
全副武裝之後,李魚照了照鏡子,如果不說出來,他自己都不認識鏡子裡的這個,帶著墨鏡還有鴨舌帽,最後頭上套著帽衫的帥哥到底是誰。
江瀟雅家的樓號是3,單元號是4,樓層是二樓東向,確實是一個破敗的小區,樓房看起來像是建於上個世紀,窗戶的格子很小,大部分住戶還保留著鐵質的窗框。
李魚在院子的一角找到一張石凳,這個位置到江瀟雅的家,直線距離不超過三十米,為了不引人注意,李魚掏出手機,戴上耳機假裝聽著歌。
李魚還是沒能抵禦住智能手機的誘惑,臨上飛機的前一天,霍東帶著他買了一個新手機。
不過李魚並未買蘋果手機,他還沒買給江瀟雅用呢,怎麽能自己先用?
李魚保留著學校時的手機號,又辦了一張燕京本地的手機卡,所以經過一番挑選之後,他買了一個三星的手機,雙卡雙待,用著更方便一些。
大約下午五點的時候,江瀟雅出現在了李魚的視線之中,她穿著一套白色的運動服,腳上是一雙棕色的平底運動鞋。
李魚看到江瀟雅先是吃力地將一個輪椅搬到了單元門口,過了一會兒又將一個女人背到了輪椅上面。
墨鏡遮住了李魚的表情,其實墨鏡底下的那雙眼睛裡,一直有眼淚在打轉轉。
顧老師早已經沒有了當年照片上的風采,她留著短短的頭髮,臉色蒼白而微胖,目光呆滯,只是偶爾看向自己的女兒時,眼神中會有一縷霞光飛過。
江瀟雅推著輪椅,帶著媽媽在陽光下散步,她的嘴裡不知在講著什麽,有時候會露出好看的笑容,有時還會俯身在媽媽耳邊輕聲低語。
李魚能看得出來,江瀟雅其實一直在唱獨角戲,媽媽並不能和她正常交流,只是不時地從嘴裡蹦出一些不想關的詞匯。
但是,江瀟雅的態度是那麽認真,仿佛她在傾訴的對象,下一刻就能站起來,然後緊緊地抱著她,跟她講述這些年來的悲喜和思念。
江瀟雅就這樣安靜地推著媽媽,走在小區的水泥路上,最接近的時候,李魚離她不足五米。
李魚的手藏在懷中不住發抖,他多想上前抱住自己日夜思念的姑娘,然後對她說:“你放心,一切有我呢!”
可是他不能,他沒有能力,也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說了反而會給江瀟雅帶來更多的壓力。
默默地努力,默默地守護著她,是李魚如今最好的選擇,只有能真正地為江瀟雅撐起一片天地的時候,才是適合他出現的時候。
當然,眼下也並不妨礙李魚悄悄為江瀟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天快黑的時候,江瀟雅的外公出來和江瀟雅一起將她媽媽接了回去。
老爺子雖然頭髮花白,但是看動作也還算硬朗,李魚心裡多少感到一絲安慰。
屋裡的燈漸漸亮起,透過窗戶,李魚看到了江瀟雅的身影在廚房裡忙碌著。
李魚緩緩摘下墨鏡,輕輕揮手告別:“媳婦,保重,小魚兒會一直守護著你!你隱瞞了我三年,我也會讓你猜上三年,作為對你的小小懲罰。”
第二天一早,李魚去了趟第一人民醫院,用了一些小手段之後,李魚在醫院的社保窗口前,拿到了一份名為“顧雲珍”的患者的病歷本複印件,當然還有她本人名下的銀行帳戶信息。
李魚又在江瀟雅家樓下的院子裡晃悠了兩天,中間他還跟一幫揚州老頭子下了不少象棋,第二天中午的時候,他甚至在棋局上遇到了江瀟雅的外公。
這幫老頭的棋力太差,他們車輪戰都下不過李魚,李魚趁機問了江瀟雅外公不少問題。
老頭子很以自己的外甥女為榮,就是發愁,女娃子長這麽大了為什麽不找對象,李魚故作神秘的對江瀟雅外公說道:“爺爺,您放心吧,姻緣自有天注定,您的外甥女婿將來一定會是個非常優秀的人!”
江瀟雅會在固定的時間帶著媽媽下樓散步,李魚每天都能一飽眼福。
李魚聽說江瀟雅外公說,她七號早上就要回學校了,所以十月七號早上六點多,李魚就退了房在家屬區外面蹲守著。
出租車將江瀟雅帶到了車站,李魚叫的車也尾隨到火車站。看著江瀟雅進檢票口,李魚才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吃完早點,李魚撘火車趕往南京,然後再改坐到燕京的動車。
一路上他的心情又感到沉重,又有一種解脫般的痛快,李魚不怕苦也不怕累,人活著有目標,有希望,這種感覺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