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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影十三》第10章:灞橋別離
  冬月初六。

  清晨,有霜。

  陰沉的天空還未下雪,長安古城卻是一片銀白,昨夜下了一場冰霜,凍死了野草,也凍死了街頭的醉漢。

  滌除大地汙濁,一陣冷風從水面吹來,拂動萬株枯柳。

  灞橋上一匹黑色的駿馬緩緩走來,牽馬的是一位黑衣勁裝少年,他背負著利劍,表情冰冷,仿佛路旁還未化開的白霜一樣,冷的直透人心。

  馬蹄步履堅定。

  駿馬鼻孔中呼出白氣,抬頭挺胸,烏黑的眼睛凝望著橋頭。

  因為它主人在等它,張戮的主人也在等他,他跟馬都是一樣,不分貴賤。

  有時他甚至想,自己是否連畜生都不如?

  橋頭的柳樹旁,一襲黑鬥篷,一柄黑劍。

  陶嶽鳴站得很直,任由寒風刺骨,依舊傲然屹立,碩大的頭套遮蔽了半個臉頰,內斂的殺氣好似地獄幽靈。

  不知是他不想讓人看見,還是不願看見別人。

  張戮牽著馬走近後,抱拳道:“主人,已經辦妥了。”

  “很好。”陶嶽鳴聲音發澀:“你為什麽不騎馬?”

  張戮問道:“我為什麽要騎馬?”

  陶嶽鳴道:“可以節省時間。”

  張戮道:“既然這樣,為什麽不是馬來騎我?”

  張戮微笑,接著說:“主人忘了,我跑得可比馬快,更能節省時間。”

  “哦?”陶嶽鳴朗聲大笑:“……說得不錯!”

  路上還沒有行人,離別的人還未出門。

  張戮從懷中取出一疊白色的紙,足足有一百張。

  如果仔細看的話,那是一百張五百兩面額的銀票,貨真價實的銀票,上面蓋有富通錢莊的寶印,以及朝廷印璽。

  但這些對於陶嶽鳴來說,它隻是紙!

  這是張戮趕早進城取出來的,他沒體驗到長安的繁華,因為時辰尚早,街上就他一個人,一匹馬。

  陶嶽鳴從張戮手中接過銀票,掂了掂,又遞還給了張戮。

  張戮接住。

  陶嶽鳴拍了拍張戮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現在你已經是這匹馬的主人了。”

  說完,陶嶽鳴轉身就走。

  主人?張戮一手拿著銀票,一手牽著馬韁,神情疑惑,內心茫然。

  這匹馬隻能有一個主人,陶嶽鳴又是什麽意思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陶嶽鳴要走了。

  走?走到哪裡?

  張戮急忙問:“主人,你要去哪?”

  陶嶽鳴背對著張戮,歎息道:“我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去哪?”

  陶嶽鳴認為張戮依舊是個孩子,他需要透徹地了解這個世界,就必須去更遠的地方,看更多的人,歷經更多的紅塵。

  而他自己呢?

  陶嶽鳴認為自己累了,非常疲憊,什麽地方也不想去,什麽事也不想做,什麽人也不想見。

  他在歷經中已經死亡,心靈的死亡。

  他需要沉寂一段時間……

  張戮感覺不妙,急忙說:“我哪也不去。”

  陶嶽鳴道:“帶著銀票,騎上馬,去找屬於自己的生活。”

  “我不想再看見你。”

  張戮面色焦急:“主人難道不要我了?”

  陶嶽鳴遲疑片刻,斷然道:“不要。”

  張戮走上前兩步,道:“我一生一世都要跟著主人,求主人不要拋棄我。”

  “滾!”陶嶽鳴一聲暴喝:“別煩我。”

  “你要是敢跟來,

我就殺了你。”  說完,陶嶽鳴大步前行。

  “求求你了,主人……請把我帶上,我能為主人做很多事,也可以為你殺人放火……”他苦苦哀求,眼中已噙住三兩顆晶瑩的淚滴。

  他可以忍受任何痛苦,甚至不會流一滴淚,但此刻陶嶽鳴的無情離去,卻讓他的心備受打擊。

  他第一次感到孤獨,感到了害怕。

  他手腳冰冷麻木,這是源自心底的寒意,遠比冬月寒峭的風凌冽百倍。

  忽然,張戮衝上前去,一把拉住陶嶽鳴,再三哀求。

  陶嶽鳴回頭瞪著他,冷冷道:“你想死?”

  他的聲音比冬天的雪還冷,冷得直衝腦髓。

  裡面不含任何感情。

  張戮明白,這是陶嶽鳴殺人前唯有的語調,但他依然不放棄,“就算主人殺了我,我也不走。”

  張戮堅決而果斷,倔強的年輕人認為失去陶嶽鳴後,自己的生活就沒有意義,無意義的生活同死亡毫無區別。

  人的意義本就是在生活中慢慢尋找,細細咀嚼!

  但張戮不能去找,也不想去找。

  “鏘――”

  金屬顫音不絕於耳,劍芒閃耀四方。

  陶嶽鳴抬手,毅然一劍劃下,快而精準。

  若不精準,恐怕張戮此刻已經沒命了。

  張戮松開陶嶽鳴的手臂,一手捂住自己的左眼,鮮紅的血水透過手指縫,汩汩流出。

  他沉默,甚至連慘叫聲都沒有。

  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衣襟還是黑色的,永遠不會變。

  “你現在跟我有一樣的刀疤。”陶嶽鳴扯下鬥篷頭套,說:“帶著我給你的疤痕走,我想一個人靜一段時間,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追尋。”

  張戮明白,這一段時間有可能就是一輩子。

  黑馬低頭啃了口路邊的枯草,連同冰霜一起卷入腹中,它雖是畜生,但也能感覺到溫度,它的肺腑冰冷極了。

  馬兒抬起頭時,發現它的主人已經不見了,身旁唯有孤獨的張戮。

  張戮騎上馬背,狠下心來,調頭馳騁過灞橋,回到了長安古城。

  他的眼睛在滴血,心也在滴血。

  長安出了名的簡大夫,他在為張戮小心包扎傷口。

  這是簡大夫有生以來見過最奇怪的眼睛,空洞、無神,找不到一絲活人應有的光芒。

  與其說是一種病態,毋寧說是精神上的受損。

  “這年輕人到底怎麽了?”

  簡大夫深深歎息,心生憐惜的他準備送張戮一副靜心安神的藥,當他取出藥時,張戮早已經離開了。

  他的心本就靜,何須再靜?

  長安。

  街,不再空曠,繁華的場面逐漸呈現,張戮很喜歡這樣的氛圍。

  主人是對的,永遠是對的!

  每個人都有權為自己而活。

  張戮本想就這樣牽著馬,漫無目的地走走,可長安街道的繁華卻讓他低落的心境逐漸愈合。

  露出一隻眼睛的張戮左顧右盼,他在路人看來隻不過是一個倒了霉受了傷的可憐蟲罷了。

  街道亭台樓宇陳列,路邊的小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外國香料的,也有賣珠寶玉石的,但那些好像都是仿製品。

  身材矮小的商販,手裡握著一把製工粗糙,色澤普通的玉器,高舉著手,招攬客人。

  他很賣力,因為他覺得這樣值得。他已經攢夠了回家的路費,希望在大年三十晚上冒著風雪趕回家,並將自己深藏已久的玉鐲送給妻子,還有看望他那年邁的慈母。

  賣力的叫喊自然吸引來了很多客人。

  縱觀正品玉器行,反而生意冷淡,極品珠寶無人問津。

  腸肥腦滿的富商正為此悶悶不樂呢。

  世間有些事本就是這樣,廉價至上,至於質量則變得無關緊要了。

  “但……如果那位小販在冒著風雪回家的路上,被江湖人士殺了呢?”

  在張戮看來,死一個人確實很容易,只需要薄薄的金屬劃破吹彈可破的肌膚,這一切是多麽簡單。

   正因為簡單,所以才需要珍惜。

  有些事太過賣力,也不一定值得。

  張戮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好像迷路了,街道上人山人海,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人,殺不完的人。

  最明顯的一個建築物,莫過於左手邊的“四海鏢局”,門口台階下兩隻石獅子栩栩如生,一杆朱紅色的旗帆上繡著一頭金色猛虎,陣風吹來,咧咧作響。

  鏢局旁邊就是長安出了名的酒樓“長安居”。

  長安居在城中最繁榮熱鬧的一條街上,價格公道,經濟實惠。

  而且無論茶水飲食面點酒菜,每樣東西的分量都很足,絕不會讓人有吃虧上當的感覺。

  所以每天一大早這裡就已高朋滿座,三教九流什麽樣的人都有。

  張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懷中裝滿了銀票,而腹中卻空空蕩蕩。

  他有了錢,也知道錢可以做很多事。

  他走近酒樓,店小二立馬過來從他手裡接過馬韁,笑臉相迎。

  張戮點了幾個蔬菜,一大碗飯,他不喝酒,因為他還不會喝。他不吃肉,因為他已習慣了簡樸。

  一般人吃飯的時候隻知吃飯,而張戮卻不同,他吃飯的時候耳朵可沒閑著,他聽到了很多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無疑就是被江湖人稱為“劍魔”的陶嶽鳴,他數座產業在一個月內,先後遭到了江湖人士的洗劫,化為一片火海。

  有暖春閣,也有紫鏡湖,更有杜宇莊,而單單百花嶺完好無損。

  這消息一出,酒樓內一片嘩然,這是他們近年來聽聞到的最大傳聞。

  所有人皆震驚無比,“惡有惡報,陶嶽鳴的濫殺行為果然引起了江湖公憤,這次就算老天爺也救不了他咯……”

  張戮格外平靜,仍然在吃著東西,這一切對他來說都不是很重要,因為陶嶽鳴早已預料到了。

  但卻不知是什麽樣的力量,讓這些仇家生出同仇敵愾之心?

  渺小的力量隻要一經結合,不是任何人能抵擋得了的,陶嶽鳴也不能。

  現在這些仇家仇人正在四處派出高手追殺陶嶽鳴。

  “烏合之眾!”張戮臉上露出譏誚。

  就在這時,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輕而溫柔地拍了拍張戮的肩膀。

  回頭時,一股誘人的胭脂香味,撲鼻而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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