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互相擁抱在雨中，不對，準確地來說是被這個個頭矮小，身型柔嫩的女孩子用力抱在了懷裡。

　　“你回來了……是你嗎?”

　　驚慌失措的聲音將高翔腦袋裡的亂緒一把拉了回來，他低頭端詳懷中的女孩，圓圓的臉蛋上掛滿淚痕，好看的眼睛因汩汩流出的淚水而紅腫。

　　現實和夢境的記憶突然開始編織混亂，眼前的孩子分明從未見過，卻帶有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和記憶裡某人的面容有著相似的線條。

　　但這孩子的名字怎麽也記不起來。

　　沒等他開口，小女孩就激動地仰面看他，話都說不清楚了，“怎麽可能……為什麽?！”

　　“我……回來了?”高翔隻覺得莫名其妙，將她臉上的雨水或是淚水擦去，耐心解釋道，“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小妹妹?”

　　沒管他把自己當作小孩子的語氣，女孩立馬松開高翔，快速繞著他仔細轉了五六圈，然後雙手狠狠用力揉高翔的臉，一臉驚疑不定地問道:“這是為什麽?死者……真的可以複生嗎?！”

　　死者?！複生?！

　　高翔瞬間警覺，重新審視面前的女孩子，眼睛裡充滿了詭異的光芒。

　　“你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獨眼桃塔羅斯的話在腦海裡回蕩。

　　“過去”的死亡扯動了他的神經，此刻再一次聽到夢境裡的人重新提起，他就覺得一陣緊張。

　　“死者複生?”高翔試探著問，“小朋友，你沒在開玩笑嗎?”

　　“笨蛋……！”小女孩晶瑩的眼淚再次沒有預兆地湧出，“難道不認得我了麽?對了……差點忘了，我變成這樣是在你們那一天之後的事情。”

　　看著他仍然迷惑的眼神，小女孩沉默了一會，幽幽地說出讓高翔震驚萬分的話:“我不是什麽小朋友，我是……Hana呀。”

　　“Hana！?”高翔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上下掃視一遍後才不可置信地望著那張稚嫩卻極為眼熟的面容，“你怎麽變成小孩子了?”

　　他不是不相信這個小Hana說的話，畢竟連這裡的自己都早就死在了十年前，Hana變小也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事情了。

　　更何況，她眼睛裡的伶俐一如大人時的模樣。

　　終於遇到一個值得信賴的人，高翔迫不及待地連連詢問:“這裡到底是什麽地方?為什麽異魔神會統治世界?桃塔羅斯為什麽會瞎了一隻眼?”

　　小Hana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吃驚地凝望高翔的表情:“什麽意思，難道你全都不記得了?”

　　高翔迷茫地搖搖頭，哭笑不得地反問:“這些我怎麽知道?”

　　兩個人互有疑問卻沒法一時間解釋得清楚，暴雨依舊傾盆，他們之間交談都在頂著雷聲嘶吼。

　　故人死而複生帶來的震驚被大雨快速衝刷而去，小Hana想起自己等待在這裡的緣由，連忙告訴他重要情報:“對了！桃子和小龜都跑出去了，到現在也還沒回來！”

　　“他們倆?”高翔一怔，思維快速轉動起來，“沒記錯的話這裡應該淪為異魔神掌控的世界了吧?他倆出去多久了?”

　　“從白天到現在傍晚！”

　　“這麽久……往哪個方向去了?”

　　“廢墟中央，那邊是曾經繁榮的商業街，有很多上一次大戰殘留下來的物資！他們一定朝那邊去了！”

　　他起身遙望遠處的廢墟，陰沉黑暗的天幕上暴雨成簾，黑色的雲朵之後仿佛隱藏未知的巨獸，

雷聲即是它的吼叫。　　“明白了，我現在就去找他們！”

　　“等一下——！”小Hana不禁出聲叫住了他。

　　“怎麽了?”高翔困惑地看向她。

　　“要回來啊，一定要回來！”

　　高翔微微一愣，輕聲笑了笑後辨認好方位，用最快的速度拔腳狂奔而去。

　　背後的小Hana擔心地大喊:“千萬要小心啊！”

　　高翔迅速跑遠，她的心再度不安地懸了起來。絕對不要，不要再重演一遍十年前的那一幕了。她看著那道一如記憶裡年輕挺拔的背影，回憶洶湧而來。

　　……

　　五顏六色的鮮血灑滿地面，不同種類的異魔神被斬斷的手腳四散在周圍，還有幾具仍在噴血的無頭死屍在路邊一陣陣抽搐。

　　渾身浴血的桃塔羅斯也因為滿臉的血色而顯得面目猙獰，手中揮斬的赤色大刀甩落一串串溫熱的血珠，“來呀！你們再給老子上啊！看看你們的腦袋夠不夠我來砍！”

　　“你這混蛋，猖狂過了頭吧！”周圍將他圍成圈的異魔神們興奮大叫，完全沒有因為同伴的死而心生恐懼，反而被雨水裡摻雜的血液激起了更大的血性。

　　“上啊！”

　　“一起上！”

　　桃塔羅斯身上也掛了彩，僅剩的一隻眼睛警戒四周，還在不時地注意著廣場中央的尖頂鍾樓，因為在那上面，還有個受了重傷的家夥被關押在異魔神的視線下。

　　是被捉住的浦塔羅斯，他被捅穿的傷口還在流血，鼻息變得更粗重了幾分，全身冷汗津津，連眸子都快要沒有力氣去轉動。

　　他望著塔下人潮裡拚命殺過來的桃塔羅斯，眼眶泛紅酸澀，“前輩……笨蛋。會死的啊。”

　　塔下的喊殺聲依舊衝天，不過屬於桃塔羅斯的標志性喊叫卻顯得越來越有氣無力，包圍住他的異魔神像是遠古人類一樣左右跳著祭祀的舞蹈，狂熱地打量中央被放血哀嚎的獵物。

　　桃塔羅斯握著刀柄的手逐漸乏力，但是剛才的廝殺還是讓他顯得極具威懾力，雖然它們圍住了他但更多的也只是威懾。

　　“呼呼呼……”他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抖動，為了不露出劣勢隻好兩隻手一起握住刀柄。

　　抬頭的不經意間，桃塔羅斯讀懂了浦塔羅斯的眼神，苦笑著心中掀起不知名的滋味。

　　一個人衝到這裡來，我當然也知道自己是自不量力，但也沒辦法啊……難道就這樣讓我看著你死在這群家夥的手裡?

　　老子還有一口氣呢！別現在就露出那樣的表情出來！

　　“呵，你們就隻敢圍著老子打轉了嗎?再一起上啊！”桃塔羅斯撂下囂張的話語，從體內艱難再榨出力氣出來殺向鍾塔。

　　鍾塔上觀賞這猶如困獸之鬥一幕的是一直看押著浦塔羅斯的變色龍異魔神，面帶驕傲之色地看著他身上不斷冒血的傷口——那是自己的傑作。

　　“別一臉哭喪的表情，很快你們倆就要團聚了，和好兄弟一起下黃泉難道不是一件值得歡呼雀躍的事情嗎?”他不懷好意的笑容掛在臉上，語調陰冷徹骨，完全不給浦塔羅斯留有一點希望。

　　已經略微麻木了，浦塔羅斯眼皮低垂，從前那雙代表睿智明亮的眸子已經黯淡無光，今天他和前輩兩個差不多都要徹底交代在這裡了，但他還有一個地方至死也想不通。

　　那就是……

　　“十年前就是你扮成高山的模樣來誘騙我們的吧?”他忽然問。

　　變色龍異魔神也因為這一句話瞬間失神，追憶著當年像是被追頌功績一樣自豪:“當然是我，這個主意還是我向凱建議的呢。”

　　然後浦塔羅斯就極為沮喪地深深歎了口氣，一邊露出失敗者追悔莫及的姿態，一邊不經意地提問一句:“那麽再次在我們面前裝成他的樣子也只是為了向我們炫耀嗎?”

　　到了現在，他還是留了一手。

　　“嗯?裝成他?高山翔?哈！我為什麽要把力氣浪費在一個死人身上?”變色龍眼中的不屑不加掩飾，“十年前就是注定異魔神勝利的一戰了，時至今日，已經沒有任何人配當我們的對手。”

　　他將重傷的浦塔羅斯踢到鍾塔的邊緣，像是踢足球一樣侮辱性地掂量他的腦袋，下殺手的意圖不言而喻。

　　桃塔羅斯在塔下見到這一幕變得越發紅眼:“混帳！你敢！?”

　　“人類的時代早就終結了，你們這麽些年到底在他們的陣營裡堅持什麽?有那位大人在，就算再次對上十年前的高山翔，你們也注定會是失敗的結局。”

　　後面的話他已經聽不清了，腦海裡只在不斷浮現著那個青年模樣的高翔， 他被前輩擊倒在地後的一片迷茫和難以置信依舊生動清晰。

　　漸漸的，就連他的眼睛裡也開始充滿了同樣的迷惑:那天的人影不是變色龍偽裝的，那麽你……究竟是誰呢?

　　“現在，就去見你的好兄弟吧！”變色龍異魔神殘忍地笑著，一腳對準了浦塔羅斯的腦袋，狠狠踢了過去。

　　浦塔羅斯緊緊閉上眼睛;桃塔羅斯吼叫著拚命奔向塔下要去接住將要墜落的龜公，一切都將結束，對於他們兩個而言這場疲憊的戰鬥最好十年前就該了解。

　　不管是戰勝對手還是陣亡。

　　“龜公——！！”

　　“前輩……”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一片歡呼的異魔神們、慌張的桃子、搖搖欲墜的龜公、即將踢出一腳的變色龍，所有人的動作都在一刹間凝滯。

　　並不是有什麽人使出了什麽強力的能力做到這一切，而是世界默默在記錄著這一瞬間，用自己的方式永遠記下這歷史性的畫面——在廣場外的邊緣，一個黑衣的青年堪堪趕到。

　　他喘著粗氣，臉上密密麻麻掛著豆粒大小的汗水，踏足在廣場上的一瞬間就被所有人刹那間警覺，一股不可名狀的熟悉感衝蕩在眾人的心頭。

　　那一刻，所有的異魔神都忽然記起，曾經一度被黑暗力量所支配的恐懼——

　　“呼呼……我沒來晚吧，廝殺與鮮血的宴會怎麽能少得了我呢?”

　　高翔面向眼前浩浩蕩蕩的異魔神大軍，還有鍾塔上下兩道熟悉的目光，挺身抬頭深深地呼吸，面色囂狂冷峻陰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