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實在地說,在對待三奎被抓的這件事情上,身為三奎心中信賴的民兵連長 ,以及民兵連長的那位所長戰友,他們的表現都稱得上是盡力而為了。
尤其是那位派出所長,拋開政治層面不談,他算得是一個性情中人。
看在昔日戰友的面上,那位所長對三奎的事情賣力得夠意思了,唾沫星子實在是沒少費。
當然,也讓人不得不佩服他也確是有一些能量。
這不,在他的努力之下,公社領導的最終意見出來了:對三奎的處理,可以不采取打罰並舉的嚴厲措施。甚至是打是罰,本人還可提出自己的選擇意見。
那麽,是願打還是願罰?到底該何去何從?
兩難的選擇擺在了面前,出於想要保護弟弟的思想願望出發,大奎打定了接受罰錢的主意。
做出這樣的選擇,大奎首先是擔心三奎還正年輕著,正處在一個薄皮愛臉的年齡上,恐怕難以接受遊街示眾的那份刺激。
再說,他自己又何曾情願自己的弟弟去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呢?
為此,他寧願選擇受罰。
縱然自己兩手一拍啪啪響,他也願意!
哪怕是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去討借——就算自己為此去磕破了腦袋,那他也心甘情願!
但是,作為事件的直接當事者,三奎又有著他自己的考慮;
三奎就尋思著:自己的家裡窮啊!要是以罰錢了事,讓家裡為此拉上一筆饑荒——那、那往後一家人的日子還過不過啦?那還不把大哥非愁壞了不可!
罷罷罷,天掉下來有地接著。既然禍是自己闖下的,那就還是由自己來承受吧!
於是,面對前來看望自己的大哥——那痛悔、愧疚不已的大奎,三奎強捺著自己翻騰的心情,硬著眼睛對大奎說道:
“大哥,這事你就依我吧,千萬別到處去討借。咱堅決不能花這份錢!他們要遊我的街,那就讓他們遊吧。有啥可怕的?我不在乎!我不就是不願瞪著眼睛過窮日子嗎?我又不是去攔路搶劫,胡作非為,能有啥可丟人的?管它怎麽著吧,我不在乎!”
守在大哥的面上,三奎話是這樣說,聽來似乎很有底氣,也很硬氣。但是,他一當背過了身去,尤其夜裡躺在學習班那光鋪著木板 、連席子都沒有一張的小床鋪上,他卻是淚流不止,長夜難眠······
當他終於真正到了上集市遊行的那一刻,盡管他之前想象到了許多,似乎也已做好了充分地思想和心理上的準備,可一旦臨到了那人頭攢動的集市上,他還是由不得腦袋一下就發了懵。
就是他的那兩條腿,走起來似乎也不聽使喚了,老像踩在棉花堆上一般想要歪倒。
還有他的眼睛,那也是根本就沒有勇氣去看任何人!
在他的感覺中,仿佛人們那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是別的,分明就是飛刺而來的萬千鋼針······
而當他終於回到了家來時,渾身好像一下虛脫了似的。感覺實在是支持不住的他,兩眼一閉,一頭便扎在了床上。
那感覺,真是巴不得從此永遠不再睜開眼睛才好······
這時再看那大奎;他從一大早起來就沒出灶房,只是蹲身在灶門口那裡,腦袋抵在牆上,脖子縮著——光出眼淚不出聲!
直當聽到三奎回來家,一頭重重地撲到床鋪上的聲音,他這才有所舉動——將自己的腦袋狠狠地在牆上連撞了幾下······
2
是在三奎被遊街的第二天。
早飯後,心情還沒緩過勁來,呆在屋裡又實在覺得憋悶得慌的三奎,飯碗一推便出了家門。
他想到外邊去遛噠一圈。
大奎呢?由於眼下算是農閑時節,地裡活計少,生產隊今天放假一天。
這不,早飯之後,那因為雨水大而塌了的一塊院牆,按說今天應該正好趁機來整理一番。可心緒也是亂糟糟一團的他,一時也是實在無心來幹啥。甚至乾脆連院門他也懶得出去,只是呆在院裡的樹蔭下抽起了悶煙。
院門響動,大奎抬眼看去,見是那出了嫁的妹妹二嫚兩口子來了。
孕身已有點顯形出懷的二嫚走在前頭,小個子的丈夫楊順,背著一個背簍跟隨其後。
難怪人說“三裡不同俗”。就拿這背簍來講,石竹村跟二嫚婆家的那葫蘆峪,雖然相隔不足十裡,但在石竹村幾乎不見有人使用的背簍,在那葫蘆峪卻是差不多成了人們出門的必備。
二嫚此來是有原因的。
昨天,她的公爹去趕集時,正好趕上看到了三奎被人家遊街。
這不,今天就趕緊打發了她回娘家來看望一下。
同時,從她一嫁進門去就拿她當心上事的公婆二老,即害怕她路上受累,也是有點放心不下她,於是還特意打發了她丈夫一道相隨。
二嫚進來家一見到了大哥,為了三奎被遊街的那檔子事,兄妹倆自然不免就會相對傷感一番。
話說那楊順;他今天陪著媳婦一同走娘家,不光帶來了一些土豆啥的幾樣蔬菜,還有一些家裡上山採來的、已經用細線串起來的新鮮蘑菇——說是讓大奎家曬幹了好留到過年時節吃的。
另外,楊順還帶來了一隻爹爹昨兒下午剛巧在山上套住的一隻大個的野兔。
這讓大奎感到了過意不去。於是大奎開口便對二嫚責怪地道:
“好不容易得來的野味,你們不自己留著,還拿來這裡······”
二嫚解釋地:
“我臨來時,公爹和婆婆非讓帶上······”
大奎接過話來道 :
“這哪行呢?老人家都那麽大年紀了,還是快拿回去給老人家吃吧。”
二嫚道:
“要不——還是已經拿來就拿來了吧。你不知道:我公爹和婆婆,他們做事都實誠著呢,他們想怎樣做的事情,你就得依著他們的心眼去做才行。要不他們就會不高興的······。”
二嫚言語的聲腔中,充滿著一種心滿意足的高興勁和幸福感·····
3
就在二嫚和大奎坐著說話的當兒,從進來門就沒說過幾句話的楊順,悶聲不響地在院子裡遛噠了一圈。
他見豬圈的糞汪裡滿了糞 ——該往外掏糞了,便不聲不響去找了一把鐵鍁來,打算給往外掏糞。
大奎一見,趕忙就想製止楊順;說自己也注意到該掏糞了——要不然,夏天雨水大,不及時掏糞會讓院子裡有臭味。只是這兩天心裡麻亂得很,還沒顧得上。
他讓楊順趕緊放著,說自己過天就幹了。
但是,二嫚先是笑著看了看楊順,轉回臉來對大奎笑道:
“大哥,你就甭管他個悶葫蘆了,他願乾就讓他乾去吧——天生就是閑不住的命,他一閑著渾身會不自在,就想自己找活乾。嘻嘻。”
從二嫚的話語當中,大奎分明也感覺得出,二嫚口口聲聲把丈夫楊順稱之為悶葫蘆,聽來好像是有點對丈夫的輕視,不待見是的。但那聲腔音韻中卻無疑表明了這“悶葫蘆”一語,簡直就是她對丈夫楊順的一種“愛稱”!
而話裡話外透著的,是一種對丈夫楊順的褒賞!
的確,在她的心目中,盡管婚前對楊順有著身高之類的不滿意——她的那種“情願”嫁給楊順,當初也只是為了二哥、為了那個家著想而委曲求全罷了。
可在婚後的生活相處中,楊順這個看似悶葫蘆、卻又心細如發的丈夫的心性與品行,以及所給予她的那份傾心的體貼與疼愛,使得她不禁也就越來越感覺到:楊順是一個值得她心甘情願去相伴一生的那個人。哪怕日子會是清苦的!
這讓大奎不由得也有點欣慰起來·····
是啊,從最初決定讓二嫚去給二奎轉親,在大奎的心意當中,老就感覺得自己這個當大哥的愧對二嫚,於心不安。
但是現在,看到二嫚能碰對一家通情達理、勤懇實在, 待二嫚又是有疼知熱,讓二嫚能夠過得心情舒暢的人家,這讓他如何能不感到一種由衷的欣慰呢?
進而,大奎甚至由不得感歎地想到:
女人家的一輩子,能碰對一家讓自己舒心暢快過日子的人家,實在也算得是幸事。只要能心氣暢快,那就比啥都強!哪怕日子苦些,也是會讓人感覺到甜的。可假如心境裡嘰扭憋屈的不自在,那就會山珍海味吃在嘴裡也咽不進肚子裡······
的確,二嫚是碰對了一家心性善良的好人家。
對二嫚來說,盡管婆家那村子窮得蠍虎,全村就找不出幾家能過上滋潤日子的人家來。可常言道:富日子難過的是心情,窮日子難過的是肚子。
婚後的家庭生活,她過的那日月光景,清貧是顯而易見的,但至少她的心情卻是舒暢的。
當然,二嫚公婆一家能全心全意地好好待對二嫚,這固然與他們的心性本身有關。
但也不可否認的,這與二嫚過門後在婆家的自我表現也實在是大有關系!
畢竟自古人情就像一把鋸,你不來我不去;都是四兩換半斤——兩好才能合一好。
說到底,人心都是肉長的!
下一章節的標題是:人心都是肉長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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