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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宮深春意涼》第二百二十五章 義薄雲天
金世峰剛說了那一通汙言穢語,霎見榮親王,臉上臊得火燙火燙。

 從古至今,嘴巴上掛著祖宗爹娘男女生殖器的將軍,往往帶兵都十分有一套。俗語常說‘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這個道理反過來兵們遇見秀才也是腦袋疼。

 試想一下,衝鋒陷陣的時候,一個文縐縐細皮嫩肉的將軍,談著古琴,仰天望月,然後聲情並茂地說“驍勇善戰的男兒們,朝廷的州土,被蠻夷的鐵騎肆意蹂躪,我們的同胞,正在被列強殘忍荼毒,我們是帝國的將士,前面就是我們建功立業的沙場,為了家中的父老妻兒,為了光宗耀祖,咱們一起直搗黃龍,不破樓蘭誓不還!”

 估計聽到這一通動員,有些心急的能破口大罵,有些性子慢的能睡著。

 但是再試想一下,金風朔朔,戰鼓雷雷,一個粗皮糙肉的大漢登高一呼“弟兄們,給老子上!”瞬間金戈鐵馬,隻撲城下。

 優勝高低,不言自喻。

 金世峰尷尬是因為自己常在軍中,口無遮攔慣了,沒想到在曾文運的屋裡見到榮親王;然而榮親王見金世峰言辭汙爛,也知道他肯定跟手底下的小兵們打得火熱。所以心中並不計較,反而十分欣賞

 “金將軍免禮!”榮親王伸手示意說道。

 金世峰還是紅漲著臉說“末將剛才說了幾句夢話,王爺隻當我放屁!”一轉眼看見光著膀子的小耗子,邪性地喊著“小耗子,你怎麽光著膀子?沒規矩!”

 小耗子撅著嘴說“二大爺,你沒看見外面的雨下得跟瓢潑一樣!我把衣服烤幹了再穿!”

 “跟著王爺不光手腳勤快,人也得體面,雨打濕了衣服,忍一忍到了家再換乾的,哪有在王爺面前光著膀子,這麽沒規矩的?”

 金世峰一邊說,一邊從刀架上扯下小耗子的布衫長袍,砸進小耗子的懷裡。惡狠狠地說“還不趕緊穿上!”

 小耗子被自己親叔叔訓斥了兩句,眼了擠了一大泡眼淚,也叛逆地盯著金世峰,賭氣地說“我一落草就沒了娘,三歲爹爹和哥哥們都戰死了,你不教我規矩!如今卻嫌我丟你的人了!”

 “放屁,再強嘴,我把你的屁股踢成四瓣兒!”說完衝著小耗子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腳,嘴上凶狠地說“把你送到王府裡,還不是想好好教你規矩!難不成由著你的性子,留著你在兵營裡野?為了送你去,你嬸子幾乎活剝了我。你幾個哥哥也說我偏心!你個沒良心的狗崽子!”

 曾文運見叔侄倆掐起來,趕緊圓場道“副帥,你罵小耗子是狗崽子,不是連自己大哥也捎帶上了!小耗子如今跟著王爺,你這麽摔打他,還當著王爺的面兒,這樣不好!”

 金世峰自知失言,鎖著嘴不再吭聲,眼神還是不停地給小耗子放箭。

 榮親王也拍了拍小耗子的肩膀,順勢捏了一下,嚴厲地說“咱們當兵的,首先要報效朝廷皇上,其次要孝順爹娘,金將軍是你叔輩,不能無禮。

 小耗子將衣服穿戴齊整,走到金世峰身邊說“二大爺,小耗子不該頂撞你!”

 金世峰看著自己這個小侄兒,心裡也是隱隱地疼,大哥就剩這麽一個兒子,自己焉有不疼愛的道理?可是每次見了他,總是不能令人滿意,所以火氣也是想壓也壓不住。就比如眼前,明明心裡已經對這個侄子心軟,嘴上還是冰冷地說“好好學規距,別在王府丟我的人!”

 叔侄倆的風波結束,金世峰趕緊回到榮親王面前,嚴肅地問道“王爺漏夜冒雨前來肯定是有事兒,王爺直說吧!”

 榮親王心裡其實是有些過意不去的,年前福建叛亂,金將軍幾次給朝廷上書毛遂自薦,武安侯攔著折子不往上遞,金將軍也不知花了多少銀子錢,走了宮中魏公公的門路,想讓太后給皇上捎話。結果太后根本不理會,私底下跟榮親王說‘建章營留在京畿有大用場,不能都派到南邊兒’。

 榮親王知道太后的苦心,也明白太后的安排。隻可憐金將軍一直被朝廷按在京畿,手底下的將士們將近十年都沒有升遷。心裡難免鬱結。

 太后有太后的打算,榮親王縱然心中對金世峰抱歉,也只能派了賀佑安前往南邊平叛。不是因為偏心賀佑安,而是武安侯原本想讓榮親王率兵親征,好分散太后的實力。太后顧忌著榮親王之前遇刺那件事兒,取了折中之法,讓賀佑安去了南邊兒打仗。

 打發走了賀佑安,太后身邊少了一員得力戰將。不明白的官吏,包括金世峰,都以為榮親王偏向自己的親信,只有榮親王知道,此時讓賀佑安走,對京中的局面影響有多壞!去南邊平叛,沒了親信,還連帶得罪了金世峰;不去南邊兒打仗,武安侯那邊兒咬著不放。

 想到這裡榮親王心中為難,面無表情地衝著小耗子說“把東西拿出來吧。”

 只見小耗子從自己貼身的布兜裡取出一個香豔的便箋,遞到金世峰的手裡。

 金世峰接過便箋,說道“這麽花哨的便箋,像是妓院裡窯姐兒們給恩客傳情用的物件兒。”

 榮親王點點頭,警覺地說“這是王府安排在妓院裡的一個細作,偷偷送出來的。”

 金世峰臉上稍稍有些和暖,粗糙壯碩的手指左扣右扣,怎麽也打不開這個花哨的便箋。

 小耗子走上前,一把奪過便箋,小心翼翼地拆開遞給金世峰。

 曾文運在一旁,堆著笑臉打趣小耗子說道“小毛崽子,妓院裡這個細作不會就是你吧!這麽花哨的便箋,你小子三兩下就解開了!”

 榮親王搖了搖頭,示意曾文運不是小耗子,而是另有其人。

 曾文運正想問王爺是哪個細作這麽有福,能潛伏在妓院給王府當差?話還沒說出口,只聽金世峰罵罵咧咧地說道。

 “王八蛋!老子出生入死跟了他一輩子,竟然跟老子玩兒陰的!”

 曾文運大驚,問道“副帥,到底出什麽事兒了?王爺下午給我傳信兒的時候,我心裡就一直揪著,沒天大的事兒,王爺也不會送信兒進來。”

 金世峰咬牙切齒地把花哨妖嬈的便箋遞給曾文運,曾文運接過便箋,迅速將頭埋進去,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越看臉色越緊張,最後也繃著腮幫子說“這字跡是顧景雄的,他在妓院裡寫給武安侯的密信!還以為他去逛窯子,誰知道竟然去幹這些事兒!”

 金世峰狠狠地踹了眼前的火桶一腳,火桶往另外一邊晃動了幾下,桶中的火星瞬間如煙花一樣綻放在四人中間。

 “王爺,顧景雄這是陷害我!”

 “王爺,我們變賣糧食是不假,朝廷給我們的糧食也養不活這五萬兄弟,不將良米換成銀子,再買次米,弟兄們就得餓肚子,大家都是茅坑裡拉屎臉朝外的漢子,若是能讓自己弟兄們吃上精米,誰願意讓他們吃糙米呢?”曾文運抖摟這妖嬈的便箋,眉頭緊鎖地解釋。

 “他媽的,自己睡窯姐兒,讓弟兄們眼氣,這就不說了!還背後放冷箭!真他媽的不爺們兒!也是我瞎了八輩子的狗眼,怎麽就忠心耿耿地跟著他!”

 “是啊王爺,我們五萬弟兄,一個月才給兩萬斤大米,兩萬斤白面,一個大老爺們一天連一斤糧食都合不上,這還不算孝敬戶部兵部那幫小鬼們的過路錢。要是能吃白面窩頭,誰願意整天啃窩頭!”曾文運將手搭在刀架上,一臉痛心地說。

 “王爺,這年頭能在家吃口飽飯,誰會把腦袋別在褲腰上出來打仗啊!”金世峰雙眼冒著火花說道。

 “弟兄們把命交到我們手上,我們要是再讓他們餓著肚子,那我們還是爺們兒嘛!”曾文運雙手緊緊地抓著刀架,幾乎要把木頭架子捏碎。

 “出來當兵為的就是填飽肚子,一個壯年爺們兒,吃黃面饅頭都不敢放開嘴啃,我看了心裡疼啊!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金世峰說得慷慨激昂。

 “王爺,副帥說得都是實話!我們倒賣軍糧,如果只為了自己,株連九族我陪副帥,絕無二話!可是王爺看看副帥這身行頭,京西京南大營裡的三品參將也比他體面些。”說完伸手去把金世峰的領子,噙著淚花說“王爺,你看看副帥裡面中衣都爛成什麽鬼樣了!”

 金世峰一把推開曾文運,嘴上罵罵咧咧地說“你什麽時候也變成娘們兒一樣拉拉扯扯。”

 金世峰收回手,但是榮親王已經看見領口破爛的缺口,心中一疼,這是朝廷從一品的大將軍,竟然穿得這樣寒酸。

 “王爺,你別以為我們是演苦戲,您去去副帥家看看,您再去我家看看,要是我們說一句瞎話,昧下一兩銀子!你立刻軍法處置,就算凌遲,我們要是皺下眉頭,就是養大的!”

 榮親王知道兩人這幾年艱苦,只是沒想到會這樣艱苦。心裡的疼連成一片,排山倒海地排擊著更疼的地方。

 金世峰堂堂八尺壯漢,捏著拳頭,眼裡掛著淚。

 曾文運繼續說著嘴裡的話,“副帥是朝廷的從一品將軍,嫂子是朝廷從一品的誥命夫人,嫁妝都典當乾淨了,就剩下誥命夫人的頭面了,窮精了!我前幾年納的一房妾,受不住窮,也跑了。臭,跑了也好,我還省些草料喂她!”

 “王爺,不是我們跟朝廷哭窮,去年一進臘月,我愁得嘴角冒火泡,要不是文運搞過來那二十車豬肉,我真不知道怎麽給弟兄們過這個年!弟兄們整整苦了一年了,要是過年連一頓餃子也吃不上,我就是把自己臉抽爛,也愧對兄弟們的追隨!”金世峰說完,背過去用袖子勒掉自己眼中的淚,扭過臉繼續說“王爺您看看我們這個大營,要不說是朝廷的近衛軍,誰相信啊!”

 “王爺,這事兒不怪副帥,是我偷著變賣朝廷給的軍糧,不關副帥的事兒,朝廷要殺要刮,我一個人擔著。”

 “放屁,我是你頂頭上司,你賣糧食這麽大的事兒,要是沒人罩著你,你敢嗎?說出去別人信嗎?”

 “二大爺,如果有人一開始就克扣你們的軍糧,逼著你們倒賣,然後再治你們的罪,你信嗎?”

 “顧景雄?”金世峰和曾文運兩人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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