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魚開始愛上了泡圖書館的日子,大一的時候他是經常在教室,少數時間去圖書館。現在嘛,剛好倒過來了,他只是在個別實在不能逃的課,才會出現在班級裡,剩下的大部分時間,他都耗在了學校的圖書館。
李魚每天都起的很早,也很規律。基本上早晨六點他就會準時起床,洗漱之後,六點二十左右挎著書包出門。他不能再早了,因為他走到一食堂的時候剛好是六點半,這個時間是食堂一樓早餐開賣的時間。去的早了還得在那兒乾等,李魚現在不能閑下來,所以他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等飯上。
李魚吃的種類不多,基本不離面條,小籠包,灌餅,稀飯這幾類,早上的食譜裡很少見青菜。李魚吃的其實不是早飯,他的這頓飯啊,有時候得管一天,當然,如果他有些課必須得上的話,那就另做別論。一般沒有要緊課的時候,李魚會在圖書館呆一天,早上進到圖書館的時候,天剛剛擦亮,晚上出來的時候已是滿天星鬥。一般這個時候,他已經餓的眼冒金星,頭昏眼花,回寢室的路需要扶著牆走。但是有的時候偏偏很奇怪,明明只是早上吃了一點點,可是到晚上時肚子居然鼓脹鼓脹的。
這學期大家都開始忙了起來,有的忙著應付越來越多,越來越難的專業課,有的忙著玩遊戲,有的忙著做小生意,有的忙著打工攢錢。老趙覺得李魚天天背著個書包去圖書館,一定是想學他去年的招數,準備泡新的妹子了。他很為老李欣慰,在他眼裡,上課這種小事嘛,大家互相幫助著逃一逃,有益身心健康。
蘇眉在電話裡說她還留在老家實習,李魚參加了兩次文學社的例會,全然沒有見到她的人影。不見也好,李魚現在都不知道該和她怎麽說話了。
他向社長辭掉了文學社編輯部主編的職務,說是自己這學期的課業負擔太重了,盡管他一萬個不舍,但還是裝作心甘情願的樣子大方地把主編的職位讓給了“發哥”。他現在很難平靜地處理事情,文學社這學期的第一期月刊也受了不小的影響,他還做不到屍位素餐,盡早讓賢自己心裡也踏實。趙嘉穎社長對李魚好一頓挽留,但是看到李魚情緒低落,也就沒再勉強,畢竟她已經大四了,很快也要離開文學社了。
李魚一直認為社長是個很有能力的女孩,雖然愛講一些官樣文章,但是她的肚子裡是真有些東西的,為人處事也很不錯。聽說她正在準備考公務員,李魚覺得體制內的工作應該很適合她,同時他也在心裡默默地祝福著這位學姐。
人活就是這樣,遇見,離開,然後再遇見新的,發生新的故事。偶爾會回想起往昔的舊時光,發出一聲感歎,但是該遺忘的終究會遺忘,就如同我們少年時結識的那些夥伴。還有一些,我們拚了命都忘不了,就如同我們曾經付出心血,深深愛過的那些人。
現在的李魚,還沒有辦法忘記,他只能小心打掃著自己心裡的房間,找一個最寧靜最安全的角落,將這段記憶悄悄地藏好。同時他還試著將這個房間的門鎖上,努力地將房間外面碎掉的玻璃,還有牆邊的裂縫認真修補一番。
李魚從小就愛看書,現在,讀書似乎也成了他單調人生中唯一的解脫方式。以前他讀書時一般會精挑細選,找那些被證明過,可以稱之為經典的書籍或者是可以作為人類向上的階梯的書籍來讀。現在,他讀書只是為了滿足低級的生存需要,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所以他不挑書,他從社科一閱覽室的第一排書架上的第一本書開始讀起,
遇到實在生僻,實在不對胃口的內容他才會放棄,除此之外的書他一視同仁。 通識類的書李魚一般讀的很快,傳記或是古典小說他會詳略結合來讀,像那些厚厚的網絡文學改成的出版物,他基本上是一目十行。故事很精彩,想象力很豐富,可是看完之後,腦子裡能留下的東西不多。
遇到某些有思想深度的書,他的速度就會不自覺地慢下來,因為要看懂畢竟得動動腦子。一旦動腦子動的多了,速度自然快不起來,有的時候他還得做筆記。
古人說的好,不動筆墨不讀書,現在李魚對此番話有了新的理解:有些東西實在是看不懂,你又沒有辦法耐著性子仔細琢磨,那你唯一能寬慰自己的方式,就是把它抄在隨身帶著的小本子上。這樣辛苦一番,至少你會得到一種心裡暗示,你會感動於自己的這番努力。你會在心裡對自己說,你看看,我付出了那麽多,做了那麽多摘抄,看來這些知識真的已經掌握的差不多了。呵呵,好一個廉價的自我感動,好一個蹩腳的自欺欺人!
李魚最近剛收到英語四級考試成績單,不多不少,剛好425分。看來老天爺也覺得他可憐又可笑,可憐他那一年時間,每天早起去背單詞,所以讓他四級通過了。覺得他可笑大概是因為,他連自己身邊一起背單詞的那個女孩都弄丟了,所以,只能是給他及格分,多一分都會浪費。
李魚將四級成績單放在了一個鐵盒子裡,又將鐵盒子放進了自己的衣櫃裡,還在衣櫃上加了一把大大的鎖。這有可能是他學英語最輝煌的時候了,六級什麽的想想就好了,李魚估計這輩子是過不了了。
他大學裡真正的老師,他成年之後第一個引路人,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了他的世界裡。那個鞭策他不斷學習,陪著他天天上課,規勸他與師長和解,和他結伴打工,聽他講故事,給他洗臭襪子,病床前相依相伴的女孩兒,那個一顰一笑都讓他魂引夢牽的美麗女孩,那和他一起暢想美好未來的天真女孩,那個在舞台上對他深情唱歌的高貴女孩,那個想把自己交給他的深情女孩,就這樣突然間消失了。仿佛那一次站台分別,帶走了他們之間所有的美好記憶,等再見面的時候,只剩下了冷漠,冷漠到李魚不敢去想,更不敢問。
也許師雨洛說的是對了吧,自己太輕浮了,給不了江瀟雅想要的安全感,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他卻遠在千裡之外。李魚多想親口問問江瀟雅,為什麽不給我一個機會?為什麽不相信我會長大?為什麽就不能和我一起堅持走下去?就算你爸媽沒能走到最後,為什麽我和你不能?
可是這些在腦海裡回想了無數遍的語句,他偏偏不能對著江瀟雅說出口。在這份感情破裂的關口,他像個孩子一般無助,也像個孩子一般幼稚。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也不知道該如何挽回一個女孩的心,他只能不知所謂地維持著自己脆弱的尊嚴,只能賭氣般地四處躲藏,如同鴕鳥一樣。他整天地將自己的頭深深埋在沙堆裡,偶爾他會伸出腦袋,長歎一口氣,四處打量一下。當有人向他這邊望來的時候,他就會無比心慌,像是全世界都在嘲笑他,然後趕緊將自己的腦袋再插回沙堆裡去。
李魚在圖書館也並不是整天兩耳不問窗外事,有時候他也會在走廊裡四處活動活動,聽聽看看。以前李魚來圖書館,一般都是進各個專業閱覽室,現在他每天早起,才發現早上要進圖書館是需要排長隊的。準備考研的,考公務員的,考各種資格證的同學們,都必須早早起床在圖書館門前排隊,以便為自己在自習區佔個好座位。佔座位這件事情並不是一勞永逸的,因為今天佔的座位,使用期只有一天,如果晚上閉館之前你不將桌椅上的書本拿走,那請你明早去翻圖書館門口的垃圾桶,這已經成了圖書館佔座不成文的規矩,一屆一屆的學生們都是這麽過來的。
早上七點鍾,圖書館會準時開門。這個時間,李魚剛好吃過早飯,每天來到圖書館門前的時候,眼前都是一條人形長龍在等待著他。李魚不屑去跟他們排隊搶座位,他在社科一閱覽室裡有專座,負責圖書的女老師已經認識他了,每天李魚進門時都會點頭跟他打個招呼。
圖書館有一個保安,相貌有些猥瑣,早晨的時候會在門口拿著警棍維護排隊秩序。他的一雙小眼睛會不停地在姑娘們或高聳或低矮的胸脯上掃過,有時候還會說一些自以為好笑的下流話。李魚一般會在保安身邊冷眼旁觀,有時發出一聲冷笑,絲毫不掩飾對保安的鄙視。
保安開始會晃著警棍威脅李魚:“同學,進圖書館排隊啊,不許插隊!”
“我不排隊,我也不佔座,我就呆這兒看看,不行啊?”李魚講話也毫不客氣。後來幾次之後,保安算是對李魚有了印象,也不會再在他這兒浪費時間。
權利真是跟好東西,保安的眼睛雖然小,但是很聚光啊。他會利用這段學生排隊的時間,提前檢查大家的圖書證。男生忘帶證件一般會被從隊伍裡清出來,女生就好多了,撒個嬌耍個賤,頂多讓小眼睛保安,用堪比X光機的眼神多往自己身上掃略一番,差不多也能蒙混過關。
當然了,等到天氣轉冷,考研日期臨近,圖書館門口的搶座爭奪戰也會愈演愈烈。那個時候還在堅持佔座的女生們,估計都是鐵了心準備考研的,意志不堅定的早被淘汰了。她們這時往往在形象上就不大注意了,整天素面朝天,再加上熬夜苦學,內分泌不調,情緒暴躁。小眼睛保安那個時候一般就顧不上調戲女學生了,一來是因為衣服太厚不好YY,二來是隊伍裡經常爆發的爭吵就夠他忙活的了。
這些消息李魚大部分都是聽門口排隊的一個胖乎乎的眼鏡男跟他說起的。眼鏡男已經畢業了,不過去年他考研沒考上,此番算是二戰。眼睛男在學校旁邊的家屬院租了個小房間,他每天雷打不動在隊伍裡排第一。他說自己每天不到六點就得過來佔座,因為動作不靈活,排到後面的話就會搶不上座,然後一整天打遊擊,很影響學習效率。
眼鏡男的那個“搶”字用的很生動,但是李魚並不能真切體會其中的滋味。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心血來潮跟著排隊的人群擠進了圖書館,才發現原來大家一進了那道門就開始瘋跑,什麽紳士,什麽淑女統統見鬼去吧!
有的人會懷裡抱著一摞書,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到最近的自習區,一個座位放一本書,不一會兒就能佔滿一大片地方。後面跟著跑來的人,看著滿桌子佔座的書,真是欲哭無淚,隻好轉而奔赴另一層樓,往往也是白跑一趟。
在圖書館自習區混久了的同學,大多會形成一定的圈子,大家輪著佔座,互相監督學習。而且他們在衝進圖書館的一瞬間,心裡大體上已經有了合適的位置,剩下的只需要賣力奔跑。所以臨時加入備考大軍的那些人,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疑惑期,明明自己跑的那麽快,為什麽到了地方總是發現沒空位了呢?原因無它,唯手熟腳熟而已。
圖書館自習區形成的這種關系,不光是在同專業或是同性及異性好友之間,也有在不斷搶座的過程中結識而來的戰鬥夥伴。大家都是苦哈哈的考研狗,火氣雖然大,但是說開了其實也沒什麽,而且一般來圖書館佔座的以遊兵散勇為主,大家聚在一起不光佔座方便,而且能顯著地提高學習效率。聖人曰,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這話未必對,但是也有心理學家說,大部分人在群體中會表現出羊群效應,這應該是真理了。當你身處那樣的壓抑與狂野,混合著各種人體分泌物味道的環境之中,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書山題海裡遨遊,你會不由自主地為自己打了瞌睡或是走了神或是老惦記著吃東西而羞愧。所以,盡管人們都知道學校裡有很多僻靜的小角落,可以悄悄地安放那顆因為考研而躁動的心,可是這樣選擇的人非常少,因為那樣做考研成功的人更少。
如同各地有各不相同的氣候條件一樣,有旱死的,自然就有澇死的。因為有的學院專門備有自己的考研專場,比如像麻雀一樣小的物理院,就很奢侈地為大四考研的莘莘學子們,準備了一個巨大的階梯教室。沒辦法,物理學院的本科,好多人都是把它當考研預備班來讀的,院領導只是一廂情願地想讓大家保本校,可是誰還沒有點野心和夢想呢,大部分人都想衝一衝,當然混進去聊天睡覺的人也不少。
人類社會的任何關系都不會是那麽純粹的,每當從自習區穿過的時候,李魚經常能聽到,有人用誇張的語氣說這樣的話:哎呀,不行啊,今天又沒學進去。今天看了一天閑書,今天一道題都做不出來,今天十個單詞都背不出,完了完了,諸如此類的聲音此起彼伏。
真真假假只有身處其中的人自己分辨了,反正李魚這麽多年的學習經驗告訴他,這種人從小學開始就很常見。不要看別人在做什麽,也不要盲目的自我感動,當確立了目標的時候,就去一往無前地做。這個世界上永遠都不缺比你勤奮,還比你聰明,還比你能裝的人。
考研其實面對的是全國的競爭對手,和你坐在一起的人,大概率不會和你爭奪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專業的同一個名額。所以李魚一直覺得,那些喜歡麻痹別人,自己背地裡偷偷努力的人,只是天性使然。或者說,習慣性地帶著一張虛偽的面具,對待和自己毫無利益糾葛的同窗,真的只是他們的愛好而已。
李魚見過的最慘烈的一次佔座就發生在兩天前,他當時跟著人群衝進了大廳。前面一個正背著書包大步狂奔的小個子男生,在上二樓的台階時被絆了一下,他的整個身子像一個橫飛的麻袋一樣向前衝去。根據動量守恆定律還有牛頓第二定律,李魚估計了一下男生飛出去的速度,初步得出的結論是男生腦袋撞到台階上會頭破血流。果然片刻之後,人群發出了一片驚呼,男生整個人趴在了台階上,他的一隻手向上伸著,離他的目的地:“二樓自習大廳”只剩下了三級台階。
佔座大軍的騷動隻持續了大約零點零一秒,人群很快恢復到之前的加速度,開始繼續奔跑。只是在路過的時候,大家自覺地讓出一塊兒空地,丟下幾聲歎息。
台階上的男生身體動了動,李魚快步走了過去。在此時的這個大大的、繁忙的圖書館裡,他應該是最清閑的那個人了,所以他走過去的時候,很有一種責無旁貸的自豪感。
男生身下的台階上,流了一大灘血,李魚有些艱難地扶起男生的腦袋一看,乖乖,滿臉是血,鼻梁應該是跟台階來了一次親密接觸,已經歪的不成樣子了。
台階下面的小眼睛保安在不住地朝這邊觀望,李魚大喊了一聲:“過來搭把手!”,小眼睛這才小跑著過來了。
李魚將男生的大書包背在自己身上,和小眼睛一起將男扶到了不遠處的校醫院。現在還沒到上班時間,值班的護士給男生簡單做了一番清洗,然後男生需要做的,就是等醫生來。
“謝謝你!”男生的鼻子裡塞著大大的棉花球,血應該是還沒止住,白色的棉花球不一會兒就紅了一半。他的鼻子歪向一邊,嘴唇高高地腫起,說出來的話含混不清。
李魚明白他的心情,趕緊揚手製止了他繼續說話,“同學,這都沒什麽,你不用客氣!你在這兒等著吧,一會兒醫生就過來了!”男生感激地衝他點了點頭,李魚轉生欲走,不放心又問道:“你身上有錢吧?校醫院應該花不了幾個錢,用不用我給你留點錢?”
“不用了同學,我有!”男生小聲地說道。
“書包太沉了,以後少背點,一天時間也學不了那麽多,佔座的時候多不方便!”李魚擺擺手,衝他開了個玩笑,轉身離開了。
小眼睛保安一直跟在李魚的身邊,一路上都在嘿嘿笑著:“這小子,為了佔個座連命都不要了!”
李魚回頭看了看他, 神情很嚴肅,小眼睛突然閉住嘴不笑了。
“這好笑嗎?考研也許寄托了他所有的夢想,他這麽拚命一定有他的道理!”李魚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大哥,天氣會逐漸地越來越冷,下了雪之後地面也會變滑。你應該多想想辦法,讓同學們進去了別跑,大家就比誰走的快,就像奧運會競走那種。實在不行跟你們領導說說,多在台階上鋪點地毯!”
小眼睛保安用看白癡一樣的眼光看了一眼李魚,嘴裡不屑地大聲嚷道:“你以為我是誰啊,我就一看門兒的,我哪能管的了那些事兒啊,還讓我跟領導去說說,在領導眼裡我就是個屁!”
“嗨,大哥,你這就錯了,你每天早上管著幾百號人呢,只要你用點心,排隊的學生肯定都會聽你的!”李魚耐心地拍著保安的馬屁。
小眼睛保安當時沒吱聲,不過第二天早上李魚再去圖書館的時候,小眼睛保安正在舉著手裡的擴音喇叭,一遍一遍地強調:“都聽著點兒,要注意人身安全,進了圖書館之後,上台階的時候不能跑,到了自習區才能跑,誰要是犯規我抓住就給他清出去!”小眼睛一邊喊著,一邊得意地衝李魚眨眨眼,他的眼睛真的很小,李魚離得遠,看不清他是不是真的衝自己眨眼了,也許是錯覺。
斷了鼻梁的那位男生,也出現在了隊伍裡,他的臉上貼滿了膠布,腫脹的五官若隱若現,他也輕輕揚起手和隊伍外面的李魚打了聲招呼。李魚看了看他身後的書包,不由地眉頭一皺,這家夥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呢,還是背了滿滿的一大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