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話說:
對於“三聲炮”跟“鬼難拿”的打架,人們唯恐給自己招惹麻煩,故而人人都是采取了袖手旁觀的對待態度。
當然,在人們的思想感情當中,也或多或少地不免都有一點同樣的感覺:他們兩個打架,什麽鬼打怪,還是怪打鬼,都一樣;反正是肉爛在鍋裡,誰吃虧誰沾點便宜,都是應該。
就讓他倆折騰去吧。這總比看螞蟻上樹要來得熱鬧一些!
再說了,別看他們兩個吵得挺凶,動靜似乎也不小,但出人命的事還不至於。頂大不了也就算是屁股上扎錐子,離心還遠著呢!
就這樣,可憐那三聲炮和那鬼難拿的人緣——他們連吵帶打了這多半天,最後兩人都只剩了躺在地上,肚子像氣蛤蟆一般鼓呀鼓地直喘粗氣,卻愣是沒有一個人走上近前來勸架說句話!
再看跟三奎呆在一起的那位“家裡有”,他不僅也沒有上前去拉架勸和,甚至還隨著眼前情勢的發展,就像體育節目的現場解說那樣,一邊看著一邊不停地說七道八;
聽著三聲炮與鬼難拿互相極力攻訐,“家裡有”評論他們是:
狗咬狗,一嘴毛;
看著三聲炮被打倒在了水溝裡,可還想著要擺譜來唬人,“家裡有”評論道:
“‘打的就是你’——這話說的好!你一個落地鳳凰,還老尋思動不動就忽閃著亮翅,沒睡醒吧你?”
而一當聽得那鬼難拿口口聲聲地“控訴”以前三聲炮對他的“壓迫與剝削”——仿佛自己比古戲裡的竇娥還要冤枉冤屈,“家裡有”更是不由得嗤之以鼻,冷笑地說那鬼難拿道:
“去!牛不知角彎,馬不知臉長。越賣大炕的越想修牌坊!你怎能好意思來張開這臭口自賣自誇呢?真是臉上蒙著狗皮說話,不要臉到家了!你就不好好照著鏡子看看,你是那種瞪著眼找虧吃的人嗎?當年你分明是有利可圖,才心甘情願去巴結人家的。你是狗朝屁走——自找的。現在倒想給自己來撇清白無辜!其實吧,你是個啥樣的人物,老話講:人站著,狗趴著。路不平有大家踩。你到底算是哪一類的,甭管你自己怎麽豎牌子,老少爺們的心裡可比你有數!”
2
當旁邊的那位“家裡有”評三論四的時候,三奎一時卻是並未吭聲······
對“三聲炮”這個下了台的村支書,在三奎自小的印象當中,他老是黑著個臉,像是隨時要訓人的樣子,所以,三奎自小一見他就不免有點害怕打怵。
那時,盡管三奎背地裡也隨和著別人喊他“三聲炮”、“南霸天”,可是,就個人情感而言,三奎對他還真是說不上有什麽明顯的惡感。反倒對他的“當官”不無羨慕之感。
為啥呢?
三奎跟他的四兒子是同齡人,自小給三奎印象最深的,就是每次自己跟他的四兒子一塊去林業隊果園裡偷蘋果吃,一當被人家看坡的發現了,大夥倉皇逃竄那是必須的。
摔傷受驚卻還落個兩手空空,那都是正常事。
可就是有一點,每次唯獨他的四兒子是個例外!
你看:他的四兒子每次都可以做到從容鎮定,不必擔心會有人抓,反倒會受到好言相慰。
並且看果園的人在給把口袋裝滿蘋果之後,再客氣地將他兒子送出果園來 。
因為別人家的孩子雖然也是孩子,但他的孩子卻是支書家的孩子!
3
跟對待三聲炮的態度有所不同,對於“鬼難拿”這個一向狐假虎威、“三姓家奴”式 的人物,三奎卻是從小就有些懷恨在心,沒啥好印象。
三奎記憶最深刻的,是他父親臨死那年的一件事情。
那年夏天,由於大旱,上邊號召抗旱保苗。
而村裡為迎接上級參觀檢查,決定發動全村老少,打一場抗旱保苗的“人民戰爭”!
具體要求是:家家戶戶,一人不漏,都要出工,以彰顯廣大人民群眾與天鬥與地鬥的決心與勇氣。
就連那些走不動路、乾不了活的老太太,也必須得讓人背到地頭上,去替那些青年婦女們看孩子——以自己的實際行動支援抗旱救災。
但是,當時三奎家的實際情況是:父親臥床奄奄待斃,隨時就可能一命歸西,母親實在是走不開。
盡管如此,當時上門來喊人上工的那“鬼難拿”,卻是不理會這些,只是冷酷無情地衝苦苦相求的三奎娘瞪眼吼道:
“不能活人給死人讓路!不去就等著挨罰吧!”
鬼難拿說這話時凶神惡煞般的樣子,讓當時站在旁邊的三奎,從此烙印在了腦海裡······
基於此,當那鬼難拿跟三聲炮打在了一起時,三奎的內心裡真是巴不得那鬼難拿能被三聲炮痛打個落花流水。
但見最後三聲炮反倒被那鬼難拿打到在泥溝裡,三奎不免就有點失望之感。
當然,看到那三聲炮明顯的落敗吃虧,三奎的心裡倒也並不覺得怎麽值得同情。
不過,三聲炮的被打,卻是讓他聯想到了另外一個人——現任村支書老狐狸。
有關自己眼下販油被抓遊了街的這事,三奎從民兵連長的戰友那裡反饋來的信息看,在對待如何處理他販油這個問題上,雖然沒有明確說村裡是個啥態度,但顯而易見的是,村支書老狐狸並沒有給幫忙說情,首先這一點是肯定無疑的!
這讓現在的三奎內心中,對那老狐狸更是耿耿於懷,懷恨在心。
而眼前三聲炮的被打,讓三奎不禁聯想到:沒有鐵箍子箍了頭的。也沒有永不落架的鳳凰——他老狐狸總也會有如同三聲炮的這一天!要是到了那一天的話·····
一想到這,三奎不由得便有些激動,暗暗在心裡磨起牙來······
想著想著,三奎想象中的那個“解恨”的情景,仿佛真的開始在自己的眼前出現······
說來不幸地是,三奎內心中所盼望的那個“復仇”的日子,有一天終於真的到來了。
只不過,這一報應不是降臨在老狐狸的頭上,而是落在了他那唯一的、心愛的孫子的頭上!
當風燭殘年的老狐狸,眼看著自己心愛的孫子在生意場上接連慘敗,最終竟至家破人亡,由於實在承受不住這樣的精神打擊,他呼喚著孫子的乳名“金子”,咽下了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口氣。
其時,他何曾想到:
他眼前的孫子的悲劇慘狀,就是那個在生意場上混得風生水起的張三奎處心積慮給下絆子使壞的結果。
而追根究源,三奎之所以這樣做,也正是他當年的行為埋下的禍根!
但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4
如今且說:
二嫚走娘家來看望被遊了街的三奎,別說三奎一時不知,就是妹妹小嫚,一時也並不知道。
因為二嫚來到家門時,小嫚跟三奎一樣,也是吃過早飯就出了門,到草編組乾活去了。
自從二嫚出了嫁,小嫚顯然就比以前忙活得多了;
以前,家裡有二嫚專門做飯,小嫚差不多回來家就是吃現成的。
這如今,二嫚出嫁後,她就得一天三時忙,草編組一散工她就要急著往家奔,鬼天慌忙地抓緊做飯給一家人吃。
有時,因為小嫚實在有事回來得晚了,一家人也就隻好胡亂吃點對付一頓。
後來,草編組當頭的,很是喜歡小嫚這個聰明伶俐、手巧能乾的姑娘,對之倒也體貼——要是草編組沒啥緊要事,便會盡量讓小嫚提早一步散工回家。
這不,二嫚來走娘家的這天上午,別人還都沒散工的時候,小嫚便提前一步離開了草編組回家去。
進得家門,看到二姐來了,小嫚心裡頓時便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
一當聞到了肉香,小嫚更是禁不住歡呼雀躍,跑去揭開鍋蓋一看,嘻嘻笑道:
“真香!怪不得我今上午老是眼皮跳呢,敢情是有肉吃了。嘻嘻。”
小嫚剛回來了家不多會,三奎也從外面回了家。
三奎跟二嫚一見面,姐弟倆為了遊街的事,自然免不了就會憤慨、哀歎一番。
好在不一會, 上高中的五奎也放了上午學回家來吃飯了,家裡的氣氛這才漸漸變得活躍了起來。
這功夫,從豬圈裡給往外搗糞的二嫚丈夫楊順也完活了。只見他熱得上身隻穿了一件掛鉤汗衫,滿臉是汗。
小嫚一見,不等姐姐二嫚動作,趕忙拿上毛巾,打了洗臉水端到楊順跟前,不無調皮地笑道:
“姐夫,來,快洗一洗歇歇吧。真是也沒拿你當客人待,一來就讓你乾起了這活。嘻嘻,讓你多受累了。”
人本就憨厚、又沒啥嘴眼的楊順,只是衝小嫚有那麽點不好意思的憨憨一笑,沒言語出什麽,只是蹲下身開始洗起了臉來。
旁邊走過來的二嫚倒是給丈夫解圍似的,開口對小嫚笑道:
“小妹你就少來啦,跟他個悶葫蘆說這話還不就難為他了·······”
小嫚逗趣地:
“二姐,你就快別這麽急著袒護我姐夫好不好?你多心了。我可沒別的意思,說的也真是實在話不是?”
二嫚嗔怪似地:
“我能不知道你嗎?什麽實在話還不都讓你說了?”
姐妹倆一齊笑了起來······
下一章節的標題是: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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