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宮書房中,公子羽與易師席地而坐。
易師為公子羽倒上一杯茶,後讚歎道:“公子製茶,真當一妙舉!自從老奴沾染茶後,便是一發不可收拾!”
“文人騷客的怪癖好而已,不足道哉!”公子羽隨意道。
“公子在河丘教族人深耕,又種宿麥,若中山不遭滅國之難,恐怕如今已成一強國了!”易師不禁歎道。
河丘一族已是多年不耕種,如今又在南湖西濱種起宿麥,真是讓人感慨萬千。
“時也!命也!千秋萬載,那有什麽風平浪靜!”
“公子羽為何要在南湖種宿麥?滕國之地,稻谷應是最適宜的!”易師突然問道。
公子羽這個怪異的舉動,易師都不是特別理解。
“倒不是我不懂南北兩地的差異,唯有宿麥方能在這個時節播種而已!”
春耕秋收,這是根據自然規律,定下的時授日,就算是公子羽也不能改變什麽。要種稻谷,就得等待三四月,冰雪消融,天氣轉暖。
現在種下的稻谷,怕是難抗得過,這個時節的倒春寒。
“公子有什麽深意嗎?”易師忍不住問道。
公子羽端起茶杯,細品茶香。去年從巴蜀嫁接過來的茶株,如果不出意外,過段時日,就可以收新茶了。
“滕相子代入宋,已有四個月了!不算在路上耽擱的時日,在宋國國都待的日子也有近兩個月了!若是順利,應該也不會耽擱兩月之久!”公子羽把玩著茶杯,微微開口道。
易師點頭,道:“宋國前幾日傳來消息,子代代國君與宋國會盟,這幾日已經接近尾聲了!宋國國君對與滕國結盟之事,是有遲疑的。這兩個月一直在使緩兵之計,兩個月,宋國國君也應該給子代一個答覆了!”
“相國子代驅我河丘一族,為滕侯試探宋國態度,他料想我河丘與蒙氏發生衝突是在其會盟之後!”
“不錯!”
“可是他沒有想到,在他還沒有回滕國之前,我們就已經涉足南湖西濱,並且種值了宿麥!”公子羽笑道。
易師煥然大悟,讚歎道:“原來如此!”
在子代和滕侯的計劃中,公子羽涉足南湖,是在今年三四月的時候。而他出使宋國,以最晚的時間推算,也能在三四月之前回到滕國。
也就是說,只要子代回來了,宋國和滕國也就有了個結果。
不管宋國同不同意和滕國結盟,驅河丘一族挑起南湖爭端都是必走的一步棋,若是結盟了,滕國則理所當然的接下南湖西濱的這片土地。公子羽種一年無事之後,滕侯再收回。
從而達到駐兵南湖,製約宋國的目的。
還有一種不是特別理想的結果,宋國不同意結盟,與滕國交惡。
若是這個結果,滕侯就更應該讓公子羽去碰這顆硬石頭。
“以宋國蒙氏的行事風格,只要發現我們動了南湖西濱的良田,必然會在近幾日挑起爭端!”易師看出了種宿麥這步棋的高明之處。
公子羽點頭,後道:“此時子代正在宋國遊說,而我河丘一族卻和蒙氏起了爭端!”
“故而蒙氏決不允許宋國與滕國結盟,若是兩國結盟,蒙氏三代鎮守南湖西濱則無半點意義!”
這就是他主仆二人的樂趣所在,一人出招,一人拆招,樂此不疲。
“知我者易老也!”
“蒙氏不想看到自己守了三代人的土地就這樣落入滕國之手,
故而必定會把南湖的爭端鬧大。屆時宋國國君就算被子代說動了,也會顧忌蒙氏,斷然拒絕子代的結盟提議!”易師品了一口茶,很是自信的笑道。
“易老猜出了這一步的目的,應該也能想到下一步的謀劃了吧?”公子羽故意問道。
易師捋須一笑,連忙告罪,道:“哈哈~是老奴後知後覺了!老奴這就傳令給良和廣,讓他們安排魏國之事!”
“此事不急!易老先把猜想到的先說出來,若是易老猜中了,我帶易老去采最鮮的茶尖,弄一杯【南湖雲霧】讓易老嘗嘗!”
易師自從愛上飲茶之後,對公子羽研究的新茶是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易師梳理了一番,沉吟片刻,這才認真道:“公子種植宿麥,讓蒙氏主動挑起爭端,借蒙氏之手,讓子代在宋國的遊說失利。依子代心胸狹隘的性子,一定會使得滕侯與宋國交惡。滕國乃一小國,得罪了楚國現在又得罪了宋國,故而滕侯一定會找一個比兩國更強大的靠山!放眼天下,唯有三晉能滿足滕國的要求!滕侯此時一定會想起公子的提議,送珠給魏國,讓魏國護佑滕國!所以公子的下一步便是主動向滕侯自薦,而後出使魏國!”
公子羽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公子羽解釋道:“出使魏國是必然之舉,但卻不能自薦!自薦不僅會引起滕侯的疑心,而且容易讓子代抓住利用滕侯的把柄!滕侯並非尋常之輩,其城府要遠在你我之上,更勝看似很難對付相國子代數倍。能不能出使魏國,七分在謀,三分看天意。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自薦此舉絕不可行,若有失策恐怕會跌入萬丈深淵!”
公子羽起身,揉動已經坐僵的身子。
易師不禁點頭,公子羽的成長,易師是看在眼裡的。這幾年的隱忍,已經把公子羽的棱角打磨得圓潤,這是好事!
“滕國雖小,但其國君野心是何其之大!滕侯為了打破被大國包圍的局面,竟是謀劃如此之大的亂局!與滕侯相謀,無異於與虎謀皮,公子還是要多加小心啊!”一向不喜歡冒險的易師,則是叮囑道。
公子羽的這幾步棋,走起來看似很巧妙。不可否認的是,還是有些冒險了。
若不是為了復國,若不是他自覺已是時日無多,他絕不會讚同公子羽兵出險招的。
主仆二人舉杯之間,坐談天下。渾身是血的項子冥和姬虎突然闖入。
“大兄……”
“公子……請降罪!”
易師狠狠瞪了二人一眼,都是公子羽平時把他們寵壞了,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
易師冷厲的目光,嚇得項子冥連忙退後。
他為什麽要主動請罪?還不是公子羽平時對他們太縱容了?
自知闖下大禍,表面上雖惶恐不安,實際上心裡早已打好了算盤。
他們主動找公子羽多半就沒事,若是被易師知道了,指不定要挨罰。
九霄宮就易師最嚴厲,這個老家夥在老伯死後,簡直是轉了性,以前大事不管,小事不想管。現在倒好,一副整個九霄宮都欠他錢的樣子,前幾日項子冥姬虎在巡夜,三更天實在忍不住打了個盹,第二天就被易師以軍中之法,重重的懲罰了一通。
別說這種小事,就是對公子有禮數不周的地方,易師都要責罰。公子羽向來不是特別拘泥於禮法,所以在公子羽面前易師才會放過他們。
正所謂是,投降輸一半,自首坦從寬……
所以他們來了。
果然不出二人所料,公子羽見二人渾身是血,不問他們犯了什麽事,竟然先問道:“和蒙氏起衝突了?有沒有受傷?”
二人連忙搖頭,道:“沒有!沒有!大兄放心,蒙氏那幾個老弱,還不夠我兄弟二人松筋骨呢!”
姬虎見公子羽臉上只有關切而沒有怒意,立馬就飄了。
易師輕咳兩聲,公子羽這才把語氣放嚴厲一些,問道:“你二人何罪之有啊?”
項子冥以前只是接觸姬虎,自然就沒有什麽彎彎繞繞,來到九霄宮久了,和張仁等人深交之後,他也明白了些人情世故。
要逢場作戲之時,是絕不能含糊的。
項子冥連忙拜倒,而後道:“公子!我們中了蒙氏一族的奸計!”
“對!蒙氏真是可惡至極,竟然使計害我!”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便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公子羽聽完,神情大變。
“姬虎……你竟然……你竟然連一具女屍都……”一切都在公子羽的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姬虎這廝,竟然變成了一頭餓狼……
“不是!大兄……你聽我解釋……我沒有……”姬虎頓時耳根子都紅了起來。想起昨天還未下水前的場面,還真是有點荒唐。
“咳咳……”易師的輕咳打斷了兄弟三人的相互逗笑。
公子羽不得不端起架子,道:“此事皆在我和易老的意料之中,蒙氏之陰謀是針對相國子代的,你二人無需顧忌!蒙氏來犯,便回擊,不必顧慮太多。”
二人聞言,是喜出望外。
他們不但沒有做錯,而且還表現得相當的亮眼。
公子羽怕這個人像脫了韁繩的烈馬,放飛天性大開殺戒就嚴重了。和蒙氏相鬥,除了破壞相國子代的遊說,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讓蒙氏成為河丘一族的磨刀石。
若是把蒙氏屠戮得太厲害,升級到國與國之間的對戰,那就嚴重了。
“中山兒郎不日之後便可到達滕國,他們還沒有來之前,切記不可和蒙氏發生太大的衝突。若是蒙氏還想扯皮,你們就讓張仁跟他們扯扯嘴皮子。蒙氏族軍來犯,打不過就跑!破壞的莊稼,不要太顧忌,回去之後再種就是。”公子羽再次囑咐道。
“等兒郎們到滕國呢?”好戰分子姬虎問道。
“等兒郎們來到九霄宮,我會把他們編成隊伍,你們每人統領一隻。換防南湖西濱!”
“不是把蒙氏一鍋端了嗎?”光杆司令終於要熬到頭了,項子冥有些激動道。
“端你……咳咳!不能端,和蒙氏的爭端意在磨練你們手下的士卒。這幾日你們多和張仁學學戰陣,再用蒙氏給你們打磨!勝不可追,敗不可逃!”公子羽囑咐道。
“敗不可逃?”
“對!敗不可逃,這是易老的主意!”公子羽攤了攤手道。
易師面容一僵,對二人冷聲道:“你二人先退下吧!”
“諾!”二人齊聲,這才退走。
說起這敗不可逃,公子羽倒是想起了那天易師和他的爭論。
他們的爭論是在關於如何用蒙氏這塊磨刀石上的爭論。
公子羽的練兵之法,是得益於樂舒和老伯的言傳身教。
二人練兵之法,在於一個苦字。這和《吳子兵法》中的練兵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訓練騎兵多是為圍獵之法,有蒙氏這塊磨刀石在,自然就要打造一直步卒。
公子羽正苦惱怎麽訓練這隻軍隊時,易師這個老醫匠竟然和公子羽起了分歧。
說來也真是稀奇。
公子羽提倡保存實力,磨合戰陣,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打的是遊擊戰術。
而易師當時就和公子羽說了一個故事。
“傳言在巴蜀國以西的雪山上,有一種名為蒼猊的犬(藏獒),其犬一胎多產九崽。雪山異族,在母犬產崽之後,將幼犬置於地窖之中,半月不使其食。月後,將地窖打開,便僅存一崽。此崽方可稱為蒼倪!”
公子羽不知道易師到何處聽來的這個傳說,不過後世也流傳有九藏一獒的故事。
這種練兵方式雖然殘忍, 但效果卻是顯而易見的。
就算是俾倪天下的魏武卒,也不敢用這種方式練兵。
公子羽雖然覺得這種方式有點殘忍,但受不住天下第一軍的誘惑,所以忍疼同意了這個決定。
故而這隻軍隊被命名為:蒼猊軍,這也是【敗不客逃】的說法由來。
“易老不打算和他們講解一些為何敗不能逃?”公子羽打量著易師。
公子羽很想看看一個醫匠把一群身經數戰的將軍們嚇得掉下巴的模樣。
易師輕咳了兩聲,而後道:“醫者仁心!公子是要將我把陰險殘忍之名強加於我啊!”
見易師板起臉,公子羽連忙寬慰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易老這是大丈夫之舉啊!”
“公子也應該早明白這個道理的!公子意在復國,志在天下,此乃千秋霸業,非常人能為也!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手段!公子太過拘泥仁義,如何取天下?”
“易老這就有點好高騖遠了!復國乃頭等大事!復國再談天下吧!陰謀可取天下,仁義亦可取天下!兩相比較,焉有不用仁義之理?”
“老奴只希望公子的仁義最後不會成為對自己的殘忍!”
“易老這……”
“公子!老奴先退了!”易老起身告退,沒有再給公子羽辯駁的機會。
主仆二人的爭辯時常有,只不過這次,易師並不像再爭執下去罷了。這是一種態度,無言卻有堅定不可動搖的態度。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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