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奎 在“一陣風”二爺爺家裡玩了不久便離開回家去,想趕著吃晚飯,免得讓家裡人等著。
他知道,在這文化生活匱乏的鄉間,趕上村裡放電影,滿村人差不多就跟過小年一般。不光生產隊會為此提前收工,家家戶戶也都會提早吃晚飯,準備著看電影。
當然,村裡來了放映隊,最為高興的,還是當屬那些孩子們了。
每當這時,往往從放映隊一來到村裡,孩子們便會三一趟五一趟地跑去放映隊落腳的大隊部,扒著門縫去瞅那放在辦公室裡的放映設備,不厭其煩地互相打問放什麽電影。
趕到下晌,甚至日頭還老高著呢,孩子們便在要放電影的地方,開始了你爭我奪搶佔地盤――又是劃線,又是“壘長城”,忙得不亦樂乎,連晚飯都顧不上回家吃!
於是,當那夜幕降臨,電影快要放映時,許多剛來到放映場地的婦女大人,就會腋下夾帶著給孩子捎來的衣服,手拿著給孩子卷來的煎餅,提溜著小板凳,滿電影場上“黑蛋”、“二牛”、“三丫”地直叫喚。
那叫喊聲此起彼伏,混雜一片,讓整個電影場籠罩在一片莫名的、亂哄哄地熱鬧氣氛當中・・・・・・
可是,看看走在回家路上的五奎,他卻似乎缺少了一種要看電影的那股高興勁,倒是透著一點鬱悶神色・・・・・・
這五奎,或許是由於自小讀書較多的緣故吧,他一向就有些“人小心大”,比同齡人似乎要多一些“思想”,顯得志氣高遠――常常渴望著自己能像書裡的那些英雄人物一樣,去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
可一當放眼現實,他就未免心生沮喪――現實中根本就沒有書裡的英雄們創造業績的那種時機與條件!
而明擺在眼前的現狀,更是讓他有點提不起精神來。
關於時下的鄉間,簡而言之,吃著大鍋飯的人們,常年水一身泥一身地忙碌不休,生活卻是越來越不見起色。看看這些意冷心灰的莊稼人們,現在還有幾人不是在混天撩日呢?
還有,如今的一個人皆心知肚明的實際情況是:無論你想乾點什麽,抱負、才乾等等都還其次,講的首先就是個身份與人脈關系。
如果這一首要條件不具備,即使你是個人才,也難說不被當作奴才來使喚!
就拿這不起眼的山村舉例,你看:村裡但凡有點啥出頭露臉的“好事”,除了身份、背景有點“說法”的人物,其他人就像光棍漢眼瞅著別人娶媳婦――乾饞!
隻能是該幹嘛就幹嘛去,就算是饞得抹脖子上吊,那也是白搭一條命!
就眼下自己升高中的事情來說,五奎覺得,雖然升學的問題不大,但是,且不說自己去上兩年高中,恐怕到頭來還是修地球、混大鍋飯吃的出路。就算是多去上這兩年學,自己從中又能多學到多少知識呢?
看看這如今的高中,唉,說是學校,幾乎類似於小農場。每個班級都在養豬養羊,學農種地。就差還沒有開設“配種站”!
要是到高中去混上二年,除了明白一些“馬尾巴的功能”之類,大概這樣的高中上與不上,也就如同從席上滾到了地上,差不多少的事!
有時這樣思想著,五奎也就覺得,自己倒還不如乾脆就別去浪費這兩年功夫,就留在家裡務農拉倒。
要是這樣一來,先不說給家裡貢獻大小的事,至微也能首先給家裡減輕一點負擔――少讓大哥受點拖累・・・・・・
一想到大哥,五奎的心裡常常便會生發出無限的感慨。
簡直可以說:他是懷著一種對待父輩的心情來敬重、熱愛著他的大哥!
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過往的那些大哥對待他這個小弟弟的情深意厚,是他有生以來最為刻骨銘心的記憶!
他怎能忘記:在他從小的記憶中,除開過年時吃過白面的饅頭,平常能夠吃到的時候那是極少的。
而偶爾有機會吃到的饅頭,還是農忙時候,遇上生產隊“格外開恩”,給每個勞動力補貼兩個饅頭時,是大哥自己不舍得吃,特意帶回家給他的。
那時候,他吃著大哥帶回家來的饅頭,感覺是那麽的香,那麽的甜,似乎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那更好吃的東西了。
隻是有那麽一回,他正滿有興味地吃著大哥帶回來的饅頭,驀然回首間,他看到了旁邊大哥那吃著難以下咽的乾巴煎餅,噎得脖子由不得一伸一伸地情景。
那時的他,雖然還稚幼著,但他的內心裡似乎也一下子像受到了猛烈撞擊,情不自禁地愣怔住了・・・・・・
而那眼前的一幕,從此也便烙印在了他心靈的深處,直到多年後化作熱淚,滴落在了他面前的稿紙上・・・・・・
當然,令他難以忘懷的還遠遠不止這一件事情。
那是在母親死後的翌年,他生了痘子。
因為發燒,怕水又怕風,難受得他一個勁地隻想哭。
為了讓他能感覺得好受一點,乾活回家的大哥便把他背在身上,不忍放下。
說來可憐:直到了夜深人靜的昏暗油燈下,大哥還在背著他,在地上來來回回地走個不停。
最終,白天勞累了一整天的大哥,由於實在困乏得厲害,腳下似乎一絆,腿一軟,兄弟倆便一起跌倒在了地上・・・・・・
2
五奎一回到家,正是大奎剛剛問過二五奎的去向之後。
所以,一見五奎進門,似乎是為了驗證似的,二笑著問五奎道:
“是不又去了一陣風二爺爺家了?”
五奎似乎不無意外地:
“嗯。怎麽・・・・・・?”
二笑著解釋道:
“沒怎麽。就是剛才大哥問起來,我尋思你一準是去了那・・・・・・沒又去聽了點什麽新聞回來?”
二這一問,五奎頓時顯然就來了點情緒,笑著回答道:
“還真讓姐你猜對了。你不知道,我剛才去了二爺爺家,一進門,見他正在院子裡滿臉不高興地轉磨呢。一問才知道,敢情他最心愛的那把紅泥的小茶壺,本來出水就像一根線――要的就是那股勁,哪知他小兒子家的那孫子,卻是嫌出水太慢了,便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用鐵絲把茶壺嘴裡那出水的窟窿眼給捅大了不少。這下子,出水倒夠痛快了,可就是把他氣得拍打著屁股滿院子轉圈,嘴裡直嘟囔著:‘我這急脾氣的都還沒嫌它出水慢,他個連奶毛都還沒褪乾淨的小崽子倒來給我添亂!這簡直・・・・・・這簡直・・・・・・’哈哈。”
五奎和二――連大奎也笑了起來。
笑過,大奎問起了五奎自己關心的事情來:
“升高中的事情,你沒跟同學打聽一下,快有眉目了吧?”
“還沒呢。估計應該還早著吧?唉,等等看吧。”
“我尋思著:你才這麽大,隻要人家讓咱去上,你就去上吧。老輩人都講個‘藝不壓身’,多去上兩年學,總能多學點東西,有好處。再說,咱家裡就你三姐是個初中畢業,還沒個高中生呢。”
五奎情不自禁地歎息了一下,坦白地:
“啥高中不高中的,這年頭,細一尋思,也沒多大意思。差不多也就等於是晚兩年回家來掙工分罷了・・・・・・”
大奎一沉吟之後,堅持地:
“你就別三心二意的,隻要有機會,還是隻管去上吧。如今咱家裡這麼多勞動力,不差你急著回家來乾活。再說,哥自己沒上過幾天學,就是希望你能盡量多讀幾年書・・・・・・。”
五奎沒再說什麽,隻是暗暗地使勁點點頭・・・・・・
3
院門響動,五奎的三姐小進了家來。
小比五奎大兩歲,今年虛齡十八,去年初中畢業後,就進了村裡成立的草編組乾活。
由於她自小心靈手巧,像扎個蟈蟈籠子,用塑料扎頭絲編結個掛在鑰匙上的小金魚之類的飾物,對她來說就是信手拈來的事。又加之她有文化,這如今在草編組裡當起了技術員。
另外,她自小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心細,記性特好。
對於家裡的大事小情,別人也許過後便丟三忘四,記不得了,可她即使事情過去很長時間後,也幾乎還能一概記得清楚。
甚至,就連附近街坊鄰居家諸如婚嫁喪娶、孩子滿月之類的日期,她也能給人家一一記得呢。
這也就難怪有時鄰裡鄉親有什麽事情記不清了,或是一時想不起來,著急了便跑來找她詢問。
要說到她的相貌,一看就跟二是親姊妹,隻是身子還沒發育完全,看去比二稍矮一點。
可以說,在家裡的這些兄弟姊妹當中,也許是年齡相近的緣故吧,小自小就與五奎走得最近,感情最是貼實。
在鄉間,一到過年時,大人們往往都是忌諱小孩子多言多語,怕不吉利。
這不,從小的時候起,每當過年時,監督約束五奎說話的責任,那一準就是非小莫屬的事情。
不僅如此,小自小還就小大人一般,在各方面對五奎多有照料與關懷。
五奎小時,每當晚上到屋外去解手,因為怕黑,不敢自己出去,往往都是小陪著出去。盡管自己有時也不免緊張。
那時的五奎,說來還有個尿床的毛病。為了避免他尿在床上,夜裡都得把他叫醒了解兩次手。而這個角色,也往往總是由小來擔任。
五奎呢?在他自小與這些哥哥姐姐們的關系當中,可以說,如果非要來分出個親疏遠近的話,那就是除了與大哥之外,他與三姐小最為親近――真個是吃螞蚱不忘給小留著一條腿,吃個蘋果也會跑去先讓小咬一口・・・・・・
話說:小進了家門,朝著坐在飯桌前說話的大奎和五奎就走了過去。
近了前,小把手裡拿著的一個紙包朝五奎一遞 ,開口道:
“給你。”
五奎接過紙包,懵懂地:
“這是什麽?”
小似乎神秘地笑道:
“你自己看。”
五奎打開紙包, 拿起裡面的東西一抖開,展現在面前的是一件漂亮的天藍色短袖衫,不由得頓時興奮地問道:
“呀!給我的?”
五奎的反應顯然感染了小,她笑答道:
“當然。要是給大哥,也得大哥能穿的下呀。這是我送你的上高中的禮物,你可喜歡?”
五奎連忙點點頭。
小自得似地: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的。”
“嘿嘿。你這・・・・・・哪來的?”五奎好像有點高興得不知怎麼說話好了。
“還能哪來的?買的唄。就是想去偷一個,可我也得有那份膽量不是?”
“嘿嘿・・・・・・這得多錢?很貴吧?”
小似乎口吻輕淡地:
“它還能貴到哪裡去?反正我這幾個月進城送貨的補貼費正好就能夠了。”
一聽到小這話,五奎臉上的笑容不由得一下便僵住了,動情的目光看著小的臉――他想到了:小每次代表村裡的草編組去縣工藝品公司送貨,明明說好是有生活補助的,可每次小曼都是從家裡帶上兩個乾巴煎餅對付一下了事・・・・・・
下一章節的標題是:一根藤上的瓜(3)
本書首發來自17K小說網,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